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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反伏击

    五里之外的密林,是一处主干道地势低洼、两旁密林地势渐高的地段。

    从高处往下看,官道像一条被劈开的裂缝,笔直地从林间穿过,两侧的树冠在风中交叠又分开,露出灰白色的天光。

    秦岭余脉的尾巴在这里收束成几道缓坡,坡上长满了杂木和枯藤。

    这个季节的叶子还没落尽,干黄和暗褐交错着铺满枝头,从路面往上看,几乎看不见林子里的任何东西。

    “确实是剪径的好地方。”

    这是所有路过此地的人心里的第一句话。

    但这里偏偏是秦国的国都——咸阳的势力范围。

    向前二十里就是咸阳边上的百姓聚居区,向后二十里便是一处军营。

    咸阳是大都无防的典范,没有城墙,没有关闸,只要不到函谷关,整片区域都算咸阳管辖。

    可就在这种秦王脚下、军营侧畔的地方,真就有一群不怕死的劫匪,埋伏在了主干道两侧的密林里。

    带钩索的蹲在前排,带猎弓的在后排搭着弦,所有人的黑衣都和枯藤败叶融为一体。

    若非事先知道,哪怕从林子外面走一遭也未必能发现这些人的踪迹。

    要不是算死这四驾马车会来,而他们要保证将这四驾马车上的人全数灭口,以求消息不泄露——这种送命的差事,他们是真不愿意干的。

    密林深处,一个身着黑色劲装的年轻男人茫然地看着前方的路面,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压着声音问旁边的人:“大哥,还有多久啊?他们怎么还没到?”

    “你……你急什么。”旁边一个同样身着黑色劲装、身形粗壮的中年恶汉发出了瓮声瓮气的声音,他的下巴上一层青黑的胡茬,眼睛半眯着,像是在估算时间,“长则一个时辰,短则半个时辰,那马车车队必到——这里往咸阳,可就这一条路。”

    年轻男人咽了口唾沫,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攥了攥手里的带链钩索,铁链在掌心里发出一声细碎的摩擦声。

    “可……可我们要是真干了这事……”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见,“我们真的能活着回去吗?我……有些怕。”

    中年恶汉偏过头,月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把他那张被刀疤横穿的糙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的声音不高,只有真心的劝诫:“那你想毒发后穿肠烂肚而死吗?”

    就这一句话,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顿了一下。

    林子里安静了。

    死寂。

    只有远处官道上偶尔传来一两声夜鸟的啼叫,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

    他们原本只是赵国太行山一带的巨盗,以猎杀行旅之人、抢夺财物为生。

    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刀口舔血的日子虽不长命,却也快活。

    可不知怎么的,昨天还晃晃悠悠地做了笔大买卖,在附近酒家买了一斛好酒,正喝得痛快。

    然后一切就变了。

    等他们醒来,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捆在一处陌生的林子里。

    周围站着一群劲装杀手,个个蒙面,腰悬长剑,立在晨曦中纹丝不动。

    为首那人也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不大,微微上挑,瞳孔里映着天光,像两把没出鞘的刀。

    他没有废话,只对着舆图上的一点,手指按下去,指节骨节分明。

    “在这个地点设伏。一旦发现由四辆马车组成的车队,便一举杀之,鸡犬不留。”

    他们当然不肯。

    有人破口大骂,有人问候对方祖宗十八代,有人在挣扎中翻倒在地,脚砸地面,砸出一声闷响。

    但蒙面人没恼。

    他随手从被绑的人里抽出一个人,卸了下巴,往嘴里塞了一粒东西。

    那动作行云流水,甚至没耽误他继续用那种平稳的、不带感情的声音说完后面的话。

    然后——

    那个曾经的巨盗同伴开始抽搐。

    不是普通的哆嗦,是整个人像一只被丢进滚水里的河虾,身体猛地反张,头往后仰,脖颈青筋暴起,一口一口地往外吐血沫。

    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到衣襟上,很快洇开一片暗红。

    他的眼睛瞪得快要裂开,瞳孔里全是惊恐,舌头在剧烈的痉挛中被咬断了一半,半截舌头掉在胸口,还在微微颤动。

    七窍流血。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

    林子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你们身中一道穿肠散的引子之药。”蒙面人的声音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像在念一份平平无奇的公文,“三天之内没有解药,这引子就会变成牵机之药。乖乖听话,事成之后自然给你们解毒。反抗的话——无非就是加速引子发作,让你们都尝尝刚才那位同伴的好滋味。”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

