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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大朝会

    做了谒者之后,韩沥的生活总算安稳了些。

    下值后不必日日待在宫中,偶尔轮到值夜,也只是在廊道尽头守着,等着那个在深宫里翻卷宗翻到不知疲倦的年轻王上什么时候想起来歇一歇。

    值夜苦吗?

    不苦。

    苦的是——嬴政入睡之后,韩沥还不能走。谒者的职责就是等,等王上睡着之后再过一刻钟才能离去。

    问题是,嬴政是个名副其实的卷王。

    笔墨纸砚提早出现之后,他能看的资料更多了。

    一卷一卷的竹简堆在案头,旁边摞着一叠一叠的黄纸——那是太史令丞们新抄录的典籍,边角还裁得毛糙。

    他伏在案上,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偶尔提笔批注,偶尔把一卷竹简搁到案角,拿起另一卷。

    蜡烛烧了一根又一根。

    外面的侍卫换了三班。

    韩沥站在廊道里,第一百次在心里默念:你是王上你牛。

    当然,若仅仅只是熬夜也就算了。

    登闻鼓一敲,大朝会的日子又到了。

    章台宫的正殿,名为“四海归一殿”,坐落在龙首原的制高点上,是咸阳宫最高处。

    殿前的台阶从宫门一路铺上来,汉白玉的栏板上刻着云纹,每一步踏上都能感觉脚下的分量。

    韩沥跟在一众谒者身后拾级而上,玄色的袍服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

    跨过大殿的门槛时,他抬头看了一眼。

    一百二十根巨柱,两人环抱,直撑穹顶。殿中空间大得像一座城池,梁架用木兰为材,清香的木气混着兽炉里升腾的沉香,在空气中织成一层看不见的薄纱。鎏金铺首在烛光里泛着冷光,杏木铺就的地板一尘不染,能映出廊柱的影子。

    乐官已经就位。

    三百人,绛衣赤裳,分列两侧。编钟被敲响的第一声在大殿里荡开,然后是鼓,然后是瑟,然后是琴笙——钟磬齐鸣,琴瑟相和,《大雅》之乐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整个大殿填得满满当当。

    韩沥站在谒者的位置上——御座的右下方,离嬴政不远不近。这个位置能看清殿中每一个人的脸,也能让殿中每一个人看清他的脸。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投过来,像针,像刺,像在打量一件刚摆上货架的器物。

    谒者。

    韩国人。

    入秦不到两个月。

    这三个标签叠在一起,放在大朝会上,就是靶子。

    韩沥在心里默念: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

    自从那次在偏殿换装时赵高点破他那身压不住的贵气之后,每次出现在朝堂上,他都要在心里过一遍。

    观想那身玄色的朝服不是朝服,是一件破旧的灰色僧袍。

    观想御座下首的谒者之位不是高位,是市井街头。

    观想那些审视的目光不是打量,是嘲笑。

    嘲笑他的出身,嘲笑他的低微,嘲笑他无论如何挣扎都改变不了任何事——

    哎~哎嗨哎嗨哎嗨!

    他在心里哼完了那串调子,把最后那口气吐出去。

    然后那些目光就从他的身上滑过去了。

    像水流过石头,自然而然地滑向了更显眼的地方。

    韩沥垂下眼帘,盯着面前的地板。

    稳了。

    大朝会正式开始。

    最先出列的是吕不韦。

    丞相的朝服与其他人不同,多了一层镶边,玉印悬在腰侧,绶带垂到膝弯。他从文官列中缓步走出,朝御座方向深深一揖,然后直起身,开始禀报正事。

    “农事手册,《天下农事》,已正式立项。由臣牵头编纂,昌平君、治粟内史、少府为副编纂。”

    吕不韦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开来,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送得很远。

    “此书意在汇总天下农事经验——秦国各郡县将征集所有农人自认为可以增加粮产的技巧,提出建议者赏粮一斗,哪个郡县提供得多,考评上有所体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群臣。

    “征集得来的技巧,将在咸阳附近试点证伪。由农家配合,逐条验证。试点成功后,提出者还有厚赏;若失败,追回赏赐。”

    殿中安静地听着。

    韩沥微微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

    不过,农家的田光估计这次会很郁闷,他们想独自出书,结果现在却是和秦国一起出书了。

    但吕不韦的想法更简单——要么你农家配合我大秦,我吕不韦一起出书,要么你农家永远就失去编纂农书的权力吧!

