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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 懿旨

    下一次的朝会中,嫪毐的预感果然没有错。

    在宣肆提出了问题后,韩沥三百多人入县,其中包含一百带甲之士的行为虽然在朝堂引起轩然大波,但却根本没有让御座上的吕政和吕不韦有丝毫的波动!

    “大王。”宣肆这次由自己出列,双手交叠在胸前,朝御座上的嬴政行了一礼,声音里那股子底气比上两次都足,“臣有本启奏。”

    嬴政靠在他的御座之上——今天的廷议已进行了大半个时辰,他的腰背有些酸了,但坐姿依旧端正。

    他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宣肆往下说。

    宣肆深吸了一口气。

    “据臣所知,废丘县令韩沥上任之时,携带了三百余随从,其中包括一百带甲之士。”

    他把“带甲之士”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楚,像是每个字都要在空气里凿个印子。

    “甲胄乃军国重器,私藏甲胄视同谋逆。韩沥身为一县之令,却携带甲士百人入县——大王,请明察!”

    殿中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宣肆继续说了下去。

    “而且,此人带三百余随从入废丘,分明已是割据之势!废丘之县寺原有吏员不过百人,他一家伙塞进三百多人,这是县令上任还是诸侯就国?

    大王!在场列位臣工——”

    他转向左右文武,声调拔高了几度,

    “这是我大秦之臣应做的事情吗?这是僭越!这是在践踏秦法!”

    宣肆扫了一圈周围的文武百官。

    他期待看到愤怒,看到警惕,看到有人站出来附和他。

    宣肆的目光从一张脸扫到另一张脸。

    但令宣肆失望,让嫪毐也不由得心中一凛的是,没人对此愿意响应讨伐韩沥的僭越之举,就好像在他们看来韩沥的事情好像微不足道一样。

    宣肆咽了口口水,然后他听见了一道声音。

    “废丘令沥携百人带甲之士?”

    嬴政的声音从御座上飘下来,不高不低。他的脸上浮起一种奇怪的表情——

    “难道不是在准备给雅球和兵球项目做准备,因此寡人特批让一百人披甲而训吗?”

    宣肆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披甲而训?特批?

    他猛地转向嬴政。

    “披甲而训?!”宣肆的声音劈了半拍,尾音往上飘了飘,“什么兵球雅球的,这可是一百披甲之士啊,大王!”

    他往左右各迈了半步,张开双手,像是在向整个朝堂发出呼吁。“携带甲之士百人入一县,无论什么名,但这就是割据啊?!”

    宣肆的目光再次从御史台扫到武将列,又从武将列扫到九卿的方向。

    他等了好一会儿,但没人出列。

    方才还在议论纷纷的百官此刻全都安静了下来,像是被人同时掐住了喉咙。

    宣肆愕然地瞪着周围那些沉默的官员。

    你们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不警惕起来?!

    他的眼神充斥着不解和刺痛。

    但没人应和和回答他。

    殿中的安静持续了好久。

    嫪毐站在武将一列的第一位,看着宣肆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上次朝会之后,白芊红在侯府内堂说的那句话——“宣肆是靠官位才能对付人。可韩沥从来不需要靠官位。”

    他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宣肆这次又要输了。

    不是因为宣肆的指控没有道理——一百甲士入县,放在任何一个县令身上都足以引起朝堂震动,这是实打实的僭越。

    但偏偏这个人不是别人。

    偏偏是韩沥。

    而在御座之上,嬴政看着宣肆那副不可置信的样子,还有嫪毐那副阴晴不定的样子,心中毫无波动。

    “大王。”

    一道声音忽然从文官队列中响起。

    嫪毐猛地转头看过去。

    李斯从客卿一列中迈了出来。

    他一身玄色官袍,袖口绲边浆洗得整整齐齐,双手交叠在胸前,朝嬴政行了一礼,姿态端正,语调平稳。

    “不知这雅球和兵球项目为何物,为何需要人披甲而训呢?”

    嫪毐看着李斯,眉头拧了起来。

    因为李斯的得势其实是韩沥慢慢抬进来的——因为韩沥,让嫪毐深感引狼入室,本来应该以为壁助的潼山组织被李斯撬走了半壁江山!