    “你们要真不做,有的是人做。”

    没人再犹豫了。

    于是他们换上根本看不出标识的黑色劲装,蒙上面巾,被连夜拉到了这片密林。

    斥候已经在官道上下来回摸了两遍,确认周围没有伏兵;又看到大清早从营地里走了一大批骑兵——直到营地门前只剩四架马车整装待发,他们才确定了目标。

    这时候,谁也退不了了。

    就在这种煎熬中,蹲在二百步外树上望风的斥候突然收腿溜了下来,连滚带爬地钻进埋伏圈。

    “来了!来了!”他半蹲着,气息还没喘匀,声音却压得极低,可那低音里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他们还有半里就到!”

    中年恶汉拳头往手掌上猛地一拍,发出一声闷响:“真拖了不少时间,急死我了!”

    不知为什么,那个年轻男人下意识地朝身后看了一眼。

    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林子深处朝他们慢慢摸过来。

    但看上去什么都没有。

    枯藤,败叶,半截埋在土里的断木。

    但他后脖颈的汗毛还是竖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他们发现我们了?”杞人忧天的劲装男子向后看了看,怀疑地说道。

    “你看见周围有什么动静了吗?”中年恶汉问斥候。

    斥侯摇了摇头,又往官道方向看了一眼。

    “我啥都没看见。”

    中年恶汉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带着一种自己给自己打气的笃定:“那就是没有。想想咱们在太行山多快活。现在不过一点小麻烦——干掉这四辆马车,咱们就能回去。对,都给我做好了,把本事亮出来,越干净越好,咱们才有回去的路。”

    这话有没有说服别人不好说,但至少他自己是信了。

    远处传来闷雷一样的声响。

    “轰隆……轰隆……”

    马蹄声和车轮声混在一起,从官道的拐弯处一点一点漫过来。

    来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握钩索的压低了重心,握猎弓的搭上了箭,弓弦在掌心里绷紧,发出细碎的吱呀声。

    中年恶汉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见——

    当头车堪堪要进入包围圈的时候,后面的尾车突然开始减速,而且不是直停,是各自在转向。

    头车的速度也在降,四辆车的驭手几乎是同一时间同时甩了一下缰绳——马车并行在了一起,在快要踩进埋伏圈的边界线上,生生刹住了。

    更让他心里一沉的是,车一停,驭夫们连滚带爬地钻进了后备箱,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他还没来得及喊“兄弟们冲”,头车的车帘就被人从里面一把掀开了。

    一个穿着灰麻布长袍的年轻人从车厢里钻了出来。

    十八九岁的模样,两侧袖子已经撸起来扎紧,露出大臂上两道金箍。

    腰间两侧各挂着一个胀鼓鼓的箭袋,袋口朝外,三十支箭的尾羽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他左手持弓,右手从腰间一抹,七支箭已经夹在指间。

    然后他抬弓,搭箭,拉弦。

    同一瞬间,两支箭被同时搭上了弦。

    第一箭离弦,中年恶汉的右肩胛猛地一震,铁质的箭头贯穿了锁子甲的环扣,斜着扎进了肩窝。

    血还没涌出来,第二支箭已经追着第一支的尾迹钉进了他左边那个弓箭手的胸口。

    连珠箭。

    这是中年恶汉倒地前脑子里蹦出来的最后一个念头。

    第二支箭射出去的同一刹那,韩沥的右手又抹了一下箭袋,两支箭已经换了位置。左边射完,右边也开了张。

    四箭,四个人,一个照面。

    箭矢钉进肉里的闷响和惨叫声几乎同时炸开。

    剧盗们愣了一瞬。

    这一瞬就够了。

    剩下的弓箭手在惊慌中抬手放箭,箭矢铺天盖地地朝马车射去——感谢他们惊慌之下还是想要马,马没伤着。

    但韩沥已经缩回了车厢,箭雨只钉在了车壁上,发出密密麻麻的“笃笃笃”声,像冰雹砸在木板上。

    与此同时——两侧的密林深处突然钻出了人影。

    一边四个,全是韩沥的骑手。

    他们半蹲着,手端着上弦的骑兵手弩,从剧盗身后不足三十步的位置现身——不是包围,是夹击。弩箭比猎弓短一截,但在这种距离上,穿透力不比弓箭差。

    “飕飕飕——”