    这段没有说出来,但韩沥知道,朝堂里听得出这层意思的人不止他一个。

    吕不韦说完之后,有意无意地,往御座右下方扫了一眼。

    韩沥感觉到了那一道目光。

    他没有抬头,但他知道那些站在前列的文臣武将们一定会注意到这个动作。

    丞相禀报农事,为什么要看一个谒者?

    因为这本农书的大部分底子,是从韩国来的。

    因为那些增产技巧的征集思路,大部分是韩沥在幻梦的实践资料。

    因此吕不韦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句无声的旁白——功劳在此,诸君自看。

    韩沥一动不动地站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耳朵注意着别的声音。

    昌平君接到吕不韦“担任副编纂”的任命时出列躬身行礼,说了一通谦逊的话。

    韩沥抬眼看他,昌平君从吕不韦身侧退回武官队列,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的迷茫表情。

    而那表情底下——就是一副这事情为什么会牵扯到我头上。

    但这正是吕不韦信息通畅的体现,他知道昌平君和农家的关系——农家的最大资助者就是楚系,而农家也是昌平君暗中扶持起来的力量。

    现在吕不韦让昌平君去“配合”,表面上是协同合作,实则是在楚系头上悬一把刀——农家若敢不配合,受损失的不仅仅是田光,更是昌平君在江湖中经营多年的力量。

    因此昌平君的“配合”里藏着多少咬牙切齿——不,不对。韩沥很快在心里纠正了自己。

    昌平君才不会咬牙切齿。

    他求之不得。

    能以副编纂的身份介入农书编纂,名正言顺地把手伸进农业政策的制定和执行过程,这是送上门来的渗透机会。

    农家不仅能借机推广自己的技术体系,还能借着秦国的平台把影响力扩展到整个关中。

    表面上配合秦国,暗地里用秦国的资源养自己的势力。

    “郁闷”的表情是做给人看的。

    昌平君的心里,应该正在偷着乐。

    当然,事后等田光来秦后,必要的安抚也不可少。

    韩沥垂下眼睛,把这道念头按下去。

    农书的编辑工程依旧在进行,而农官的设计也是如火如荼——秦国已经准备起草法令,命令各郡县监察治下,并举荐善农事者进入咸阳,由朝廷集中培训后,再作为乡官投入最基层,并计考功——优先考虑成功提出增产技巧者。

    这将是一条新的升官通道——虽然这不是正道,以后的发展不会太好,但也是条路子。

    “畜牧事——”吕不韦又开始禀报,“由治粟内史、少府、太仆联手,编纂《天下畜牧》一书,为官办养殖业提供理论指导。”

    很奇怪,相比于《天下农事》,《天下畜牧》明明才是大秦最应该引以为傲的文献,偏偏吕不韦不打算牵头。

    “至于畜牧之官是否单设——经朝议裁定,不予单设。畜牧多在治粟内史、少府、太仆辖下,与农事养殖并非完全相关。若以农官兼养殖之责,亦可免冗员之弊。”

    韩沥听到“不予单设”四个字,微微觉得怪异。

    在韩沥看来,养殖业也应该是单独需要立项的东西。

    但在秦国看来,畜牧事本就有一套,完善的事实上的畜牧管理体系——秦国有出台过《厩苑律》,还有庞大的官营牧苑。

    在地方,有畜官负责饲养。

    在郡县,有田啬夫,厩啬夫等基层人员,他们只是不叫养殖官,但是确实是养畜牧的。

    只是他们负责养马和养牛居多,现在只是再加一个羊就行了。

    而农事养殖需要负责哪些牲畜呢?

