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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斩首

    火,已经烧到了巧娘爹那一边。

    从巷战乱起来开始,他就一直没离开自家院子。

    院墙不高,墙后堆着半垛柴,正好能藏人,也正好能从缝里往外看。巧娘爹先前一直缩在墙后,手里端着短弩,专等那些从巷口和墙缺间掠过去的骑兵靠近。

    这些西夏轻骑跑得快,射得也准,可一旦真贴到十步之内,皮甲根本挡不住短弩。

    巧娘爹年纪不算轻,手却还稳。

    前头一个骑兵刚从墙边掠过去,才偏头往院里瞟了一眼,墙后便“崩”地一声,弩箭一头扎进他肋下。那人闷哼着栽下马去,坐骑还往前冲出几步,才撞在断墙上。

    第二个更快些,刚听见同伴落马,便要回身张弓。

    可巧娘爹动作更快,缩回去,上弦,再探头,再放。

    又是一声弩响。

    那骑兵脖颈边猛地炸开一团血花,整个人后仰着摔下马来。

    连射两人之后,外头的西夏人终于察觉出不对。

    有人朝着这边吼了几声,箭也开始往院墙后乱射。巧娘爹不敢再硬蹲原地,只得猫着腰往后退,穿过院子,退进了自家屋里。

    屋门半掩着。

    窗纸已经被烟熏黄了。

    巧娘爹背靠着门后喘了两口气,听着外头脚步越来越近,咬着牙,又把短弩重新端了起来。

    很快,两个西夏步跋子便撞进了院子。

    大概是见院里没动静,还以为方才放弩的人已经跑了。其中一个提着刀直奔屋门,另一个则举盾贴着窗边往里探。

    可他们刚进院,门后便又是一声短促弩响。

    冲在前头那名步跋子胸口中箭,闷哼一声,整个人撞在门框上,刀都脱了手。后头那人一惊,刚要举盾往前顶,屋里第二支短弩也到了,箭从盾边钻进去,正扎进他下颌,鲜血一下就喷满了半扇门。

    两个人一前一后,全倒在了院里。

    巧娘爹也终于暴露得彻底了。

    外头那些西夏兵一时间竟没敢立刻往里冲。

    院里刚倒了两个,谁也说不准这屋里到底还埋着几个人,是不是还有弩,是不是门后、窗后、灶间、床下都藏着人。巷战打到现在,清河村这些村民神出鬼没的伏弩,已经把他们打得有些发毛了。

    于是外头低低喝了几声之后,没人再扑门。

    片刻后,有人直接抬起了火箭。

    第一支,钉在了屋檐上。

    第二支,扎进了窗棂。

    第三支,直接穿破窗纸,落进了屋里。

    火一下就起来了。

    先是窗边,后是门框,再是干燥的梁木和屋里堆着的杂物、柴草,全跟着烧了起来。黑烟滚滚往屋里灌,呛得人肺都像要裂开。

    巧娘爹被烟熏得弯下腰,咳得满脸通红,眼泪都出来了。

    他本想撞开后窗逃出去,可后窗那边,也已经起了火。

    外头还有西夏人的脚步和喊声,他若真撞出去,八成也是迎面一刀。

    火越烧越大。

    屋梁开始噼啪乱响。

    巧娘爹死死攥着那张短弩,踉跄着往门口冲了两步,像是还想再出去拼一下。可门外火光一晃,立刻便有箭射进来,逼得他又缩了回去。

    浓烟已经把整间屋子塞满了。

    他站在火里,身影都开始发颤,脸上的肉被烤得发红,嘴里却还在骂,骂得断断续续,谁也听不清到底在骂什么。

    再下一刻,屋顶一根烧断的横木轰然砸了下来。

    火星四溅。

    那间屋子,便彻底成了一座火炉。

    而此时,清河村外更远处。

    谢长风、李奎、秦红缨一行,二十二匹战马,绕到了西夏军后方。

    他们藏在一片缓坡与林木之间,马都勒着嚼子,不敢出声。坡下便是西夏后队,旌旗、人马、辎重、弓手、骑兵,黑压压铺开一片。离得虽远,可清河村那边升起的黑烟和火光,却看得清清楚楚。

