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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千零十七个矿奴

    敖烬来矿场那天的风里有股甜味。

    陈渊蹲在矿洞最底层的积水潭边上,手里攥着半块糠饼。那甜味从通风口灌进来,混着洞壁渗出的硫磺味,像一把钩子,挠得人喉咙发痒。他皱了皱眉,没抬头,继续盯着水面。

    水潭里映不出他的脸,只有一团晃动的黑影,和一双眼睛——眼白浑浊,瞳孔却亮得反常,那是常年在暗处盯着矿石反光练出来的。

    “渊哥。”

    旁边传来闷闷的声响,像幼兽拱土。

    陈渊侧过脸,看见小禾趴在地上,鼻尖几乎贴到地面。她今年十三,或者十四,没人记得清。两个眼窝结着暗红的痂,本该长眼睛的地方凹下去,像被谁用指头抠了两把。凤族的人挖走她眼珠时,她才七岁,理由是“人族崽子的眼睛太亮,看着心烦”。

    但她鼻子灵。比矿洞里所有的鼠都灵。

    “左前三步。”陈渊低声说。

    小禾拱了拱,脏兮兮的手指抠进石缝,指甲盖翻了一半,渗着黑血。她闻了闻,又闻了闻,然后使劲点头,喉咙里挤出“嗬嗬”两声。

    有矿。

    陈渊把糠饼塞回怀里——那是他三天的口粮——抄起鹤嘴锄。矿洞里的光来自壁灯,灯油是混着人脂的,烧起来噼啪响,把人的影子扯得又细又长。他走到小禾指的位置,没有立刻挖,而是先侧耳听了听岩层。

    上面有人在笑。

    笑声隔着几十丈厚的岩层传下来,闷闷的,带着鳞片摩擦的沙沙声。是龙族监工敖三。那畜生今天心情不错,大概是因为上面送来了新奴隶,足够他抽断两根鞭子。

    陈渊等那笑声远了,才抡起锄头。

    第一下,火星四溅。

    第二下,岩皮裂开,露出里面墨绿色的纹路。是黑石,但不是普通的黑石,是夹着“源丝”的富矿。这种矿石提炼出的源石,能让龙族在修炼时少费三成力气。

    陈渊面无表情地把矿石撬下来,装进背篓。按照规定,这一筐能换半块糠饼。他多看了那源丝一眼,墨绿色的,像凝固的血管。

    “嗬!”小禾忽然急促地叫了一声,猛地往后缩。

    陈渊的锄头顿在半空。

    通风口的风停了。

    那股甜味,浓得化不开。

    矿洞上面的铁栅栏被掀开,光柱刺进来。不是阳光,是冷的,青白色的光,像寒冬腊月里冻僵的月亮被人摘下来插在了洞口。

    脚步声很怪,不是靴子踩地,是某种硬物敲击岩石,咔、咔、咔,很有节奏。

    所有人停下动作。两千多个矿奴,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同时噤声。只有人脂灯还在噼啪燃烧,把恐惧的影子投在岩壁上,拉得很长,像一群吊死的鬼。

    陈渊把小禾往身后拉了拉。他的手很稳,但指节发白。

    下来的人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袍角绣着银龙,在这鬼地方干净得刺眼。他生得极俊,眉眼狭长,额头上生着两根玉白色的角,角上缠着金纹。是龙族。不是监工敖三那种杂血龙裔,是纯正的黄河龙宫血脉。

    陈渊认识他。或者说,矿场里没人不认识他。

    敖烬。龙宫三太子。

    他身后跟着八个龙卫,每人手里提着一盏魂灯。灯芯不是棉线,是一缕一缕扭动的灰影,像被困住的蚯蚓,在玻璃罩里疯狂乱撞。

    敖烬走到矿洞中央,站定。他环视了一圈,目光扫过陈渊时,停顿了不到半秒。那眼神和看石头没区别。

    “本太子要炼丹。”敖烬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铁板上,“化龙丹。缺一千道生魂。”

    他抬起手,指尖随意地点了点空气。

    “就这里吧。省事。”

    敖三第一个动起来。他早就等不及了。

    鞭子炸响。不是抽人,是卷人。那鞭子是用龙筋炼的,一卷一收,三个离得最近的矿奴就被拖到了洞中央。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喊,魂灯一照,三缕灰影就从天灵盖被扯出来,吸进灯里。身体软下去,像被抽了骨头的蛇,砸在积水里,溅起的水花都是淡红色的。