    鸡鸭鹅鱼和猪。

    因此整个朝堂愿意为了粮食增产而培养底层农官,但他们希望这个底层农官可以掌握农事的同时,也顺便能掌握农事养殖技术——不然得到这个农官位置的人肩膀上的担子也太轻了,朝廷给官就是希望这个官能人之所不能。

    朝堂接着议起了赤脚医策略。

    吕不韦又一次站了出来。这一次,连韩沥都有点意外——这位丞相还真是事必躬亲,农事他管,医事他也管。

    “《风土病救治指南》秦国篇、《百草志》秦国篇已开展编纂,此二典合并后将被定名为《赤脚医手册》秦国篇。”吕不韦的语气认真了几分,“一样会由臣牵头,太医丞为副手,广招天下铃医、医家、草药巫来咸阳修典。”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殿中群臣。

    “修典同时,对赤脚医这股基层力量进行整合招募,便于后续培训。此事投入将远超预期——但近日之内,应当无人反对。”

    韩沥听到这里,差一点没憋住笑。

    这会是秦国朝廷最耗钱且短时间没法看到收益的项目之一——但当然无人反对。

    谁不想在一本利在千秋的医书上留个名字?

    这可是青史留名的机会。

    那些平时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的人,到了这种事上,反倒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沉默,就是默认。

    默认,就是功劳簿上人人有份。

    而赤脚医也将是这一轮新的改革里,第二条被发掘出来的非正途升官通道。

    这两条被发掘出来的非正途升官通道,都不会入主流,但都能用。

    朝堂对这批人的态度很明确:用你,但不抬举你;给你官做,但不给你高官;给你出路,但不给你登天梯。

    不过……这也算是难得的升迁通道了。

    羊毛策略接着被提上议程。

    典客、太仆、少府三卿出列,共同奏报。

    “羊毛、羊鸭鹅绒正在少府进行实验性处理。实验完成后,羊毛用于制作毯子和裘袄,秦宫将定期进口大量毛毯用于宫廷。其余绒毛制成的秋冬之衣,将送往北方边疆,作为戍边军士的御寒之物。”

    典客说到这里,语气放慢了一拍。

    “联络游牧诸部之事,目前仍处于赞画阶段。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武将列的方向。

    “麃公已奏报:一个月来,北方戍边军团北上打草谷,截获游牧民男丁五百口,妇孺千口,牛羊马等牲畜万余。”

    朝堂上嗡了一阵,估计也是没想到收获好像还不小啊。

    韩沥注意到,没有人追问“为什么没有老人”。

    其实,没有老人是一个非常不可能的行为,因为游牧民视老人为累赘,但不会抛弃,只会留下来作为守营地的诱饵和炮灰。

    但朝廷好像就下意识地认为没有老人是很正常的事情,并认为这是场不错的胜利——可见秦国军方的心态和游牧民差不多,老人都是累赘。

    这件事情估计得等更多的儒家学者走进朝堂之后,荣登高位后才会有所改观。

    麃公站在那里,面色如常,像是在听典客禀报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麃公的沉默比任何解释都更有力。

    因为朝堂没有追问。

    这件事就这样过了。

    接下来,如何教化游牧民,使之心沐王化,并且为秦军提供草原深处更多的游牧民来源打下基础,就是典客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羊毛策,是韩沥印象中第一个在朝堂上几乎无人反对、并且被执意深化的进取型国策。

    原因很简单——如果北方夷狄的获取成本足够低,那西方和南方的蛮夷人口,也一样可以作为奴隶和炮灰纳入考量。

    而这些奴隶完全可以去承担真正损耗生命的要命大工程;炮灰则可以作为填线力量损耗其他各国的有生力量。

    韩沥把这些念头按下去,继续听着。

    王翦出列的时候,韩沥的注意力立刻提了起来。

    这位武将往殿中央一站,绛服鹖冠,腰悬长剑,整个人从骨子里透着一种稳。老成持重,不贪功,不冒进,每一步都踩得死死的,不给人留把柄。

    “粮站实验测试——已初步完成。”

