袭爵血路 > 秦时明月:这个公子不对劲 > 第283章 十里长亭

第283章 十里长亭

    入夜了。

    距离新郑城十里外,一座长亭孤零零地立在官道旁。

    亭子的木柱被多年的风雨侵蚀得斑驳陆离,檐角的瓦片缺了几块,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木椽。

    几盏灯笼挂在亭柱上,橘红色的光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在青石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明暗不定的光晕。

    几辆马车正在长亭外的空地上整装待发。

    马匹在夜色中打着响鼻,蹄子不安分地刨着地面,马蹄与碎石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

    驭手们正在做最后的检查——马肚带、车轴、缰绳、灯笼,每一项都翻来覆去地确认了不下三遍。

    韩重站在第一辆马车的车辕旁,腰间的合金剑纹丝不动,目光扫过整个车队,像一把沉默的尺子,丈量着每一处细节。

    这里地势比新郑高。

    站在长亭下俯瞰,就能看到新郑城的夜景——万家灯火如散落的星子,铺在暗沉的天幕之下。

    宫城方向的灯火最密,像一团被点燃的、却怎么也烧不旺的火。

    更远处的坊市间,零星的灯光忽明忽暗,像是这座城池在夜色中缓慢而沉重的呼吸。

    刚刚处理完突发事件就急着赶过来的韩非站在长亭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杯酒。

    他今日穿了一身华贵的紫色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金色的纹路,发冠束得一丝不苟。

    但此刻,夜风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发冠上的饰物微微晃动,整个人在烛光里显得比白日单薄了几分。

    对面站着一袭白袍的嬴政。

    白色名贵大氅在夜风中轻轻翻动,面罩已经摘下,露出那张年轻的、剑眉星目的脸。

    他的目光越过韩非,落在那片被灯火点亮的夜色里——那是新郑,是他暂居数日、几乎丧命、却又意外收获颇丰的地方。

    “尚公子,此行秦国,还请珍重。”

    韩非举起酒杯,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长亭里格外清晰。

    “八玲珑之危暂解。”嬴政握着酒杯,没有立刻饮下,而是抬起眼睛看着韩非,“先生以为,我此次咸阳归程,尚有何变故呢?”

    他的语气平淡,但问题问得直接。不是客套,是真正的求教。

    韩非沉默了,他把目光从嬴政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那几辆整装待发的马车上——落在那个正在和橙色头发的少女说话的灰袍身影上。

    “尚公子归途是否会再生变故,韩非不能未卜先知。”他摇了摇头,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只能说……吾弟认为变数一定不小,因此他才毫无顾忌地收下任何人。”

    两人的目光同时看向那个方向。

    韩沥正站在车队后面,灰麻布大氅在夜风里轻轻飘动。

    他对面站着一个橙色头发的少女——单马尾,紧身劲装,腰间的皮革护甲裹得紧紧的,露出的手臂结实有力。

    她的眼睛圆溜溜的,此刻正微微眯着,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目光盯着韩沥。

    “魏无忌参会时带来的姬武士,似乎是披甲门弟子。”嬴政一眼道破了其背景,声音里没有多余的情绪,“与其说是他故意让韩沥欠人情,不如说是他认为如果不帮点忙,寡人可能过此难有点艰难吧。”

    但他一点也不会感谢魏无忌。

    因为他知道魏无忌一定是让韩沥欠了其人情——这会让韩沥不能主动敌对魏无忌。

    这也意味着以后他要对付魏无忌,就只能靠其他手段,而不能靠韩沥之智了。

    但他也默认收下此人。

    因为这些临时的外国人有个好处——因为有韩沥在,这些人没有害自己的威胁,而他也需要这些武力渡过回国难关,另外组建属于自己的核心力量时需要用上他们。

    “毕竟……秦国之内,却有人确实能料事于先。”韩非说完,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秘密。

    嬴政的眼睛眯了一下。

    “请先生明言。”