    他能猜出来李斯要做什么——这不是质问,这是给嬴政铺台子。

    一个客卿,在朝堂上公开提问,无非是让嬴政有机会把韩沥那套“球计划”的正当性向整个朝堂解释清楚。

    但嫪毐也没法阻止。

    嬴政微微坐直了身体,扫了一圈殿中的文武百官,然后开口了。

    “前年之时,废丘令沥在韩国为韩国设计了一种用于创收和强军的路子——球计划。”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大殿里每一个字都送得极清楚。

    “所谓球计划,就是以蹴鞠为戏,唯训脚力、合作和耐力,以赛场对抗为方式,将蹴鞠作为目标送入对手阵营。”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措辞,“球计划原定为两种,而废丘令沥入秦后,就定为了三种。”

    “敢问大王。”又一道声音从文官列中响起。王绾从吕不韦身侧迈了出来,朝嬴政行了一礼,“不知是哪三种?”

    嬴政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从王绾脸上扫过。“三球者是雅球、兵球和马球。”

    他伸出一根手指,“雅球最是简单,就是不必穿甲,短打短褂,甚至胡服皆可,他们只用脚踢球,不碰球——只有守门者才能碰球。”

    然后他放下手指,转向治粟内史的方向,“据闻韩国已经举办了两场雅球球赛了,收益如何啊?”

    治粟内史立刻从列中迈出来。

    “大王。”他朝嬴政躬身行礼,然后从袖中抽出一份帛书,展开念道,“据我大秦派驻新郑的人以及各地商贾回报——去年六月,韩国在新郑举办第一场雅球赛,名为‘试球’,收入数千金,连同整个新郑都被振奋得人气旺盛。

    今年十二月,韩国在新郑举办第二场正式的雅球赛,一切收入大致估算起来就有上万金。”

    他合上帛书,抬起头,语调里的激动不加掩饰。“今年六月,韩国预计将继续举办第三场球赛。同时——燕国蓟城也打算在六月举办球赛效仿,齐国临淄也打算组建这类蹴鞠赛。”

    数千金……上万金……

    整个章台宫正殿忽然安静了一下。

    文武百官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极微妙的变化。堂上仿佛燃起了一团看不见的火焰,将群臣的脸庞照得微微泛绿。

    那是金的光芒。是钱的光芒。

    是任何政治立场都无法免疫的利益的光芒。

    嫪毐也愣住了。

    他本来以为韩沥搞什么球计划无非是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乐子——结果不是。

    这不是什么小乐子。

    这是一条看不见的战线,而秦国还没有入局——甚至只能看,还捞不到!

    在所有人还没从治粟内史的数据中回过神来的时候,嬴政再次开口了。

    “在看到雅球大获成功后,”嬴政靠回御座上,语气忽然轻了半分,像是带着一丝遗憾,“寡人曾问废丘令沥,我大秦适合此类赛事吗?可惜……”

    他微微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的动作幅度不大,但惋惜的意味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分明。

    “这雅球的本质实际上是一种官方坐庄,吸引底下金流进行流动,以促使顶层获得活钱以用于谋事。”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而竞赛活动则用于与民同乐,消解民间戾气所用——是典型的以鸩止渴策略。”

    以鸩止渴。

    这个词让几个老成持重的文官微微皱眉。

    既然知道这是以鸩止渴,为何还要批准?

    但还没等他们开口质疑,李斯已经再次出列。

    “大王。”李斯的声音里带着真实的疑惑,“既是以鸩止渴策略,为何还要答应试之呢?”

    嬴政靠在御座上,听到这个问题,嘴角往下撇了半分。

    那个弧度里的厌恶不加掩饰。

    “因为……”

    他扫了一圈满朝文武。

    “终有一天,六国要是各个都有举办蹴鞠赛的可能了,会不会有人突发奇想,来个七国蹴鞠竞赛,以此……来打压寡人的秦国呢?”

    殿中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所有人为之一愣。先是困惑,然后面色渐渐变得古怪。

    七国蹴鞠竞赛。

    用球赛来打压秦国?

    这种想法——在场这帮经年累月只管军事、刑名、钱粮的秦国重臣们,想都没想过。

    古怪就古怪在这里。

    能这样想的,恐怕只有一手设计这种比赛的韩沥吧?

