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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这十九年,一定是姐姐护着妹妹的

    京都西山,温家老宅。

    这一夜,下着雪。

    雪落在温家门前那一对蹲了两百年的石狮子头上。

    正厅里没有开大灯。

    只有一盏落地的老灯,昏黄,照着一地的狼藉。

    翻倒的椅子,碎了的茶盏。

    还有几张脸。

    那些脸是温家的老人,是这个家族里说得上话的几位长辈。

    他们都站着,谁也不敢坐,也不敢出声。

    厅正中跪着一个人。

    温江。

    温家的二把手,温云的表弟。

    他此刻跪在地上,一条腿是软的,另一条腿在抖。

    那件昂贵的中式外套,肩上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头汗湿的白衬衫。

    他抬起头,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是破的,

    “云哥,都是一家人。”

    ……

    温云站在他面前。

    五十岁的男人,背挺得笔直,穿着一身深色的家常衣裳,手里握着一把枪。

    黑的,枪口垂着,指着地面。

    “一家人。”温云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这样一间安静的厅里,不高的声音,反而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温江,你跟我说,一家人。”

    他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没有火。

    十九年了,火早就熬灭了。

    剩下的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西山这场雪。

    “十九年前那个雨夜,我的两个女儿被人从这个家里抱走的那个雨夜。”

    “你在哪儿?”

    温江的脸白了。

    “你调走了西院的人,你说,那晚下大雨,路滑,让守夜的都回去歇了。”

    “歇了。”

    温云把这两个字咬得很轻。

    “我的女儿就是在那一晚,没的。”

    ……

    厅里静得可怕。

    那几位长辈里,有人的呼吸重了一下。

    温江张了张嘴。

    “云哥,我……”

    “别叫我云哥。”温云打断他。

    “这十九年。”温云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我没查那个雨夜。”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查吗。”

    温江不敢答。

    “因为我一查,这个家就得乱,你手里有人,四叔手里有钱,三房那边跟外面还有牵扯。”

    “我要是那时候动你们,翻遍温家去找那个雨夜的漏洞。”

    “这个家会打起来。”

    “会死人。”

    温云停了一下。

    “会牵连到……我那两个还活着的女儿。”

    ……

    有个人站在通往内厅的门后头。

    苏婉仪。

    温云的妻子。

    四十五岁的女人,穿着一件素色的家常旗袍,外头搭了一条披肩,手指扣在那道门的木框上。

    她一直站在那儿,从枪被拿出来,她就站在那儿。

    没有进去。

    这是温云的事。

    是这个男人熬了十九年、要在今夜了结的事。

    苏婉仪站着,看着自己丈夫那道笔直的背影,眼睛一点一点地红了。

    ……

    “所以我等。”温云说,“我等在这个家我一句话,能顶一万句话的那一天。”

    “我等到今天。”

    他终于抬起了那只握枪的手。

    黑洞洞的枪口,抬起来,对准了温江的眉心。

    温江“扑通”一下,整个人趴了下去。

    “云哥饶命!”

    他抖得像筛子,“是我猪油蒙了心!那两个孩子……那两个孩子说不定还活着!

    你要找,我帮你找!”

    “云哥!念在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

    ……

    “从小一起长大。”

    温云轻轻重复了一遍。

    “是啊。”

    “我三岁那年,你把我推进过西院的池塘。”

    “我记得。”

    他顿了顿,“我女儿要是活着。”

    “今年十九岁。”

    “三岁。”

    “十九岁。”

    温云把这两个数字,放在一起说了一遍,像是在算一笔账。

    一笔他算了十九年的账。

    然后他扣动了扳机。

    ……

    一声闷响,不大。

    在这样一栋厚墙深院里,那声响被雪吞掉了大半。

    温江倒下去了。

    那双一直往温云脸上瞟的眼睛,睁着,再也瞟不动了。

    血在地上慢慢洇开,洇进那些碎瓷片的缝里。

    厅里没有人尖叫。

    没有人敢。

    那几位长辈,一个接一个,慢慢地低下了头。

    温家长达十九年的内部动乱,在这一声闷响里结束了。

    温云站着,握枪的手垂了下去。

    还是稳的,一丝不抖。

    ……

    “都下去吧。”温云说,声音疲惫。

    那几位长辈如蒙大赦,躬着身,一个一个退了出去。

    厅里空了。

    温云弯下腰,把那把黑色的枪放在了旁边的桌上。

    “云哥。”