    韩非抬起头,看着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在云层的缝隙里偶尔露出一点冷冽的光。

    “前任秦国使节在韩遭到刺杀后……”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个“五”的手势,“不超过五日。新任秦使已经现身新郑。”

    他的目光落回嬴政脸上。

    嬴政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远处,盖聂和李斯一人守在位于中间马车的车头,一人守在车身。

    两个人都没有认真偷听,但两个人都知道长亭里在说什么。

    嬴政一边自己思量,也一边看着韩非,用韩非的话印证着自己的推演。

    就听韩非继续说道:“随着尚公子此行韩国,秦国内部只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山脚下那片被灯火点亮的夜色里。

    “如今权力的野兽已经张开獠牙。即便尚公子回国,处境……恐怕会更加凶险。”

    夜风从山谷间穿行而过,把长亭的灯笼吹得晃了几晃。光影在两人脸上明灭不定,像某种无声的、不可言说的预兆。

    嬴政抬头望了一会儿天。

    夜空中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在云层的缝隙里偶尔露出一点冷冽的光。

    他收回目光,转过头看向韩非。

    “听说先生曾经说过,”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容置疑的威压,“七国的天下,要九十九。”

    韩非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那是一种“被旧事重提”的微妙羞赧——他说过的大话,被人在这种场合提起,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窘迫。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那种风流倜傥的、法家策士特有的从容。

    “尚公子的消息也很灵通。”他端起酒杯,轻轻呷了一口,没有否认。

    嬴政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向前走了两步,离韩非更近了一些,声音放得更低了。

    “不知先生之法,是一国之法?还是天下之法?”

    这话一出,韩非脸上的笑意收敛了。

    他放下了酒杯。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惊讶,是一种被问到心坎上之后的、认真的、近乎郑重的思索。

    他转过身,走到了长亭的边缘,崖边站定。

    夜风从崖下灌上来,把他的紫色长袍吹得猎猎作响。远处是新郑城的万家灯火,近处是没有边际的、被夜色吞没的山野。

    “七国民众受乱世之疾久矣。”

    他字字珠玑,饱含深情。

    “诸子百家各施救世之道。”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远方那片被灯火点亮的夜色里,“以法治天下,是韩非的夙愿。”

    嬴政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也走到了崖边,与韩非并肩而立。

    白色的名贵大氅在夜风中翻动,与韩非的紫色长袍一左一右,像两面不同颜色的旗帜,在同一阵风里猎猎作响。

    “先生可愿与我一起携手,”嬴政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夜色里,“把这个夙愿付诸实施,共创一个九十九的天下?”

    韩非偏过头,看着嬴政。

    那张年轻的、剑眉星目的脸上,没有居高临下的傲慢,只有一种真诚的、近乎恳切的期待。

    韩非的嘴角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羁,也带着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苦涩。

    “不知在尚公子心中,”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九十九,是秦国的天下,还是韩国的天下呢?”

    嬴政则抬高了下巴。

    夜风把他的白色大氅吹得翻飞,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如同一座尚未完全显露的山峰。

    “大周共主天下八百年,”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君主的沉稳,不急不缓,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孔子著春秋,战国分七雄。这天下分分合合,最终受苦的总是芸芸众生。”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灯火点亮的夜色里。

    韩非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略带惊讶地看着嬴政。

    “尚公子对儒家学说也颇有涉猎啊?”

    嬴政没有否认。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先生师出儒家,又创立法术,融两家之大成,”他的声音放慢了一些,每个字都像是在斟酌,“对此自然思悟更深。”

    他转过身,面朝韩非,那双眼睛里有烛光在跳动,有一种压抑已久的、近乎灼人的光芒。

    “我心中的九十九,应该是法之天下,儒之教化。”

    韩非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幅度不大,但很认真。

    “尚公子所言,深得我心。”

    嬴政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话,而是转过身,越过了韩非,再度靠近悬崖一点点。

    夜风从他的正面灌过来,把他的白色大氅吹得像一面旗帜。

    “我欲铸一把天子之剑。”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宣告。

    “以七国为锋,山海为锷,制以五行,开以阴阳,持以春夏,行以秋冬。”