    第一轮弩箭精准地覆盖了剧盗弓箭手的侧翼。

    四五个人应声倒地,剩下的顾不上再朝马车射击,慌忙调转箭头朝树林里放箭。

    骑手们打完一轮,根本不停留,转身就钻回了林子。

    剧盗的箭追着他们的背影射进树干和枯藤里,钉了一排,连根毛都没摸着。

    前排的钩索手也没讨到好。

    驭夫们已经从后备箱里爬了出来,人手一架手弩,架在车辕上。

    准头算不上多好,但二十步内的弩箭杀伤力比猎弓还狠。

    一个冲在最前面的钩索手被一箭钉在大腿上,膝盖一软,整个人栽倒在官道上,被后面跟上来的人踩了好几脚。

    可剧盗毕竟是刀口舔血过来的,一两轮弩箭没能完全打散他们。

    有人退到了树后,有人借着同伴尸体的掩护换了个位置重新搭箭,有人在用钩索往树干上攀。

    匪气猖獗,不是夸张。

    但这时候,官道两侧的田埂上突然响起了呐喊声。

    “冲啊——”

    “人头!”

    “都别跟我抢!咸阳地界上竟然冒出盗匪了!哈哈哈!”

    ……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是一两个,是几十个,从远处的村落方向,沿着田埂和土路,潮水一样地涌来。

    全是附近的农民。

    他们手里的家伙五花八门——锄头、扁担、柴刀、草叉,但也有好几把正儿八经的军中制式长矛——那是家里有人在军中服役,带回来的“退役装备”。

    能在这地方种地的人,哪个家里没出过几个有爵位的兵?

    在李斯的授意下,一个骑着马的差役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高声大喊着“杀盗匪领赏钱”,沿着田垄把消息传开了。

    传到最后,连李斯自己都没想到会引来这么多人。

    剧盗的士气在一瞬间崩了。

    不怕对手强,怕的是打不完。两轮弩箭,一轮连珠箭,已经折了快十个人。

    现在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农民还在不断增加,喊杀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像一锅烧开的水,从锅沿往外溢。

    中年恶汉被韩沥那一箭射穿了右肩,半边身体都麻了,一只手撑着树干站起来,另一只手去拔腰间的短刀。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田埂上,一个拄着使节节杖的灰袍人正勒马而立,节杖顶端的青铜饰件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李斯。

    但一刻钟后,他咬着牙,面无血色,但没有后退。

    只是他想吐。

    不是因为没见过血,而是因为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些农民不是在“抓捕”盗匪——是在割头。

    割得干脆利落。有人用柴刀一刀剁下去,骨茬子从皮肉里翻出来,白惨惨地戳在晨光里;有人拿锄头把晕过去的盗匪翻过来,一脚踩住脖子,用柴刀慢慢地锯,像在锯一根冻硬的腊肉;还有人一边割一边数,嘴里念叨着“一个、两个”,数完了还朝旁边的人喊:“你那边几个?匀我一个!”

    李斯把涌到嗓子眼的酸水硬生生咽了回去,握节杖的手青筋暴起。

    他不能回头。

    马车里的十几人,除了韩沥和李斯带着的官方保镖,其他人都各自有点不忍地看着刚刚还活蹦乱跳的盗匪眨眼间就被割了脑袋。

    所以大部分人,哪怕是焰灵姬这种见惯生死的都只能转过身去审问着唯一留下来的活口。

    但李斯是大秦的使节——他必须站在这里,看着这一切,并且让那些杀红眼的农民知道,这不是他们可以随意越界的信号。

    四辆马车和涌来的农民之间隔着一条被血浸透的碎石路,对面是抱着人头互相攀比的老秦人,这边是车厢帘窗紧闭的沉默。

    活口只剩一个。

    就是那个瓮声瓮气的中年恶汉,而他正在被焰灵姬审讯着。

    “这次手段不错啊!”韩沥看着拄着使节节杖,强硬撑住的李斯赞叹道,“至少我还没办法叫到秦民为我而战。”

