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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第一次密谈

    章台宫。

    外头早已是万籁俱静。

    白日里喧嚣的朝堂,廊道里穿梭的郎卫与宫娥,到了这个时辰全被夜风吞没了,只剩下远处墙根底下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细得像在试探什么。

    但这内廷禁中,寂静里却透着另一股热闹。

    已经被卸下了一切武装的韩沥跟在谒者身后往里走的时候,廊道两侧的灯火已经点了起来,每隔几步便是一盏铜灯,灯芯在夜风里微微晃着,把青砖地面上拖出一道一道明暗交错的影子。

    谒者步子不快不慢,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细碎的闷响。韩沥落后半步,甲叶随着他的步伐轻轻碰撞。

    迎面不时有人端着东西过去。有抱着竹简的,有捧着一摞摞新鲜誊抄好的黄纸书册的——黄纸还带着新裁的毛茬,纸页的边缘在烛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

    那些人低着头,走得很急,脚步踩在石板上发出急促的、细碎的声响,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韩沥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扫过去,又收回来,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嬴政因为未亲政,还不能像真正的国君那样每日阅批大量的奏疏。

    但这种被动的“清闲”显然没有让他真正闲下来——那些竹简,那些书册,那些被一卷一卷从太史令丞那里搬过来、又一本一本被抄录下来的典籍,就是他此刻最想看见的东西。

    一个被困在权力牢笼里的年轻国君,能做的事不多。他不能调动朝政,不能动军队,但他能读书。

    读得越多,才能越知道该怎么走下一步。

    韩沥把这些念头按下去,目光落在前方的廊道上。谒者已经在甬道的尽头停了下来,侧过身,朝一扇半掩的门扉方向微微欠了欠身。

    “户郎韩沥,随我来。”

    韩沥点了点头。

    他们穿过那道门,走进了一条更窄的甬道。

    谒者在那道门前停了一下,抬起手,指节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三下。

    “进来。”

    门内传出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带着那种年轻人特有的清朗,又不怒自威,又带着一丝夜里闲散下来的随性。

    谒者推开门,侧身让出一个身位。

    韩沥跨过门槛。

    值殿的内侍早已看见韩沥被带来了,一个个如同夜里窥探猎物的猫儿般,屏息静气地站在各自的方位上。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些的,以猫儿般柔软的动作,轻轻卷起了面前的帷幕珠帘。

    珠帘卷起时发出一阵细碎的、清脆的声响,像一把沙子从高处慢慢洒下来。帘后的光涌出来,照亮了韩沥半张脸。

    他微微低着头,弯腰从珠帘下钻了过去。

    一股淡淡的香味从兽炉中喷射出来,弥漫在寝宫的每一寸空气里。那香味不浓,不冲,带着一种绵长的、经久不散的尾调。

    不是脂粉的甜腻,是醒脑的焚香——烧的是上好的沉香木,混着一点点甘松和龙脑,烧出来的烟极细,极淡,在烛光里几乎看不见,只有鼻腔里那层若有若无的清凉在提醒你它存在。

    韩沥从那股香气里走过去,甲叶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又途经一道木制屏风,他这才看清了殿内的情形。

    御案后面坐着一个人。

    玄色的常服,没有冠冕,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挽着,几缕发丝垂在耳侧。

    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轮廓照得棱角分明——年轻,但不是那种不谙世事的年轻,是一种已经在权力的泥潭里摸爬滚打过、却还没被彻底磨去棱角的年轻。

    嬴政正俯身御案上,一手压着帛书的边缘,一手执笔吮毫,在某卷简牍的末尾写着什么。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斟酌什么,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笔尖在纸面上移动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两名宫女远远地伺候在御案之侧,垂手而立,低眉顺眼,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整个厅堂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异常空阔,御案像是一叶孤舟漂在深潭上,坐在案后的人四面都是暗沉沉的,只有他面前那一小块被烛光镀了一层暖色。

    谒者把韩沥一直引到御前,站定,低下头,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王上,户郎韩沥宣到。”

    谒者说完这句话,便垂手退到一旁,低着头,不敢看嬴政,也不敢看韩沥。

    韩沥没有动。甲叶在他身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他低下头,腰弯下去,双手交叠在额前。