    他顿了一下。

    “举世无双,天下归服,为天子之剑。”

    他转过头,深情地看着韩非——那双眼睛里没有君主的威压,只有一种求贤若渴的、近乎灼人的真诚。

    “先生就是这铸剑之人。”

    他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秘密。

    “而我……愿做这执剑者。”

    夜风从崖下灌上来,把两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长亭的灯笼晃了晃,烛火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韩非睁大眼睛,看着嬴政。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着,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

    他在想。

    在权衡。

    在和自己内心最深处的那个声音对话。

    他真的很想答应。

    真的。

    “呵——”

    他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轻,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悲凉的东西。

    “天地之法,执行不怠。”

    他没有说答应,也没有说不答应。

    他只说了这八个字。

    嬴政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而有力,指尖在烛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他伸得很直,没有颤抖,没有犹豫,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剑。

    “先生,可愿与我一同去开创这千古一国之梦呢?”

    韩非看着那只手。

    看了很久。

    夜风从崖下灌上来,灯笼的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只手还伸在那里。

    稳如磐石。

    ---

    而长亭外的车队后面。

    韩沥正在和梅三娘初步认识。

    “你确定此行一路跟我归秦?”韩沥看着满脸不情愿的梅三娘,声音里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关切,“其实没必要尽听信陵君之言。你若觉得不妥,我书信一封给你看上的任何百家,让你去做客卿也行——比如农家就不错。”

    梅三娘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为什么要去农家?”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一些,“而且这不是我愿不愿意的问题,这是信陵君的命令!”

    韩沥叹了口气。

    “但我不想强求你为一个你不乐意服务的人,比如为我服务。”他摊开手,灰麻布大氅的衣角在夜风里翻了一下,“你此行会遇到黑白玄翦——但你不是他对手。你一旦露出杀意,他能一瞬间杀了你,你不是你师兄。”

    梅三娘的手猛地攥紧了。

    指节泛白。

    她的牙关咬了一下,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翻涌起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不是对韩沥的怒,是一种被戳中伤口之后的、无处发泄的怒。

    “另外。”韩沥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放轻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朱亥牺牲之事我也有耳闻。据称主要跟魏庸和魏王都有点关系……但看起来也不是没有想要剪除信陵君影响力的想法。”

    他看着陷入仇恨和悲伤的梅三娘,声音放得更低了。

    “这世上事,一旦介入了政治,一切都是肮脏的。”

    他没有躲闪她的目光,只是平静地陈述。

    “我也很脏。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不负手下人,除此以外……其他什么都做不了。”

    梅三娘看着他,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的怒意渐渐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你说的话似乎……确实有点像信陵君了。”

    她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微微的期望。

    “难怪君侯这样看重你,说你是更年轻、更好的他。”

    韩沥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这也太抬举我了吧”的无奈。

    “快拉倒吧!”他摆了摆手,声音拔高了半度,“我跟他像?”

    听闻这话,梅三娘勃然色变。

    但就听韩沥的语气突然认真起来。

    “人家是千秋二壮士,横赫大梁城;我是乱世泥潭盛世犬。哪比得上他?尽乱说!”

    梅三娘看着他,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好累,遇上了一个好喜欢自轻自贱的人。

    “你……”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几息,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信陵君要我留在你身边,你就说后面的路,你要保护的人,需不需要我吧!”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倔强的、不服输的调子。

    反正,除了师父,也只有信陵君的话能让自己信服了——典庆师兄都不行,因为他执意要愚蠢地为魏王卖命。

    她不恨也不讨厌师兄,在师父死后,典庆就是她唯一的亲人。

    但正因为如此,她也分外不能接受师兄这种为杀师仇人服务的行为。

    韩沥好歹跟这一摊子事没太大关系,眼下还值得跟跟看。

    韩沥痛苦地想了想,伸出手摸了摸后脑勺。

    “啊……我确实需要你这么个人。”

    他顿了一下,嘴角扯起一个促狭的弧度。

    “可典庆确实比你强多了……哈哈哈哈。”

    他说完就笑了起来。

    他还是不想宁缺毋滥,想要靠嘲笑把人推开。

    但梅三娘的拳头攥紧了。

    “要不……咱们来比比。”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翻涌着被激怒后的战意。

    “你拿把匕首来,我们互相比赛捅自己,看看谁的道行更高!”