    “那么五大夫意思是,您可以叫到韩民为你而战喽?”李斯必须用得理不饶人的理性态度来压住自己的感性,因为第一次目睹秦军割人头的感觉是令人反胃的。

    “他们没那么嗜血,因为人头在韩国没那么值钱。”韩沥遗憾地摇了摇头。

    李斯顿时不可思议地看着韩沥。

    “总而言之,这件事虽然闹大了,但不要说什么,只说遇盗,私底下,我们看看吕相有什么找回场子的办法。”韩沥对此遗憾地摇了摇头。

    “我就不信!”李斯对此表示怀疑,“查不出一点这些盗匪的蛛丝马迹吗?”

    如果秉公办理,那理论上是查到什么就是什么,如果查到有可能是长信侯或者潼山下手的证据,那让咸阳出现盗匪,这二者任意一个都难辞其咎。

    而只要经过,就应该有痕迹的。

    但后面突然传来了焰灵姬的声音。

    “查不出,过于没头没尾了。”

    韩沥和李斯两人转头——李斯转完头就马上看回农民——他被这群老杀才整怕了,必须盯着他们。

    而转身的韩沥马上就看到,肩部受到穿透性箭伤的剧盗老大已经死了,并且死的很痛苦——七窍流血,脖子不正常扭动。

    对此焰灵姬解释道:“我看他死的太痛苦了,所以就送了他一程——这是一种奇毒,估计拿无毒之物包裹,可能是糖可能是蜡,反正等无毒之物消解后,毒物马上就让这人穿肠烂肚了。”

    对此她摇了摇头:“下毒之人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让他们活着。”

    “那……他临死前说了什么吗?”韩沥对此也不失望,只是随口问道。

    “说他们原来是太行山的盗匪,结果有一天剪径成功喝庆功酒的时候,就来到了这里,说要清理掉我们,才能获得活下去的机会。”焰灵姬对此满是鄙夷,“这他们都信。”

    “他们估计没得选,而且看起来估计他们其中一个被杀鸡儆猴了,于是就只能在信和绝望中选前者了。”韩沥对此也是了解了。

    随即他让大家把尸体交出去:“人头给他们吧——毕竟辛苦了。”

    众人本来就跟这群盗匪不熟,而且刚刚大战一场,也没有二话,直接把尸体给推了出去。

    刹那间,就有眼尖的农民给拖走了,还有几人在争着抢呢。

    没等骑手归位,就有两个膀大腰圆的庄稼汉子扑了上来,一个按住腿,一个抡起柴刀。

    “噗——”

    沉闷的剁肉声之后,血溅了一地。

    “大家伤势如何?”韩沥看向韩重。

    “有几人手脚中了箭伤,箭头不太干净。”韩重有些默然。

    顺着韩重的目光,韩沥看到几个骑手正坐在车尾的沙土地上,嘴里咬着布条,脸色发白。

    箭伤在小臂和大腿上,不算深,但箭头不干净。

    一个年纪小一些的骑手疼得额头上全是汗,布条都快咬烂了,硬是没叫出来。

    “用点火酒洗过了。”韩重说,“箭头拔出来的时候顺带刮了一层肉下来。”

    韩沥点了点头,没有再多看。

    “上车,走人。先到丞相府报到。”

    他转身朝头号车走去。

    “打狗还得看主人。我这只狗被打了,吕相怎么也得表示表示吧。”

    焰灵姬跟在他身后,声音从后面飘过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如果他不肯表示,我们不如直接找潼山的麻烦!”