    但问题在于,万一真有人这么做了呢?

    万一韩国赵国魏国齐国燕国——甚至楚国六个国家的蹴鞠队凑到一起,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六国球赛,唯独不请秦国参加——或者更糟,请了秦国,却让秦国一轮游出局,让六国在赛场上羞辱秦人……

    而秦国连一支像样的球队都凑不出来。

    秦国连这种比赛该怎么打都不知道。

    秦国在场边连个看得懂规则的观众都没有。

    那被丢在角落里的秦国,会丢多大的人?

    “所以……”嬴政把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寡人就给他一百人先这样练练。一来看看这种练过集体合作的人是否也适用于军中,提升战力——毕竟披甲而训还是不安全了一些。”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鄙夷,“二来,如果以后真有这种可能……也做个预备,别到时真有个坑让我大秦跳进去也太尴尬了。”

    这话说完,他停了一拍,然后补了一句。

    “而兵球就是寡人批准的第二类项目。这是披甲而训,但只能用手碰球——要训练合作、冲撞、摔跤和迂回声东击西来让目标送到对面区域。”

    话音刚落,武官列中便有人迈了出来。

    此人身材魁梧,面庞棱角分明,一双虎目在浓眉下稳稳地落在嬴政脸上。他一出列,周围的武官们下意识地往两侧让了让。

    桓齮。

    秦国的悍将,以善打硬仗著称,在军中威望极高。

    “大王!”桓齮双手抱拳,声音低沉有力,“此确实是军阵之上需要掌握的技巧。什伍协作是为步战之基,冲撞摔跤是为陷阵之胆,迂回声东击西是为调度之智——若兵球真能训练这些,臣以为,值得一试!”

    嬴政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

    “看来废丘令沥的一番大吹法螺还是有点真实的,连桓齮都对此赞成了。”他把后背微微挺直了些,语气从方才的鄙夷切换成了一种更轻松的、像是处理完了正事之后闲聊的调子,“寡人想,反正废丘令沥要待的地方是废丘,那里是秦国腹地,一众大秦官吏和附近宿卫也会看着这个韩人,不至于造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宣肆脸上。

    “因此他们是披甲而训,却不能允许带兵,寡人也更不可能安排两百匹马给废丘令沥去训练他提出来的一种叫马球的运动,那才是寡人真的不负责任。”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神情认真。

    “不知这个解释,内史满意否?”

    宣肆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一百个人就是一百个人,你披甲还是不带甲,你踢球还是列阵,终归也是一百个能披甲的精壮汉子——加上不披甲的蹴鞠队就是二百人了!

    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力量。

    他想据理以争一番,还想再提那两百个精壮汉子和剩下的一百随从,但他抬起头时,对上了嬴政那双淡淡地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像是在看一件不太要紧的东西的平静。

    然后他看到了嫪毐。

    嫪毐正看着他,微微摇了摇头。

    宣肆咬了咬牙。他把到嘴边的话硬咽了回去。

    但不能就这么算了。

    就算球计划的事你嬴政都能解释得通——那随从呢?

    那三百人里除了两百蹴鞠队员之外的一百人呢?

    这你总不能说是“特批”了吧。

    “可就算如此——”宣肆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半拍,但底下的不服还在,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迎上嬴政的视线,“韩沥塞了一百人进入了废丘,大王,难道这也是允许的?”

    嬴政看着宣肆,沉默了片刻。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内心深处已经浮起了一层极淡的、挥之不去的烦躁。

    他在想——要不是眼下十九岁的韩沥根本不能给他这么恐怖的权力,他都想要韩沥当这个内史。

    两千石的大官,管着京畿三十一县的军政要务,每次在朝堂的廷议上浪费他的时间,去纠结这些已经解释过无数次的问题。

    他收起情绪,转向了御史大夫的方向。

    “御史大夫最近还收到了关于韩沥僭越的奏报吗?”

    御史大夫从列中迈出来。

    “大王。”他双手交叠在胸前,语气平稳,“御史台尚未收到来自废丘的弹劾奏报。”

    “廷尉。”嬴政没有表情地转过头。“一百人塞入了废丘,这算罪过吗?”