    王翦的声音不高,但殿中所有人都在听。

    “百里运粮,设置三到四个粮站,民夫接力。全程损耗由原来的三成至四成,降至一成半至两成。效率提升约五成。”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简短的奏报,双手呈上。

    内侍接过,递给嬴政。

    王翦直起身,语气没有因为“五成”这样惊人的数据而有丝毫波动。

    “依臣之见,粮站间距当以二十五里至三十里为宜,具体视地形而定。若距离过近,民夫接力频繁,反而增加人力消耗;若距离过远,民夫单程负重过大,粮站形同虚设。”

    根据他的继续汇报,经过一个月的实验——初步召集的民夫在百里运粮中,经过三到四个粮站,大概能从走全程的三成至四成损耗,变成一成半至两成的损耗,效率整整提升了约五成。

    这也意味着一百石粮食,在同样历经百里的运输,但只是接了四次力,就可以在终点时到达85石到80石粮食——而直接走全程的话,就只能到达60石到70石左右。

    如果是硬性要求运百石粮,这样的损耗走全程就得再度启运一次——也就是说走全程,需要准备145石到165石粮才能达到100石的要求,而接力只需要准备120石到125石粮就可以了。

    这是一次显著的进步,王翦的实验结果直接让朝堂都陷入了震动,这能节省太多的粮食了!

    嬴政对此依旧是高坐御案,听取意见,他没有太多这样的时政经验,而吕不韦则只是问了一句话。

    “你对此觉得粮站策略能用在长途运输上吗?”

    韩沥听到这个问题,微微动了一下。

    作为老相国,他的经验和见识远非寻常朝臣可比。

    短途效率提升五成固然可喜,但真正损耗的大头在长途,事实上运165石粮实到100石还不算最令人难以接受的。

    几百里的粮道,涉及十几个粮站,民夫接力是否还能保持这个效率,谁也不敢打包票。

    而具体能提高多少,也要看后续的测试。

    因此王翦没有犹豫。

    “臣因此请再进行一次长途运输测验。”他的语气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子,“以二百里,甚至三百里为距,粮站搭建、民夫调配、往返实测——年末前可出初报。”

    “王上!”吕不韦马上看向了位于两位太后中的嬴政,“此为老成谋国之言,可做此一试。”

    “准。”嬴政对此也答应了。

    随着王翦退入武将列中,吕不韦也在算账。

    军屯策——已经在吕不韦和那几个有从军经验的人心里转了几个来回。

    要不要提,什么时候提,以什么方式提,这些都是还没落到纸面上的算计。

    但从粮站能解决短途运输损耗来看,能不能解决长途运输损耗呢?这是个好问题。

    而军屯……估计才是最终的解决方案——为此,韩沥的军屯策及一系列军官调动策略也得提上日程了。

    也有通过,但一直没打算在朝堂讨论的策。

    比如六国客军策——这个没人提。

    韩沥不知道是最近不出兵还是怎么回事,总之朝堂上没有任何人提起它的落地进度。

    骑马步兵的组建,他只知道李信麾下两百骑兵已经换了马镫、高桥马鞍和马蹄铁。至于其他骑兵部队有没有换装,他一概不知。

    那些从来没人提的策,自然也不会在大朝会上突然冒出来。

    特区策从一开始就被禁了。

    但韩沥注意到,廷尉隗状的目光时不时就会从他的脸上扫过去,似乎生怕这个提议被再度提了出来。

    至于盐铁国有策、《武经总要》编纂计划、《封神演义》编纂计划、常平仓建立计划——既没有人在朝堂上提起,嬴政也没有主动拿出来讨论。

    那些策还躺在某个角落里,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而令人无语的是,每当这些策开始慢慢进入实战状态后,韩沥这边总会被几个朝堂大佬集体注视一次。

    这让韩沥感到非常郁闷——是,策确实是我出的,但我概不居功,看我干什么呢?