    韩沥无语地看着她。

    “可我只练双臂横练啊!”他摊开手,一脸无语,“我其他地方没有横练功底的。”

    梅三娘骄傲地抬起了下巴。

    “那你能拿你的双臂能挡多少锋矢?”她的下巴微微扬起,嘴角扯起一个得意的弧度,“而我全身都可为盾!”

    “你看着好像跟我差不多大。”韩沥不信邪,转身走到车厢后面,在一堆杂物里翻找起来。

    木箱的盖子被掀开,里面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备用绳索、油布、几块干粮、一小袋铜钱、还有几把还没开封的刀具。韩沥在里面掏了一阵,终于翻出了一把涂了油的刀头。

    刀头不大,三寸来长,双面开刃,尖锋在烛光里泛着冷冽的光。这是铁坊的样品,还没来得及入库,被他随手塞进了杂物箱。

    “看好了啊!”

    韩沥反手握着刀头,对着微笑看着自己的梅三娘亮出了自己的另一只手臂。

    然后他直接一捅——

    “噔!”

    尖锐的刀头插入了左手小臂的皮肉上,发出的却不是刀刃入肉的“噗嗤”声,而是一种沉闷的、像是顶在一张厚皮甲上的“噔”声。

    刀刃顶在皮肉上,留下一道白痕,却不流血,也不破皮。

    甚至那道白痕在刀头离开皮肉后,几息之间就恢复了正常,连淤青都没有。

    “噔!”

    “噔!”

    “噔!”

    韩沥同一个位置快准狠地连续用力捅了三下。

    每一次都带着同样的力道,同样的角度,同样的速度。

    而左手小臂依旧是皮肉无损。

    烛光落在他的手臂上,那道被连续捅刺四次的部位,甚至连红印都没有留下。

    “来!”

    韩沥握着刀尖,刀柄朝外,递给了梅三娘。

    梅三娘接过了那柄刀头,没有立刻动手。

    她先抚摸了一下刀刃的材质,眉头微微皱起。

    “这玩意材质不错啊,”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为什么不拿来做剑和铍,拿来做这样的玩意呢?”

    “你要是不敢试呢……就直说。”

    韩沥抱胸而立,下巴微微扬起,嘴角翘起一个微微嘲弄的弧度。

    “别扯什么材质,这是我自家出产的工具,我想拿它打造什么就打造什么。”

    “嘿哟!”

    梅三娘的较技之心彻底被激了起来。

    她反手握柄,刀尖朝内,对准了自己的胸口——

    “诶——”

    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拦在了梅三娘和刀头之间。

    韩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下了长亭,来到了车队后面。

    他看着梅三娘手里的刀头,又看了看韩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怎么突然让人家往自己胸口捅刀子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货真价实的惊疑。

    “他们在各自测试着自己的横练之术深厚呢。”

    旁边传来一个漫不经心的声音。

    紫女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她今日穿着一身贴身的紫红色长裙,外罩一件薄纱,整个人如同一朵盛开在暗处的玫瑰。

    那双紫色的眼眸在韩沥和梅三娘身上扫了一圈,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弄玉跟在她身后,一身素雅的衣裙,清新淡雅。她的俏脸上隐隐有泪痕,在烛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那双秋水脉脉的眼眸低垂着,不敢看任何人,但余光始终落在韩沥身上,带着怀疑和哀怨。

    韩非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哪有第一次试就测试心口的,”他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赞同,“测试别的地方不行吗?”

    但梅三娘的手却没有放下来。

    她的下巴微微扬起,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翻涌着被质疑后的不服。

    “披甲门弟子第一境,练的一定是头盔和护心镜,”她的声音掷地有声,每个字都像是在背书,“然后才是胸甲、裙甲、肩甲、胫甲、靴甲。待一切披挂整齐之后,才能叫披甲。”

    她顿了一下,声音拔高了半度。

    “不测这最基础的护心镜,还有哪里更安全?”