    隗状从九卿列中迈出来。他是秦国司法体系的最高长官。

    “回大王。”隗状朝嬴政行了一礼,然后转向宣肆,“还请让臣问内史几个问题。”

    “问吧。”嬴政对此微微摇头。

    于是隗状转向宣肆开了口。

    “废丘县县寺的一应官员有人员职务变化吗——除了废丘令沥以外?”

    宣肆的眉头拧了一下。他飞快地在脑子里把废丘的情况过了一遍——其实不用过,因为全都还是原来那些人,没有一个被撤换。

    他只能如实回答。

    “呃……未曾接到通报。”

    隗状点了点头,又问。

    “除了上次那个狱史李爱的造纸坊勘察,郡中有收到任何其他县中长吏的举报吗?”

    宣肆的呼吸微微紧了半拍。他又想了想。

    “也……未曾收到举报。”他的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半分。

    隗状又问,语气里的无奈已经不加掩饰。“邻县的举报呢?”

    宣肆已经不想回答了。但他还是开了口。

    “没有。”

    隗状问完了。他转向嬴政,双手交叠在胸前,腰背微躬。

    “看起来,没有证据证明废丘令沥有违法违纪之举——而且因为废丘令沥的爵位是五大夫,享税邑六百家,许其养客的缘故,出任地方长官时,有些许门客辅其庶务……也是正常的事情。”

    他顿了顿,语气在下一句话上忽然多了几分感慨。

    “就是废丘令沥确实身家不菲,加上两百蹴鞠队员,能连养三百人都面不改色。”

    说完这句话,隗状的肯定句便落了下来。

    “但废丘令沥毕竟有他的特殊情况在,因此并不值得意外。”

    隗状朝嬴政拱了拱手,退回队列。

    宣肆站在殿中央,嘴微微张着,喉结上下滚了几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嬴政在此几乎“和颜悦色”地看着宣肆。

    “宣内史……满意了吗?”

    宣肆站在那里,袖中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找不到任何能说的话。

    “臣……”他的声音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无话可说。”

    “入列吧。”嬴政挥了挥手。

    宣肆低着头,退回文官队列。

    但宣肆不知道的是,此刻嬴政看着他的目光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恶意。

    不是因为大度,而是因为他心里的声音比宣肆的指控更聒噪。

    他心里在吐槽——要不是嫪毐你们这帮叛逆做初一,寡人何须做这种十五?!韩卿之危害,寡人不比你们更清楚?!这是你们逼寡人的!

    但眼下,他只能把这些话压在心里。

    而嫪毐突然动了,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然后他叹了口气,紧接着,他把手伸进衣襟内侧,掏出一根帛书卷轴,高举过顶。

    “御史——”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安静的朝堂上,每一个字都稳当地送入群臣的耳中。

    “宣太后诏命。”

    刹那间整个朝堂为之一静。

    嬴政转过头看着嫪毐,目光里迅速闪过一抹冷光,随即被压了下去。

    他的脸色在几个呼吸之间微妙地变了一变——眉头微微拧起,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往里收了半分——那是一个君王听到太后直接干预朝政时该有的表情:不是愤怒,是措不及防和隐约的惊怒。

    他的表情做得恰到好处。

    但他心里是真正在想的是——还有这种好事?为了一个县令的任命,嫪毐竟然动用了太后懿旨?

    而本来不想管这事的吕不韦都愣了一拍。

    他端坐在百官之首的位置上,目光从嫪毐脸上缓缓扫过,然后落在嫪毐手里那卷帛书上。

    帛书的封泥是太后专用的印信,不会有假。

    然后,一股深沉的、几乎带痛的失望,从心底某处悄然漫上来。

    他一生阅人无数,能在这朝堂上立足几十年,靠的便是不轻易对人下定论。

    嫪毐此人,他素知是有野心的——从门客里爬上来的人,焉能没有野心?

    但他本以为,嫪毐的野心至少是有格局的。

    至少是值得他吕不韦认真对待的。

    但今天,就为了一个县令——就算这个县令占据了废丘这个战略节点,就算这个县令是朝堂上最难啃的骨头——你要么咬碎他,要么绕开他,要么等他露出破绽。

    而你嫪毐选择的是什么?

