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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1章 医院寒意

    余生看了看地形,推开车门跳下来。

    "下车,步行,剩下还有多远?"

    警卫连长从后面跑上来,喘着白气展开一张地形图看了看:"直线距离大约五公里,山路绕的话得翻两个梁子,估计要走一个半钟头。"

    余生没再说话,把地图卷起来塞进大衣内侧的口袋,迈步朝那片被炮火削断的路基走去。

    他身后传来战士们跳下卡车的动静,金属碰撞声和皮靴踩雪声混在一起,在空旷的山谷中形成一层低沉的音幕。

    部队在那些被炮火反复翻耕过的山坡上穿行。

    余生走在最前面,他注意到沿途的地面上隔不远就能看见一些残破的标识——红布条系在树枝上,或者用白色石头摆成的箭头。

    那是担架队走过的路线标记,只在紧急转运伤员的时候才用。

    "司令。"警卫连长从后面快走几步赶上来,压低声音说,"前面那棵松树底下……有东西。"

    余生顺着连长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棵被弹片削去了半边树冠的老松树立在路侧,树下有一小片没有被雪完全盖住的地面,露出几个摞在一起的白茬木板。

    那是几具还没来得及转运的阵亡战士的棺木,外层刷了一层薄薄的桐油,上面盖着军用雨布,雨布的一角被风吹开了,露出木板上用墨笔写的名字。

    余生在那几具棺木前面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不到五秒钟,然后伸手把吹开的那角雨布重新拉平整,把名字那一面重新盖住。

    他没有说话,转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队伍没有人出声,只有脚步踩雪的声响一路向南延伸。

    五公里山路走了将近两个小时,当余生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的时候,前方山坳中出现了那片野战医院的轮廓——

    几排半地下的木质营房,屋顶覆盖着伪装网和枯草,从远处看几乎和山坡融为一体。

    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炊烟,在灰白色的天幕中形成一道细长的暗痕。

    医院门口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

    四十出头的年纪,鬓角已经花白了,瘦高个子,鼻梁上架着一副用胶布缠了镜腿的眼镜,站在雪地里等他们过来。

    余生走到近前的时候那人迎上来敬了个军礼:"余司令,五圣山野战医院院长陈正清。"

    余生回了个军礼,握了握陈正清的手。

    那只手冰凉,骨节分明,掌心有一层厚茧——那是常年握手术刀和器械磨出来的。

    "余司令,没想到您亲自来。"陈正清的声音里带着一层被长时间的疲惫磨钝了之后的平稳,"医院条件简陋,您多担待。"

    余生扫了一圈那些木屋的布局,门诊室和手术室在最前面,后面一排是病房,再后面是仓库和炊事区。

    伪装网覆盖得还算严实,但有几处已经被风掀开了边角,露出下面被雨雪浸成了深色的木板墙壁。

    "带我看看。"余生点头后,雷厉风行。

    陈正清领着余生先去了手术室。

    那间屋子不大,一张从战场上缴获的美军折叠手术台摆在正中央,旁边架着两盏煤油灯改装的无影灯——

    陈正清自己设计了一个灯罩聚光的装置,光线虽然暗,但好歹能集中在一小片区域上。

    手术器械摆在消毒锅里,酒精棉球放在铁盘里,数量不多但码得整齐。

    "入冬以来伤员数量比秋天下降了不少,"陈正清边走边说,"从上甘岭那边下来的重伤员基本处理完了,现在主要的病例是冻伤和感染。"

    "感染?"

    "对。"

    陈正清推开了后面那排病房的门,一股混合着药味、血腥味和潮气的暖风涌了出来。

    "冬天伤口愈合慢,加上取暖条件差,卫生情况跟不了太紧,感染率比秋天高了将近一倍。"

    余生皱眉走进病房。

    那间屋子大约二十平米,沿墙放着两排木板搭的通铺,上面躺着三十多名伤员。

    有的裹着层层绷带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有的在高烧中低声呻吟,有的目光呆滞地望着天花板。

    煤炉在屋子中间烧着,但温度也就勉强在零上,窗口的玻璃碎了一块用棉被堵着,被角处透进来一绺冷风。

    余生走到一名躺在最靠门口的伤员床前蹲了下来。

    那是个年轻的战士,右腿从膝盖以下缠满了绷带,绷带最外层已经透出了黄褐色的渗出液。

    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起皮,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余生,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话但没发出声音。

    余生蹲在那里看着他,目光在那条缠着渗液绷带的腿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轻声问了一句:"你是哪个部队的?"

    "15军……"那战士的声音很弱,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597.9……"

    余生什么都没说。

    他伸手把那战士额头上被汗浸湿的一绺头发拨到旁边,动作很轻,然后站起来,转过身的同时眼神沉了。

    "陈院长,这个战士腿上的伤口,是什么时候处理的?"

    陈正清走过来看了看床头挂的病历牌:"三天前清创缝合的,当时用了一整支盘尼西林。"

    余生蹲下来重新查看那条腿。

    他解开绷带最外层的那几圈时,一股比病房里原本的气味更浓重的恶臭扑面而来——那是组织坏死特有的味道。

    绷带下面是缝合的创口,但创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发黑、发紫,缝线被肿胀的肌肉撑得几乎要崩开。

    黄色的脓液从针眼处渗出来,把周围的棉纱浸成了一片黏腻的深色。

    余生把绷带轻轻盖回去,站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鼻翼的幅度收紧了一下。

    他继续往前走,经过每一张床都停一下,有的伤员清醒着跟他打招呼,有的昏迷不醒只剩呼吸还连着。

    他一一看过去,动作不紧不慢,但每看过一张床,他眼底那层东西就积累一分。

    走到病房最里面的时候,他注意到墙角有一张床上躺着一个截了左臂的伤员,断面的绷带已经拆开了,伤口正在做开放引流。

    一名护士蹲在旁边给他换药,动作利落,但换下来的旧纱布上沾着灰绿色的脓液,那股味道比前面闻到的任何一处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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