    不过,还有些能放上朝堂的事情,倒不完全是韩沥的策。

    比如赵国好像准备打燕国了——消息传到咸阳,朝堂上立刻炸了锅。

    这是两个大国的正面冲突,牵扯到整个关东的战略格局。

    新一轮的连横策议就此展开。

    出列禀报这项事务的,是一个韩沥之前没太注意过的人。

    他站在文官列靠后的位置,约莫不惑之年,头发已经灰白,面容清瘦,眼睛却亮得扎眼。

    李斯举荐,吕不韦认可的新任郎官。

    姚贾。

    韩沥看着那道灰白色的身影从队列中走出来,站定,向嬴政行礼。

    朝堂上的人开始交换眼色——这个出身卑微、曾有盗名、被赵国驱逐的士人,竟然站到了秦国朝堂的中央。但没有人出声反对,因为他是来做事的,不是来站位的。

    持金游说诸侯,用利益瓦解合纵——这是秦国眼下最需要的。

    嬴政擢姚贾为使者。

    姚贾出列谢恩时,韩沥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历史上,就是他和李斯害死了韩非。

    秦时明月里,没提起姚贾这个人,看上去是阴阳家和李斯,外加嬴政三方杀死了韩非。

    韩沥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是对姚贾讨厌不起来的。

    这个人出身贫寒、被赵国驱逐、被各国看不起,但他从泥潭里爬出来,靠着实打实的成绩一步步走到秦国朝堂来看,他值得尊敬。

    韩沥自己就是是实干家,不是清谈客。

    所以他对这种人,天然有一种共鸣。

    但韩非呢?

    韩沥垂下眼睛,把那道念头往下压了压。

    历史上韩非对姚贾的态度,他是知道的。

    攻击姚贾的出身——“梁之大盗,赵之逐臣”。不是攻击他的才能,是攻击他是谁。

    为了存韩,韩非已经把底线拓宽到了韩沥不太能接受的程度。

    天行九歌里的韩非会不会也会这样?

    如果他真这样了,他会把韩沥置于何处?

    韩沥是韩国宗室,韩国是他的母邦,是他长大的地方,是他姐姐红莲还在的地方。

    可他同时也是一个穿越者,一个知道韩国必将灭亡的人——不是因为六国有多了不起,而是因为秦国的制度更先进、动员力更强、更能打硬仗。

    韩国的崩溃是制度性的,不是换几个忠臣就能改变的。

    韩非要存韩。

    但韩沥知道,韩国存不了。

    这个分歧大到他有时候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韩非。

    所以他选择不太想。

    韩沥把目光从姚贾身上收回来,落在面前的青砖上。

    听完了这些,朝会的余声还在殿中回荡。

    武将列中有人在交头接耳,文官列里有人在低声议论。

    韩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等朝会结束后。

    韩沥跟在队列后面,正打算回谒者厅待到下班回家。

    一个内侍从廊道那头快步走过来,在他身侧站定,躬身行礼。

    “谒者韩沥,丞相有令——请往丞相官署一叙。”

    韩沥的脚步顿了一下。

    “噢?”他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既是丞相有令,沥自当前往。请引路。”

    他迈步跟在内侍身后,朝官署的方向走去。

    靴底踩在青砖上,一下一下的,节奏不乱。

    但他在心里转了好几个念头。

    不知道吕相找自己何事呢?

    是《大河之舞》和《戎者之舞》不合礼法?

    是他不允许韩沥借着两个舞曲从韩国幻梦调人?

    雕版印刷计划的调呈已经递上去了——吕不韦是想要尽早做?还是不想让他韩沥插手?

    还是——都不是。

    可眼下让自己动起来,不如让自己静下来啊。

    再动弹,韩沥都不知道自己在这秦国中枢引发什么样的新变化了。

    韩沥走在廊道里,午后的光从檐角斜切下来,在青砖地面上划出一道明暗交错的线。

    韩沥不知道吕不韦找他做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在这座咸阳城里,主动来找你的大人物,没有一个是来找你喝茶聊天的。

    既然是这样……那多想无益,还是到了丞相官署后,再看看吧。

    他把那个念头按下去,加快了脚步。

    廊道的尽头,丞相官署的大门在阳光下敞开着,门楣上铜铺首泛着暗沉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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