    话音未落——

    “锵!”

    刀头和梅三娘的胸口碰撞,发出的竟然不是刀刃入肉的声音,而是金石交击的脆响。

    那声音在空旷的夜色中回荡,清脆得不像是一个人的胸口,倒像是一块铁砧被铁锤敲击。

    韩非、紫女、弄玉——三个人的眼睛同时睁大了一瞬。

    梅三娘对此甚至觉得不痛不痒。

    她抬起刀头,对着自己的胸口,又是用力一捅。

    “锵!”

    还是金石之声。

    刀头与胸口碰撞的瞬间,甚至能看到一丝细微的火花在黑暗中闪了一下。

    胸口却毫发无伤。

    她还打算继续面不改色地再捅第三次。

    “够了!”

    一道声音从长亭方向传来,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嬴政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白色名贵大氅在夜风中翻动,他的步伐沉稳有力。

    而他的身后是李斯和盖聂

    “能多次击败我秦军的披甲门弟子果然不凡。”

    嬴政的目光落在梅三娘身上,那双眼睛里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只有一种真诚的、不加掩饰的赞赏。

    “能连续挡住尖利刀头的两次捅刺,已经证明姑娘的功夫不凡。”

    他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但不要为此再耗费真气了,路上赶紧恢复吧。”

    他自己也不知道路上会遇到什么埋伏,而眼下这个人盾他也非常需要,不能让其再浪费在无意义的比试上了。

    梅三娘其实不想对嬴政表露出什么礼敬。

    但想了想,自己确实是被信陵君派在了一个秦臣麾下——她咬了咬嘴唇,握刀头拱手向嬴政行了一礼。

    动作干练,带着江湖人的干脆,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嬴政挥了挥手,示意免礼。

    梅三娘直起身,把刀头刀刃向己地交还给了韩沥。

    韩沥接过刀头,翻过来一看——

    “嚯!”

    刀头的尖锋都没了,变成了一把圆头刀锋。

    他抬起头,看着梅三娘胸口——那里一点伤害都没有,甚至连衣襟都没有被刺破的痕迹。

    确实厉害。

    他的手在刀头上摸了摸,沉默了一息。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随手一扬——

    刀头划出一道弧线,“啪嗒”一声,准确无误地落进了后备箱里。

    落在木箱底部的金属碰撞声在夜色中格外清脆。

    韩沥甚至没多看一眼。

    但向来喜欢废物利用的韩沥是不会对一把废刀做什么废弃处理的,等哪天到了有铁匠的地方再重炼一遍。

    嬴政、李斯、盖聂——三个人看着韩沥那随手一丢的动作,同时微微点了点头。

    不是赞许,是一种“果然如此”的默契。

    弄玉的眼眶还红着,但看到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了一下。

    梅三娘的神情也缓和了一些。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韩沥身上。

    于是这让他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看众人,然后开口。

    “该走了吗?”

    “确实可以走了。”

    嬴政点了点头。

    说完,他转身向着自己的马车走去。

    李斯和盖聂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

    韩沥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收回来,落在弄玉和梅三娘身上。

    “弄玉,你就和三娘姑娘去三号马车。”

    弄玉点了点头。

    梅三娘没有反对,只是抬起下巴,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两个年轻的姑娘结伴走向了前面的马车。弄玉走在前面,梅三娘跟在后面。

    韩沥转过身,面朝韩非和紫女。

    他拱了拱手。

    “就这样了,我可以走了。”

    紫女上前一步。

    那双紫色的眼眸落在韩沥脸上,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关切。

    “在咸阳一切小心。”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掏出来的。

    “那里不是新郑,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韩沥点了点头,嘴角微微翘起。

    “我更想让弄玉去开个班,教咸阳那些无奈走上乐伎这条路的人多学会点手艺。

    他以此对紫女保证道。

    “她琴艺本来就不错,加上琵琶,基本上能教出一大堆人了。”

    紫女的神情愈发变得有些玩味起来。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揶揄。

    “一点刺客手艺都不需要让她用?”