    “下臣韩沥,拜见王上。”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寝宫里格外的清晰,带着甲胄包裹下特有的那种沉甸甸的质感。

    嬴政没有抬头。

    他又看完了一卷简牍,把竹简搁到案角,俯下身,吮毫蘸墨,在纸页上又写了几笔。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分明。

    他的目光还落在那些字迹上,没有看韩沥。

    但他微微动了一下颔首。

    韩沥看得很清楚,那动作极轻微,轻到像是一阵风吹过水面漾起的一丝涟漪,不过片刻就消散了——他“知道”了。然后那只手微微一挥,做了一个“平身”的手势。

    韩沥直起身,拱手站定。

    谒者看着这一幕,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殿里安静了。

    韩沥站在那里,甲胄贴着身,沉甸甸地压着肩膀。烛光在他脸上跳了跳,他的表情纹丝不动。

    嬴政继续埋头写着什么。

    好家伙。韩沥在心里骂了一句。

    你就这么计较吗?

    但韩沥也知道他现在没办法计较,晾就晾着吧,大不了等到天亮,反正也要执勤。

    很遗憾……不晾晾你,寡人心头闷难消。嬴政在一边抄录着自己感兴趣的内容,一边在心里吐槽道。

    就这么各自忙活了整整一刻钟。

    嬴政终于放下了笔,那支狼毫在笔架上搁稳,发出极轻微的“咔”一声。他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看着韩沥,嘴角那丝弧度终于有了一点温度——但那温度也有限。

    “你们都先下去吧。”他偏过头,对着周围的谒者、内侍和宫女说,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寡人需要点安静的空间。”

    谒者愣住了。

    他的目光在嬴政和韩沥之间飞快地转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几次,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王上,韩沥身穿甲胄,恐……”

    他话没说完。

    但紧接着,他就看到了嬴政用一种冰冷无比的眼神看着自己,仿佛在嬴政眼里,再不服从命令,自己就是……死人了。

    谒者的后半截话卡在了喉咙里。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臣告退。”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低得几乎听不见。他躬着身,倒退着走了几步,然后转过身,脚步比来时快了不知多少。

    内侍和宫女们也跟着告退。

    “奴婢告退。”

    她们低着头,步子比谒者还快,裙摆在青砖上曳出细碎的沙沙声,像一群被惊动的雀鸟,扑棱棱地往殿外散去。

    帘珠被放下时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厅堂里来回撞了好几圈,才慢慢消散。

    殿门从外面轻轻合上了,发出一声闷响。

    寝宫里只剩下两个人。

    嬴政靠在椅背上,看着韩沥。

    韩沥站在那里,甲胄贴身的札甲在烛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铜锏挂在腰侧,活环在锏柄上轻轻晃了一下。

    “你怎么看这批人?”嬴政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空旷的厅堂里每一个字都送得很远。

    韩沥拱手。

    “他们对于职责的坚持还是值得体谅的。”他的语气诚恳,“我虽然卸了武装,但毕竟穿了甲。万一对您不利,他们难赎其罪。”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但我的命令,是王命。”他的语气平静,可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愤怒更让人透不过气来,“他们可以在殿外随时接应,但千不该万不该,得到我的王命后,杵着不走。”

    韩沥没有接话。

    嬴政也没有再追问。

    “您有自己认识且绝对信任的宫娥吗?”韩沥忽然开口。

    嬴政的目光转了回来。他看了韩沥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犹豫,还有一种压在最底下的、轻易不露出来的脆弱。

    “冬儿。”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像是在说一件只属于他一个人的记忆,“她……是随我从赵国一起来秦的。”

    “但她现在正侍候着母后。”

    韩沥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尽可能把她调过来照顾您的起居。”他建议道,“万一这丫头从太后那里听到什么不应该听到的,想着跑来提醒您——结果被嫪毐的人发现害死了,那就损失太大了。”

    嬴政沉默了。

    烛火在他脸上跳了一下,把他的表情切成几块明暗交错的色块。他垂下眼睛,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手指在案沿上停住了。