    门后的人终于走了进来。

    苏婉仪走到他身边。

    “婉仪。”温云转头看向苏婉仪。

    “结束了,都结束了。”

    “这个家从今往后,是我说了算。”

    苏婉仪没说话,伸出手替他理了理皱了的衣领。

    手在抖。

    ……

    “云哥。”她理着衣领,“我们的孩子。”

    “十九年了。”

    温云“嗯”了一声。

    “书瑶,二月十四生的,早上七点二十。”

    “幼宁,七点四十。”

    “隔了二十分钟。”

    苏婉仪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

    “书瑶是姐姐,抱出来的时候,比幼宁沉一点点。”

    “护士说,姐姐将来个头会高些。”

    “我那时候还想。”

    苏婉仪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我那时候还想,等她们长大了,一个高一个矮,站在一块儿,多好看。”

    ……

    温云喉结动了一下。

    “婉仪,别说了。”

    “为什么不能说。”

    苏婉仪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他的手背上,热的,

    “云哥,十九年了,我连她们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我连她们……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

    “书瑶爱哭还是爱笑,幼宁怕不怕黑。”

    “我都不知道。”

    “我是她们的妈。”

    “我什么都不知道。”

    ……

    这几句话,她说得很平,没有嚎,没有哭天抢地。

    就是那么一句一句,平平地说出来。

    可正是这平平的一句一句,把温云那杆挺了十九年的背,压弯了。

    他缓缓地坐到了旁边那张翻正过来的椅子上。

    这个刚刚一枪结束了一场十九年动乱的男人。

    坐下来,肩就塌了。

    “是我,是我没用。”

    “我是她们的爹。”

    “我守着一座万亿的家业。”

    “但我连自己的两个女儿,都护不住。”

    ……

    苏婉仪蹲下身,蹲在他面前,仰头看他。

    “不怪你,云哥。”

    “你要是那时候乱来,牵连到孩子,她们……说不定连命都没了。”

    “你等了十九年。”

    “你没有一天不想她们。”

    “我知道的,你床头那个抽屉,锁着的那个。”

    温云的身子僵了一下。

    “我知道里头是什么。”苏婉仪的眼泪又下来了,“两顶小帽子。”

    “出生那天,护士给她们戴的。”

    “一顶粉的,一顶黄的。”

    “你锁了十九年。”

    “你以为我不知道。”

    ……

    温云闭上了眼睛,那双十九年没落过泪的眼睛,闭着,睫毛在抖。

    “婉仪。”他说着,声音哑了,“我每年,她们生日那天都开一次那个抽屉。”

    “就看一眼。”

    “看一眼,就锁回去。”

    “我怕看久了,忍不住就要去找她们。”

    “我一去找。”

    “这个家就能要她们的命。”

    “我只能等。”

    “等到今天。”

    ……

    “云哥。”苏婉仪握住他的手,“我们去找她们,好不好。”

    “现在,你说了算。”

    温云睁开了眼,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妻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好,找女儿。”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按了一个内线。

    “老周。”他对着话筒说,声音重新变得平、稳、冷,“进来。”

    ……

    进来的是温家的老管家。

    不是温博那样的。

    是真正伺候了温家三代人、头发全白了的老周。

    老周进门,看见地上那摊,脸上一点异色都没有,只是低着头,等吩咐。

    “查全国十九岁的双胞胎女孩。”

    老周记着。

    “还有两个人。”温云顿了顿,眼里那点冷,又沉了几分,“温博,宁慧。”

    “十九年前从这个家跑出去的。”

    “一个是我原来的管家。”

    “一个是这院里的仆人。”

    ……

    “老爷。”

    老周低声问,“要不要……动用一下市面上的关系?大张旗鼓地找,快。”

    “不。”温云一口否了。

    “不能大张旗鼓。”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落着雪的夜。

    “温博这个人,我了解,心眼小,胆子也小,跟老鼠一样。”