    她教了弄玉足够精湛的刺客手段——但如果只让其教别人琴和琵琶,那是真的大材小用了。

    她也确实希望弄玉能够安全。

    但如果弄玉自己只能成为一个乐伎教头的话,又好像太辜负自己的一番培养了。

    “顺便连防身武艺都可以一起教。”

    韩沥大手一挥,语气笃定。

    “但不——我只想培养更多的靠一技之长养活并保护自己的普通人。”

    他对此自有一套逻辑理念。

    “我这人搞组织,一不想搞色诱;二不想搞刺杀——除非是己方叛徒,可以搞军队斩首,但绝不刺杀高层;三酌情进行金钱利诱”

    韩非和紫女面面相觑。

    紫女直接问:“那你想要整出这个组织是干什么?靠什么拿情报?靠什么解决对手呢?”

    韩沥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坦然。

    “我没有紫兰轩,我没有专门的刺杀队——但为什么我知道新郑大小事务呢?”

    紫女不由得一怔,随即她只能笑着后退了一步。

    她知道自己跟韩沥确实在很多理念上有不一样的地方。

    但她只要知道韩沥会把弄玉照顾得很好就够了,其他的她也不必知道。

    韩非上前一步。

    他对弟弟拱了拱手,那张风流倜傥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东西。

    “我刚刚可是把你在嬴政面前夸上天了,可别辜负我的一番期望吧。”

    但韩沥也只有一句话。

    “我给不出最好结果。”

    韩非笑了。

    “他也不需要最好的结果。”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可行就好。”

    韩沥没有接话。

    他拱了拱手。

    “一路珍重。”

    韩非与之拱手,不发一言。

    紫女没有说话,她也一样行礼。

    “祝我不要回来。”

    韩沥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灰麻布大氅的衣角在夜风里翻了一下,像一个无声的、决绝的手势。

    韩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闭上了眼睛。

    那眼皮合上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用一整个呼吸来完成。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夜风从山谷间穿行而过,把长亭的灯笼吹得晃了几晃。

    烛光在韩非脸上明灭不定。

    他最终只是睁开眼,站在那里。

    看着那个灰袍身影越过了放杂物的四号马车,越过了安置梅三娘和弄玉的三号马车,越过了嬴政和李斯乘坐的二号马车,走向了最前面的那一辆。

    而韩重已经在车架上等候。

    周围起码数十骑骑手在为首者盖聂的带领下整装待发。

    马匹在夜色中不安分地打着响鼻,骑手们的劲装在夜风中随风摇曳。

    韩沥走到一号马车旁,没有立刻上车。

    他只是看着盖聂。

    “盖聂先生,夜幕与罗网算起素来交好。”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我算是夜幕这次流放到罗网的一枚楔子。但既然王上选择了我,我也尽全力护卫王上返回咸阳——只是要记住,我向来顾命不惜命的。”

    盖聂跨坐在马上,蓝白色的长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的目光落在韩沥脸上,然后微微欠身,拱手。

    “在下明白了。那一路就有劳了。”

    他知道韩沥透露的意思。

    韩沥是可以为了目标不惜搭上性命的——但盖聂不行。

    他的底线是必须护卫王上周全。

    因此,一旦到了最紧急关头,盖聂如果需要拿韩沥去当挡箭牌时,就得拿来用——一切以嬴政的安危为主。

    而韩沥,则只能寄希望于他在夜幕的兜底和韩国积攒的倾天之势去保命了。

    但这生死有命,刀枪无眼。

    很难说韩沥会不会出事。

    盖聂在心中明悟:韩沥真的是个从不给任何人希望的务实之人。

    韩沥坐上了马车车架。

    灰麻布大氅在座位上铺开,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盖聂拨转了马头。

    他的手在缰绳上轻轻一抖,马匹扬起前蹄,在夜色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

    由他起头,马车车队也开始缓缓进发。

    第一架马车启行了。

    第二架马车启行了。

    第三架马车启行了。

    第四架马车的车夫正要架起缰绳——

    一道微弱的火星突然突兀地飘到了车夫眼里。

    那火星很细,细到像是一根针尖在黑暗中被烛光照了一下。

    车夫眨了眨眼,感觉眼前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萤火虫,又像是在夜风中飘散的、某种细碎的光。