    “你这话已经说晚了,韩沥。”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从不愿在人前提及的颓然。

    “嫪毐……让母后诞下了两个孽种。这件事不是秘密,但一直没有公开。”

    他抬起头,看着韩沥。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威严,没有冷酷,只有一种疲惫。

    “冬儿一来,就相当于秘密被撞破了。她必死。”

    韩沥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是,我欠考虑了。”

    他没有辩解——他确实欠考虑了。

    在这座宫里,有些棋子一旦落错位置,连他都救不回来。

    嬴政闭上了眼睛。

    烛光在他脸上跳动着,把那张年轻而冷峻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

    “我……我希望她安好。”他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若她真死了……也是命。”

    殿里安静了。

    不是那种有人在忍着不说话的安静,是真正的、彻底的、连呼吸都被压到最低限度的安静。

    烛火跳了跳,灯芯烧焦了一截,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

    过了好几息,嬴政才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疲惫还在,但已经被一层更硬、更冷的东西盖住了。他看着韩沥,像在看一个站在棋盘对面的棋手。

    “好久不见了啊,沥卿。”

    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但嘴角那丝弧度里分明藏着一条线,又细又韧,勒在指间等着收网。

    “我们起码有一个月没正式这样谈过了。”

    韩沥一脸无语。

    他能怎么办?只能拱手。

    “王上,换了个人格,并不代表我没有脑子和见识。有什么可以帮得上忙的,我还是能帮的啊!”

    嬴政看着他那副“我真的很无辜”的表情,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你似乎在用着黑白玄翦的方法。”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但好奇底下压着一层更冷的东西,“这个人格是一个你杀了的什么人啊?”

    “王上,人格面具不一定是要来自被自己杀死的人。”韩沥解释道,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给一个学生讲道理,“这是我从韩国的乡下听到的一个叫阿甘的故事。”

    “阿甘……”嬴政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他偏过头看着韩沥,下巴微微抬了一下,那个角度里有审视,也有一丝被吊起来的兴趣。

    “说说他的故事。”

    韩沥只能深吸了一口气,把阿甘正传的故事以韩国作为背景重新叙述了一遍——不过,其中一部分故事被放到了齐国,比如靠风暴引来鱼群捕鱼获得了财富的故事。

    嬴政听完了整个故事。他一开始的神情是有趣的,嘴角那丝弧度松松垮垮的,像是在听一个还算有意思的奇闻异谈。但那个神情只维持了片刻。

    下一刻,他的脸就冷了下来。

    那变化极快,快到韩沥几乎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但烛火很亮,那张脸就在灯下,他看得清清楚楚。

    “你既然不能佩剑,”嬴政的声音从牙关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铁锤敲进木桩里的,“为什么不提前跟寡人说?还尽心尽力编织一个傻阿甘的人格偷懒了整整一个月——”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半度。

    “一个月啊!”

    他抬起手,“嘭”地一声拍在案上。

    那声响在空旷的寝宫里炸开,震得兽炉里的香灰都簌簌地落了一层。

    “你是爽了,寡人一个月在这里如坐针毡!看着你和母后在这里浪费寡人的时间,你自己说该当何罪?!”

    烛火被那声暴喝震得猛地晃了一下。

    韩沥的眼皮都没眨。

    他弯下腰,双手交叠,脸上挂出一副恰到好处的、既羞愧又诚恳的表情。

    那表情他练了十年,从翡翠虎到白亦非,从姬无夜到明珠夫人,每一张脸都是这么过来的。

    “哎呀,王上……臣也是一开始考虑到秦法是个标准化法律,个人作为集体的一员应该适应群体,而不能让群体适应个体——我不应该麻烦王上您,想着先试试看。结果这一试,就……就试上瘾了。”他用那种诚恳得不能再诚恳的语气说,腰弯得更深了一点。

    他在心里补了一句。

    我担责,满意了吧?!

    嬴政不是不知道他用这个办法应对佩剑问题。

    蒙恬第一时间就汇报了。

    那为什么蒙恬第一时间汇报了,过了一个月他才收到铜锏?

    不就是想看看韩沥能不能融进秦制里嘛!

    结果失败了,就不想自己负责任了。

    我担就我担,你满意了吧?!