    是把自己最大的牌——太后这张牌——扔出来替自己开路,还只是为了换掉一个千石县令。

    原来,老夫竟然是被这样的人给破了不坏金身。

    是的,嫪毐的叛乱一定会给秦国带来伤害;

    是的,嫪毐的叛乱会导致自己被嬴政贬黜时有个最大的借口;

    是的,嫪毐的力量现在膨胀得庞大无比,甚至引动了自己的罗网,导致自己进退失据。

    这些他都认。

    他吕不韦在政治赌桌上押了一辈子,不可能永远不碰到坏牌。

    但就为了一个县令——哪怕这是秦国一个相当重要的县令,交出了自己最大的底牌。

    因为这种人而退场……真不值啊!

    吕不韦心里是异常痛苦。

    那张素来沉稳如山的脸上虽无半分波动,搁在案上的手指却微微收拢了半寸。

    但痛的人又何止吕不韦。

    难道嫪毐不心疼吗?

    那个夜访太后的场景现在还粘在他脑子里,甩都甩不掉。

    那是在太后的寝宫。

    烛火在鎏金博山炉里跳着,空气中还残留着欢愉之后特有的那层温热——但此刻已经凉了半截。

    赵姬侧卧在锦被之中,一只手撑着下颌,另一只手懒懒地搭在枕边。

    那件石榴红的薄纱贴在身上,让她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一团刚刚被吹灭的火——余温尚存,但火焰已熄。

    嫪毐刚把“想给连晋谋个县令之位”的话说出口,赵姬那还带着倦意的眉心便是一凛。

    “废丘?!”赵姬的眉头拧了起来。她撑着上半身从榻上坐起来,石榴红的薄纱从肩头滑下半寸又被她随手拢住,声音里的慵懒在一瞬间褪了个干净,“你要把韩沥的县令位置给撤了?”

    她看着嫪毐,那双方才还迷离如醉的柳叶眼里此刻全是清醒的惊讶。“你做好了和韩沥打对台的准备了吗?”

    嫪毐的心在那一刻猛地沉了半拍。

    不是因为赵姬的质问——他早就料到太后会有些不高兴。

    让他心沉的,是赵姬知道这件事的方式。

    没有铺垫,没有缓冲,赵姬连想都没想就问出了韩沥的名字。

    就好像“韩沥”和“废丘县令”这两个词组在她的脑子里早就被拴在了一起——一个千石县令的任命,值得太后亲自记住?

    他的心啊,在那一刻是多么地冰冷。

    但他没有让这层冰冷浮到脸上。

    他只是在锦被上往前挪了半寸,声音放得很软很轻,像是在哄一个不大高兴的孩子。“太后……你怎么知道废丘县令是韩沥的?”

    赵姬愣了愣。

    随即她侧过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寝殿角落里那盏鎏金烛台上,语气随意得近乎不经意。“一堆委任状让本宫拿印盖啊,宫人读名字的时候,本宫听到了而已。”

    她说得很自然。但嫪毐看她的时间太久了。

    太后竟然对自己撒谎了。

    嫪毐把这件事在脑子里翻了一遍,反复掂量着。

    赵姬从来没对他撒过谎——至少以前没有。

    她发脾气时是直来直去的,高兴时也是直来直去的,像一壶烧开的水,有多少温度就冒多少热汽。

    但刚才她独独在这件事上压了火苗,拿谎话做盖子。

    为什么?

    嫪毐没有往最坏的方向想——他还没想到赵姬和韩沥之间有秘密的会面。

    因为如果真有那种关系,以赵姬的性子,不可能在赏赐上和脸色上都毫无痕迹。

    何况赵姬现在对他还是言听计从的。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定论:太后对韩沥还是有些危险的念念不忘。

    而太后能知道韩沥现在的官职,一定是宫中有报信。

    弄玉。

    不用想就知道是她——那个被韩沥安插在宫中、名义上是太后近侍的琴女。

    韩沥那小子,连后宫都伸进手来了。

    想到这里,嫪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更危险的想法。

    弄玉得死。

    但不能死得太早,也不能死在自己手上。

    最好是在自己起事的时候,让红鸮来干这件事——然后让外人看到。

    这样——韩沥要敌对自己,其自己内部最大的一个眼睛能被废掉;但就算不马上敌对自己,也能把责任推给红鸮——让他们去狗咬狗吧!