    谢长风一直拿着望远镜。

    从西夏第一次猛攻寨门开始,到后来火烧寨门、铁鹞子入村、主道乱战,再到如今整座村子火起,他都看在眼里。

    他甚至能隐隐听见,风里断断续续传来的枪声、厮杀声、哭喊声。

    可直到现在,他都还没有等到马振邦说好的信号弹。

    李奎早已经坐不住了。

    他勒着马,在坡后转了两圈,终究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问:

    “该我们冲了吧?”

    谢长风连眼睛都没从望远镜后挪开,只冷冷回了一句:

    “没看到信号弹。”

    李奎咬了咬牙,没再说话。

    可又隔了一会儿,清河村那边的厮杀声越来越乱,火也越烧越大。连风里带过来的味道,都像是血和焦木混在了一起。李奎终于还是忍不住了,扭头盯着谢长风:

    “谢长风,我们就这么闲着?”

    “村里都快打烂了,我们还趴这儿等?”

    “还是人吗?”

    谢长风猛地放下望远镜,转头瞪着他,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李奎,你他妈给我记住——”

    “军人第一要做的,就是服从命令!”

    这一声压得极低,却硬得像石头。

    李奎被他瞪得胸口起伏,手都攥紧了,半晌没说出话。

    秦红缨勒着马,立在一旁,也一直没出声。

    她只是望着远处那片越来越浓的黑烟,指节一点点攥白了枪杆。

    太阳,已经慢慢偏西了。

    天光开始发黄,斜斜压在地面上。清河村那边的枪声,却反而越来越少。

    谢长风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很清楚,这不是打完了。

    这是子弹快耗尽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他终于在望远镜里锁定了西夏后队中一个异常的人。

    那人装束和普通轻骑并无太大分别,甲不算显眼,旗也不在身边。若不是前头战局似乎有了进展,他从后队催马往前,谢长风几乎不会一眼注意到他。

    可那人身边,偏偏有几匹战马始终跟着。

    那几骑不离左右,队形看似松散,实则始终把他护在当中。

    亲兵。

    谢长风眼神一下冷了。

    他慢慢放下望远镜,从背后摘下那支狙击枪,又极稳地把消音器旋了上去。

    坡后一下安静了。

    李奎也不说话了,只死死盯着他。

    谢长风下马,半跪下去,枪托抵肩,呼吸一点点沉下来。

    风在吹。

    坡下西夏后队还在动。

    那名头领模样的人正催马往前,像是要亲自去看村里的情形。

    谢长风的手稳得像铁。

    准星一点点压上去。

    稳稳的。

    再稳稳的。

    噗。

    一声极轻的闷响。

    瞄准镜里,那人头猛地一偏,整个人直接从马上栽了下来。

    周围几骑亲兵先是一愣,紧接着便乱了。

    后队也跟着起了一阵骚动。

    也就在这时,清河村上空,三颗信号弹几乎同时腾空而起。

    红光刺破烟火与残阳,一下就把谢长风的眼睛点亮了。

    他猛地站起身,把狙击枪往背后一甩,翻身上马,顺手抄起工兵铲,冲着坡下那片西夏后队狠狠干吼了一嗓子:

    “我艹你妈的西夏狗!”

    “冲——!”

    李奎早就等疯了,闻声也扬刀暴喝:“我插你马的西夏狗”

    秦红缨长枪一抖,胯下战马也跟着躁了起来。

    二十二匹战马几乎同时发力。

    马蹄翻起泥土,沿着山坡直冲而下,像一股压了太久、终于决堤的怒潮,朝着西夏人的后背狠狠撞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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