    他愣了一下。

    而就这一愣神的功夫,一道火焰一样的身影随风一样飘进了马车帐帘内。

    后面等着压队的骑手看到第四架马车没有跟上,马上有人提醒:

    “诶!怎么了?还不走,跟上啊!”

    “哦?”

    车夫如梦方醒。

    他使劲眨了眨眼,眼前什么都没有。那道火星不见了,那个火焰一样的身影也不见了。

    “我怎么了?根本不困啊,白天都睡饱了!”

    他嘀咕了一句,不敢再怠慢,马上架起缰绳催动了马车。

    马匹打了个响鼻,四蹄迈开,向着已经有些走远的其他三辆马车赶去。

    盖聂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没有回头。

    但他的耳朵捕捉到了身后车轮声的变化——第四架马车确实启动得比预期慢了那么几息。

    他偏过头,看着身边车架上坐着的韩沥。

    “你说的那个可能的客人,好像已经上车了。”

    他的声音不高,刚好够韩沥听见。

    “就在你特意空置出来的第四辆车上。”

    韩沥靠在车架上,灰麻布大氅的领口被夜风吹得微微翻动。他的目光落在前方被夜色吞没的官道上,表情没有变化。

    “真不知道这样一个人,跑来跟我一起上咸阳,是福是祸啊。”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无奈。

    既然知道焰灵姬有可能出现,并且跟着自己后,韩沥就特意留了个车厢。

    看看白亦非是不是真的猜对了她会跟着自己。

    另外,他也跟嬴政、李斯和盖聂报备过了。

    只是三人不置可否。

    盖聂对此沉默了一会儿。

    “你希望她随你去吗?”

    他问得很直接,没有拐弯抹角。

    “我只知道,如果继续待在新郑,她跟白亦非的矛盾宛如水火不容一般。”

    韩沥的声音放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一个是冰,一个是火,估计是宿怨难消。”

    盖聂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你需要这样的人,王上估计也需要奇人异士。”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沉稳的、带着剑客特有冷静的调子。

    “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盖聂也不再在意韩沥的回答,径直开路向前了。

    韩沥叹了口气。

    “哎呀,平白无故怎么就招惹了这样一个人呢。”

    他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只是靠在车架上,看着夜色下新郑城外的一切。

    马车在官道上不紧不慢地行驶着。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连绵不绝的声响。骑手们的马匹鼻息在夜风里化作一团团白雾,很快消散无踪。

    远处,新郑城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暗。

    那些万家灯火,那些坊市间的零星灯光,那些宫城方向最密集的、像一团怎么也烧不旺的火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夜色吞没。

    韩沥靠在车架上,感受着路上的颠簸。

    木制的车轮碾过不平整的路面,车身时不时地晃一下,把他的肩膀撞在车架的护栏上,微微发疼。

    他不在意。

    他只是看着越来越远的新郑城,看着那片被灯火点亮的、正在缩小的天幕。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感觉像自己在新手村十年,终于出村了一样。

    ——而咸阳,就是自己新冒险的地图。

    夜风从官道上灌过来,带着初春泥土解冻的腥气,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远方的、陌生的气息。

    马车继续向前。

    灯火越来越远。

    前路越来越暗。

    没有人回头。

    车队消失在夜色中,像一条沉默的河流,被黑暗吞没,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新郑城的万家灯火依然亮着。

    只是少了一个坐得最低、看得最远的人。

    http://www.xijuexuelu.com/yt136123/50371601.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ijuexuelu.com。袭爵血路手机版阅读网址:www.xijuexue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