    嫪毐把这个可怕的念头在心里仔仔细细地锁好,然后把它搁在心底最深处——等时机成熟再拿出来用。

    现在他还有正事要做。

    “韩沥现在服务于嬴政,”嫪毐往前挪了半寸,声音放得更轻了,“时刻可能会碍着我保护你的力量。因此……虽然我不想与他为敌,但人无伤虎心,虎有伤人意。不可不防之下,我只想把他调远一点。”

    他说这话时语气真挚到了极点——不是因为演得好,是因为他自己也信了几分。

    他确实觉得韩沥是个威胁,也确实觉得自己是在“保护”赵姬。至于保住赵姬之后的事情——那是另外一回事。

    但这一次赵姬的反应比他预料得要硬。

    “本宫不明,”赵姬没有像往常一样顺势点头,而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发间的金步摇轻轻晃着,“韩沥现在的位置根本不是咸阳,而是废丘那个小县城,调走他不仅会为朝堂所笑——为了一个县令动用懿旨,传出去成何体统。”

    她顿了顿,目光从烛台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嫪毐脸上,柳叶眼里的慵懒已经彻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寻根问底的认真。“而且韩沥究竟有没有能力报复你?本宫希望听你说实话。如果他无足轻重,动他没什么意思——可万一他能伤到你,在朝堂动人,真不怕他报复吗?”

    赵姬不是在替韩沥说话。她是在替嫪毐考虑。

    这层关心的担忧让嫪毐心里又软了几分——她果然还是更在乎我。

    但他必须把韩沥调走。不是怕韩沥在废丘搞什么事,是怕韩沥不走。留在关中终有一天会成为心腹大患。

    于是他好说歹说,把车轱辘话来回翻了几遍——从“防人之心不可无”说到“调虎离山方为上策”,从“韩沥是吕政的人”说到“不要让他待在可以威胁雍城的位置”——最后还加了一句软话。“我会给他一个更好的去处,不让他留在关中就好。这样他也不会记恨你,我只求一个安心。”

    赵姬沉默了很长时间。

    但她最后还是点了头。

    因为嫪毐答应了她会给韩沥安排更好的去处,只要不让韩沥留在关中。

    她以为嫪毐说的是真话。

    当然,给韩沥安排更好的去处也就是说说而已。

    站在寝宫外的廊道里,夜风灌进袖口,嫪毐脑子里盘算的是另外一回事——他才不管韩沥下家去哪,这事反正有吕不韦和吕政两父子替他操办。

    反正韩沥就不准在关中就好!

    他现在有了懿旨,就有了最大的主动权。

    廊道那头传来宫人轻手轻脚的脚步声,远处的更夫敲了两下梆子。嫪毐攥紧袖中的帛书卷轴,大步朝宫外走去。

    他的脚步又快又稳,每一步都踩在权力的实地上。

    而在他身后,赵姬独自躺在寝宫的锦被中,侧着头,看着烛台上跳动的火光,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已经给了他四个控制京畿的要害职位。

    她一直告诉自己,这是在保护自己、保护两个孩子——是在给自己和心爱的男人造一座安全的城堡。

    可随着城堡越来越高,墙越来越厚,她渐渐发现自己反而看不清外面了。

    嫪毐到底是在保护她,还是在架空她?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灯罩里的飞虫,扑棱着翅膀怎么也不肯落下去。

    尤其是前段日子。

    长信侯嫪毐他遇刺了。

    那天赵姬正在宫中饮茶,听到消息时手一抖,茶盏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瓣。

    她第一时间冲到吕不韦那里——那个老鬼门客遍布天下,罗网触角伸到六国,一定知道是谁干的。

    但吕不韦只是让她等着。

    然后她就听到了消息——关内侯被认作了真正行刺嫪毐的凶手。

    那个老宗室——被嬴虞控制了起来。

    她不知道嬴虞是怎么抓住他的,只知道等事情公开时,关内侯已经死了。

    屈打成招,活活打死。

    没过多久,嬴政便出现在了她面前。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愤怒已经被压得只剩一层极淡极淡的苍白,但那双眼睛里的温度比冰还冷。他当着她的面,一字一顿地问她:为何如此过分。