    “你是舒心了!”嬴政的声音恢复了些许平稳,但那平稳底下压着的火药味还没散尽。

    他的目光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从韩沥脸上刮过去。

    “女人产业怎么办?你是铁了心想让红莲铺压制秦国一整年是不是?!”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层寒意,那寒意不重,但深。

    “寡人告诉你——今天红莲铺从秦国捞走了多少东西,以后寡人会让韩国连本带利地给我吐出来!”

    韩沥站在那里,听得明明白白。

    “王上……”他把语气放得更软了一些,“这也……也不是我想让红莲铺压制秦国一整年,您也大人不记小人过,别搅扰我姐姐的产业了。”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无奈。

    “我歇一个月,也就是在想怎么样让秦国的女人产业破局。”

    他的语气认真起来。

    “因为啊……秦国的商业有点烂。大众商圈烂了,只能走高端路线,但这高端路线需要锚定物,我就在想锚定物。”

    嬴政的目光收了回来,落在韩沥脸上。那双眼睛里的寒意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认真。

    “那你有没有想出来?”

    韩沥一脸寂寥。

    “想了。一个明面上的,一个暗地里的。”

    “何为明面?何为暗面?”嬴政的语气放平了,但那股子急切压不住。

    “明面上是一种叫肥皂的玩意。”韩沥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原材料是草木灰淋水后形成的碱液和油脂凝固后形成的物质。其作用相当于胰子和皂角一样,去污除渍。”

    “但肥皂没有胰子那么脏。”他竖起一根手指,“皂角洗头不错,但那玩意儿是原材料,赚不到什么钱。肥皂却可以成为商品。在秦国可以卖,在国外也可以卖,加点增香之物就能成为高级奢侈品了。”

    嬴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么简单……仿造应该不难吧?”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审视,“万一配方被外国偷去怎么办?”

    “偷不偷问题不大的,王上。”韩沥摆了摆手,“只要保证一段时间的领先期,我们完全可以靠低成本来占领市场,再用高奢类香皂去捞取利润。关键不是赚钱,而是接着赚钱在敌国占据影响力,这才是重点。”

    嬴政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又一下。

    “这个锚定物……寡人不是特别满意。”

    他的目光落在韩沥脸上,带着一种审视。

    “那些香精、香酒和香膏,你不拿来做锚定物?”

    “那些玩意儿……是夜幕的四凶将,潮女妖明珠夫人在暗中管着的。”

    韩沥伸了伸手。

    “要她的配方……我要人在新郑尚可一试,但我现在人在咸阳,那我不如推荐贴牌。”

    “贴牌?!”嬴政的音量拔高了一瞬。

    “何为贴牌?!”

    “其实……就是让红莲铺和秦国这边的女人产业签订协议,出口一批跟主流产品不同,或者相同,但没有牌子标识的香酒、香膏、香精——然后换上我们这边的牌子卖出去。”韩沥摊开手,“赚个差价。”

    “这个建议寡人不受!”

    嬴政的声音硬邦邦的,像一块砸在地上的铁锭。

    “点火酒作坊又不是开不起。”他的语气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棱角,“你给潮女妖的原始制香方子,幻梦的资料库又不是没有,秦国又不是没有制香之人。”

    他偏过头,下巴朝旁边兽炉的方向努了努。兽炉里的轻烟还在袅袅升起,那股醒脑的香气在寝宫里弥漫着,绵长而恒久,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覆在每一寸空气上。

    “制个香而已,这很难吗?”

    “那您开呗,王上。”

    韩沥摊开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手段这么简单,方法齐全了,您开就是了!秦国尤其知道方法论——复刻甚至都不需要我。”

    “你在跟寡人顶嘴?!”嬴政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那双眼睛里的光又冷了一层。

    “如果这香这么简单,红莲铺卖得这么好究竟什么原因?”韩沥不退,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账册,“赚也赚了大半年了,我相信普通的方法人家也试了,劣质的香酒又不是没出现过。”

    他的声音放慢了一些,一字一顿。

    “可为什么还是红莲铺在这里猛猛赚钱?这些香酒、香膏和香精究竟有什么魔力让贵妇贵女们趋之若鹜?”