    “你一惊动他,他立马就带着孩子换地方,钻进洞里,再也找不着。”

    “甚至……”

    他停住了。

    那句话,他没说出来。

    可苏婉仪懂了。

    甚至狗急跳墙,撕票。

    那可是她的孩子。

    ……

    “暗着查。”温云说,“动用我们自己的人,一个城一个城地筛。”

    “查户口,查学籍,钱不是问题。”

    “时间。”

    他握了握拳。

    “也不是问题了。”

    “我等了十九年,再等几个月,等得起。”

    ……

    老周应了,正要退下。

    “老周。”苏婉仪忽然叫住他。

    “太太。”

    苏婉仪张了张嘴,好像有很多话要说,可最后只说了一句。

    “找到她们的时候,她们过得好不好,你告诉我一声。”

    “她们要是过得好。”

    “我就……我就谢天谢地。”

    “她们要是过得不好。”

    她说到这儿,声音就哽住了,没往下说。

    “她们要是过得不好,那些让她们过得不好的人。”

    “我一个都不放过。”

    温云轻轻地替苏婉仪把那句话说完了。

    ……

    老周退下了。

    温云走过去把那盏昏黄的落地灯关了。

    又走到窗边,把厚重的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外头的雪光,透进来一点。

    清冷的白。

    “婉仪。”他站在那条雪光里,忽然说,“你说,她们现在在干什么。”

    “十九岁。”

    苏婉仪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一起看那片雪,“该上大学了。”

    “说不定,正在念书。”

    “说不定,在睡觉。”

    “云哥,你说,”

    苏婉仪的声音软下来,“她们长成什么样了。”

    温云没答,答不上来。

    他脑子里的女儿,还停在两个月大。

    一个安静地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一个攥着小拳头哇哇地哭。

    十九年了。

    那两颗黑葡萄长成什么样了。

    那个哭声,变成什么样了。

    ……

    “书瑶该有你高。”

    温云忽然说,“你个子高,她随你。”

    “幼宁小时候就比姐姐小一圈,长大了,估计也比姐姐矮点。”

    苏婉仪跟着他想,脸上有了一点笑,“一高一矮,站一块儿,多好看。”

    “她们要是在一块儿,姐姐会护着妹妹吧。”温云说。

    “会的。”苏婉仪很笃定,“书瑶那孩子,生下来就稳,她一定护着妹妹的。”

    “这十九年,一定是姐姐护着妹妹的。”

    ……

    温云“嗯”了一声,伸手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

    是两顶小帽子。

    粉色的,黄色的,已经旧了,边上起了毛。

    他没锁在抽屉里。

    今晚他带在了身上。

    “今晚,我把它带出来了。”温云说,“我想着……”

    他没说下去。

    苏婉仪看着那两顶帽子,眼泪又满了。

    “想着,动手之前,”她替他说,“摸一摸。”

    “对。”温云说。

    “摸一摸。”

    “我怕我今晚,回不来。”

    ……

    苏婉仪伸出手和他一起捧着那两顶小小的、旧了的帽子。

    两个人的手捧着帽子,像十九年前,捧着那两个只有一点点沉的、他们的女儿。

    “书瑶。”温云轻轻念了一声。

    “幼宁。”苏婉仪接着念。

    这两个名字是她们在襁褓被抱走的第二天,含着泪在纸上写了又写、给女儿起好的名字。

    十九年。

    他们把这两个名字在心里叫了十九年。

    ……

    “云哥。”苏婉仪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的雪,“等找着了她们。”

    “我要给她们做饭。”

    “亲手做。”

    “书瑶幼宁爱吃什么,我就学着做什么。”

    “我要给她们掖被角。”

    “一个一个地掖。”

    “掖到她们嫌我烦。”

    她笑了,眼泪却顺着脸往下淌。

    “我做了十九年的梦。”

    “梦里就想给她们掖一次被角。”

    “就一次。”

    ……

    温云侧过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妻子。

    看着她那张哭花了的、却在笑的脸,伸出手替她擦了擦眼泪。

    “会的。”

    “你会给她们掖被角。”

    “天天掖。”

    “我温云说话算话。”

    “书瑶。”

    “幼宁。”

    “爸爸妈妈来接你们回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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