    以她的性格,分外忍不了被打了不还手。

    “初来乍到,要做的是先把各方面势力摸清楚,才能如庖丁解牛一样下刀。”韩沥没有回头,声音很平静。

    他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一眼远处还在争抢尸体的农民,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虽然终极目标长信侯是不可能倒在这场小事上的,但他也不打算退缩。

    “不过,这次不比以往。潼山以为他们做得干净,天衣无缝,没有证据——”

    他收回目光,踏上车辕。

    “但是扫黑需要证据,反恐只需要坐标。”

    李斯正好从马背上翻下来,闻言一滞。

    事实上,这话只引来更大的迷茫,甚至是李斯也不例外。

    他发现韩沥很喜欢嘴里迸出新词。

    “什么……是扫黑?什么是反恐?”

    韩沥掀开车帘的动作停了一下,想了想。

    “扫黑就是打街上那些扰民的混混帮派恶少年。”

    他弯下腰钻进车厢,声音从帘门后面传出来,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平淡。

    “反恐就是——本来安定繁荣的咸阳,突然被人狠狠地打了一巴掌。”

    他顿了一下。

    “咸阳流血了。有人必须为此负责,尤其是身板不够硬的那种。”

    李斯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翘了起来。

    他懂了。

    这群暴民的出现,从一开始就不需要证据指向谁。咸阳道上出现了成规模的盗匪武装——这件事本身,就足够咸阳城里掉一圈官帽了。

    他对此乐见其成——有了韩沥的启发,他知道怎么玩死所谓的潼山了。

    玛德!敢打我脸面,砸我作为大秦使节的场子?!

    等着吧,这点人的死亡根本不够!

    远处山崖上,一个人放下了面罩。

    那是一张保养得极好的中年人的脸,桃花眼微微上挑,唇边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皮肤白净得不像一个常在野外行走的人。

    他披着一件暗色的斗篷,立在崖边一块被风蚀得嶙峋的岩石上,斗篷下摆被山风吹得猎猎翻动。

    他的目光一直钉在官道上,从车队遇伏开始,到农民涌出,到割头,到车队重新启行——全程没有移开过。

    但他看的不是韩沥。

    是焰灵姬。

    是弄玉。

    那两个在车队里忙前忙后的女人,一个火一般烈,一个水一般柔。

    灰袍素衣遮不住她们的身形,隔着一里地,他也能看清她们的一举一动。

    他的目光黏在她们身上,像一条蛇缠住猎物,越收越紧。

    他好久没享受过这样的绝色了?!他心中炽念暴涨!

    这些都应该是他的!

    “师……师父。”

    身边一个壮年男人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拘谨和不安。

    他半躬着身,眼睛不敢往官道上多看,只盯着夏侯央的斗篷下摆。

    “侯爷的命令是‘不直接接触的情况下’,只打探一下韩沥的底细。您这样直接偷来太行山那批剧盗去试探……可行吗?侯爷可没说要整出这么大动静啊。”

    夏侯央却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还黏在官道上,看着车队扬起的尘土,嘴角慢慢咧开。

    那笑容不大,但里面的东西让人脊背发凉——不是得意,是饥饿,是一种长久压抑之后突然闻到血腥味的、近乎癫狂的贪婪。

    “鲍野。”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品一口陈年的酒,“你说,他们能找到任何查到是我或者潼山做的踪迹吗?”

    鲍野的喉结滚了一下。

    “……查不到。”

    他想了很久,还是老老实实点了头。

    夏侯央这次确实做得天衣无缝。

    用太行山的匪,下药逼他们动手,不留活口,连作案兵器都是秦赵边境的淘汰货,查不出产地,更查不出买家。

    “哼。”

    夏侯央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些。

    “还天下奇人呢。不过是一个十八岁的黄口小儿罢了,无头无脑的东西——你倒查给老子看看啊?”

    他一条腿踩上岩石的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朝那支渐行渐远的车队喊话。

    风吹起他的斗篷,露出腰间一柄造型古怪的短剑,剑鞘上没有纹饰,只有一道深深的划痕。

    “识相就把那两个小美人送到我床上,再乖乖领死。身边千娇百媚的女人围了一堆——你有什么资格?”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只有老子有资格。”

    鲍野站在他身后,低着头,没敢接话。

    风从山崖下灌上来,带着官道上残留的血腥气。他偷偷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师父的背影,又迅速垂了下去。

    冥冥中,他有一种预感。

    师父这次,可能要糟。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他就是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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