    “你还问起寡人了?!”嬴政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被戳到痛处后的恼怒,“这不是你设计的产业吗?”

    “不就是因为明珠夫人掌握了核心科技嘛!”韩沥的手朝外指了一下,“她最擅长以色和迷香诱惑我父王——所以她只要略微出手,就能制造出让女子欲罢不能的香味。”

    殿里安静了一瞬。

    嬴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想起来了。明珠夫人,潮女妖,夜幕四凶将里最特殊的那一个。

    她的武器在于她的媚术。

    “现在,我需要找到一个既懂香,又懂女人,还懂男人的来做总设计师。”韩沥把手一摊,“要不然我们只能把重点放在劣香、原始自然香上作为主打,靠着以本伤人的办法占据低价市场。”

    “噢嘿!这行不通啊!”韩沥一拍手掌,“因为咸阳的大众商圈现在烂透了!”

    “嘭!”

    嬴政一掌拍在案上。那声响比刚才那声还大,烛火被震得剧烈摇晃,灯芯上烧焦的烛花簌簌地落下来,在案面上弹了几下,滚到地上。

    “那就是说……女人产业建不成?!”嬴政危险地看向韩沥。

    韩沥不会被这种情绪吓到。

    “建得成。但作用有限。”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翻一本旧账,翻到了最不愿看的那一页。

    “我告诉您,论策时,我有一句话让吕相黑了脸,但最后没明说的东西。”

    “寡人记得。”嬴政的声音从牙关里挤出来,“你说过一批数量巨大的香酒、香囊和香膏都被送来了咸阳,瞬间被买断货了。仲父黑了脸,但好像没说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韩沥脸上。

    “这里面你没说出来的东西是什么?”

    “我没说的是——这批货全是在某些权贵撑腰的大商店里去卖的,价格贵是贵,比新郑贵多了。”韩沥看着嬴政,“但这种贵究竟是加了税之后的贵呢?还是因为路途遥远而增加的高利润附加之价?”

    嬴政的眼神变了。

    那种变化极快,快到像是一把刀从鞘里弹出来。

    “你怀疑这里有人偷税漏税了?”

    “反正重农抑商。”韩沥把手一摊,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惯了这种事的不以为然,“中小型商人被规则吃得死死的。但大商人靠着和权贵的关系,让税收不是克扣了一部分,就是让权贵给截胡了,至于被偷了多少,漏了多少……不知道,但一定有。”

    嬴政从御案后面站了起来。

    玄色的常服在烛光里拖过青砖地面,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走到窗前,背对着韩沥。咸阳的夜色从窗棂漏进来,把他那道瘦削的背影衬得像一尊还没有完全雕完的、已经冰冷的石像。

    “知道都有谁可能参与这种违法乱纪的事情吗?”

    “我才来一个月,而且从新郑送来的力量不足,情报网没铺开,回答不了这个问题。”韩沥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不急不慢,“就连吕相也黑了脸色,不出意外,这是个难以控制的老大难问题——甚至可能连罗网力量都不能轻动。”

    嬴政转过身来。

    “哼。”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那声音短而薄,像一把刀在磨刀石上轻轻刮了一下,“看来罗网,也并不是万能啊!”

    “我属意让长信侯去碰这个硬茬子。”韩沥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不高不低,“但由此带来的代价就是,我们必须要表现得多方都和长信侯一起发力——因为只有抢来的东西才觉得香,如果单单由长信侯一人啃硬茬子,他会放弃的。”

    “这点让寡人想想。”

    嬴政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不过他神色少有地有些意动起来,那不是犹豫,是算计。

    “寡人算是明白你为什么要设计特区了。”

    嬴政走回御案后面,坐下,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不这样做,多少税都可能隐没权贵之手。”

    “我只是觉得……权贵起码交一点,同时让中小型商人少交一点,以此换取市场活起来。”韩沥的声音放得很平,不带情绪。

    嬴政没有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烛火上,看了很久。

    烛火在他眼底跳了跳,他那张年轻而冷峻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因为在他看来……交一点哪够?

    吃进去的最好给我全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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