    赵姬百口莫辩,因为她根本就不知道。她不知道关内侯是怎么被抓的,更不知道关内侯是怎么被打死的。她知道关内侯和嫪毐有矛盾——但她从来没有下过杀人的命令。

    就在这时候,嫪毐回来了。

    他和嬴政在她的寝宫里撞了个正着。

    她第一次惊恐地发现——嫪毐和嬴政之间,连一点假意的礼貌都没有了?而是冰冷的杀意。

    那两双眼睛在空气中碰在一起时,她觉得整个寝宫的温度都降了几度。

    嬴政走了之后,嫪毐只让她明白了一件事——不,是一句话。

    “若有朝一日,嬴政不在了,一定要立你和我的孩子为王。这样也可以保住你的太后地位。”

    那一刻赵姬的呼吸停了。

    不是因为她没想过这种可能,而是因为韩沥早就她耳边小声地告诉过她。

    这段时间来,在那个只有他们两人的偏殿的角落里,韩沥压低声音说过的那些预言——关于权力会如何改变一个人,关于嫪毐的野心会如何膨胀,关于太后和秦王之间迟早会有一场不可调和的碰撞——全部,一个不落地,正按他说的轨迹运行着。

    她当时对韩沥是半信半疑的。

    或者说,她信了三分,但心里一直希望那七分是错的。

    现在那七分也快成真了。

    她突然感到了十足的惊恐。

    因为韩沥过去对她说过的话,根本没有错过一件。

    而她,还一点准备都没有啊!

    今夜答应嫪毐去动韩沥的县令之位——她不知道自己是在保护谁。是保护嫪毐?还是保护自己?还是保护那两个还没长大的孩子?还是——在给韩沥说的那些话再添一件铁证?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那个十九岁年轻人的号码在她心里越来越沉了。

    不是因为他是对的,是因为他是唯一敢说真话的人。

    ———

    朝会大殿中,王绾已经走了出来。

    他大步走到殿中央,停在嫪毐身前三步远的位置,转过身,面朝着的是群臣。

    他站在那里,就是要替嫪毐宣读那一份牵连着太后权威的诏书。

    他认得这种感觉。

    上一次,他是站在秦王的下首宣读那四个职位被强换的太后诏命。

    他记得很清楚——卫尉、佐戈、中书令、内史,四个要害职位,在一刻之内全部易手。

    现在,这种事情居然还要再来一次。

    而且还是为了一个千石县令。

    为了一介县令,请动太后的懿旨。

    “哼。”王绾在某种层面上觉得这真是耻辱。

    他清了清嗓子,展开帛书。帛书上朱红色的玺印在阳光下泛着暗暗的光。

    “太后诏命——”

    满朝文武齐齐低下了头。

    “连晋,才堪大任,着即命连晋任废丘县令!原任之臣,免职候命。”

    当最后八个字从王绾口中读出时,整个朝堂的氛围骤然陷入了一场几乎不可遏制的低气压。

    先是京城,现在又是地方。

    先是四个要害职位,现在连一个县令都不放过。

    难道就任由嫪毐猖狂不成?!

    他们都想起了上次太后懿旨被宣读时的场景——四个要害职位在一个时辰之内被嫪毐的人瓜分殆尽,而满朝文武竟然找不出任何办法阻止。

    而现在,连一个县令的任命都要动用太后懿旨了。

    “哼……”

    就在群臣中怒意已经蓄积到了极限,就等着有个人先站出来放第一枪的时候——一道苍老的、带着浓重疲惫和不耐烦的轻哼,从百官之首的位置上飘了出来。

    吕不韦。

    他靠在凭几之上,抬起眼睛,目光越过满朝文武,落在王绾手里的那份帛书上。

    “太后的诏命虽然有,但短时间……”他顿了顿,把目光从帛书上收回来,转向了御座上的嬴政,“还不能让连晋任废丘县令。还请大王批准,等一段时间,让韩沥继续任废丘令。”

    刹那间,整个朝堂陷入了轰动。

    嫪毐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刀一般钉在吕不韦脸上。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里压抑着的愤怒终于在一个个字的弦隙中绷了出来。

    “相邦——要抗旨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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