    乱了。

    两千多人,在矿洞里炸开。往深处跑的,往通风口爬的,跪地求饶的,哭喊声撞在岩壁上,碎成无数片,又被魂灯吸进去,化作灯焰里一声声凄厉的尖啸。

    陈渊没跑。他知道跑没用。

    他一把抱起小禾,不是往出口,是往最深处的水潭——那里有一条他挖了三年才挖通的窄缝,通向外面的悬崖。只能过一个人。小禾很轻,轻得像一把柴,怀里还揣着半块没舍得吃的糠饼。

    “闭气。”陈渊说。

    他把她塞进窄缝。

    小禾却抓住了他的手腕。没有眼珠的眼窝对着他,嘴唇哆嗦,发出“嗬嗬”的声音。她在说:一起走。

    “我先塞你过去,我跟着。”陈渊说。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谎话。

    他把她往里推。

    身后,龙筋鞭破空的声音尖啸而来,像一条毒蛇张开了嘴。

    陈渊猛地转身,不是躲,是用后背硬接。鞭子抽在肩胛骨上,皮肉炸开,他闻到了自己血肉烧焦的味道。但他没倒,反而借着这股冲劲,用身体死死堵住了窄缝。

    敖三站在三步外,竖瞳里闪着戏谑的光:“第一千零十七号。陈渊。你倒是挺能活。”

    陈渊吐出一口血沫,血里混着牙齿碎片。他没看敖三,他看的是敖三身后。

    敖烬走了过来。

    龙族太子每走一步,地上的积水就结一层薄冰。他停在陈渊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堵在石缝前的少年。十七岁,瘦,高,肋骨根根分明,但脊梁挺得笔直,像一根插进地里的锈铁钉。

    “让开。”敖烬说。

    陈渊没动。

    敖烬笑了。他抬起脚,靴子底是云纹,踩在陈渊肩膀上,慢慢加力。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陈渊的左肩塌了下去,整个人被踩得跪进积水里。

    水很脏,混着矿石渣和血,冰冷刺骨。

    “本太子见过很多硬骨头。”敖烬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像在说一件无关的事,“他们最后都软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脚下一碾。

    陈渊的肩骨碎了。剧痛像烧红的铁钎捅进脑子里,但他没出声。他的眼睛盯着窄缝——小禾还在往里爬,她爬得很慢,但她还在动。

    “因为硬骨头,都死了。”

    敖烬抬手,一道青光卷进窄缝。

    陈渊发出一声嘶吼。那不是人的声音,是野兽被捅穿肺腑时的嚎叫。他扑起来,用断掉的肩膀撞向敖烬的腿,像一条疯狗。

    敖烬纹丝不动。他手里提着一缕灰影。

    是小禾的魂。

    那魂影很小,很淡,在敖烬指尖扭动,发出无声的尖叫。陈渊看得见她的轮廓,看得见她张开的嘴,看得见她在喊“渊哥”,但没有声音,只有魂灯里那缕灰影在疯狂扭动,像被火燎了尾巴的虫子。

    “至纯的人魂,炼药倒是浪费。”敖烬端详着,语气像在点评一块肉的肥瘦,“不过,本太子不缺这一个。”

    他弹指。

    魂影被弹进一盏魂灯。灯焰暴涨,由青转红,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刺得所有人耳膜生疼。

    小禾的身体从窄缝里滑出来。她不动了。眼窝对着天,嘴唇还保持着那个“嗬”的口型,手指里还攥着半块糠饼,饼渣嵌在指甲缝里。

    陈渊趴在地上,血从肩膀、从嘴角、从鼻孔里涌出来,把身下的积水染成浓稠的红。他伸手去够小禾,手指离她的脚踝只有一寸。

    敖烬的靴子踩在了他的手指上。

    “听着,本太子数到三。”敖烬说,“你爬过来,舔干净本太子的靴面,本太子让你做这一千个魂的引子。痛快点,不用像那丫头一样,被火炼足七七四十九天。”

    “一。”

    陈渊的手指在靴底磨,指甲翻起,露出里面的嫩肉,血顺着云纹靴面往下淌。

    “二。”

    他忽然不挣了。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血,但眼睛很亮。亮得敖烬皱了皱眉,心里莫名浮起一丝烦躁。

    “三——”

    陈渊笑了。他满嘴是血,笑得像鬼。

    “去你妈的。”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不是攻击敖烬,而是扑向旁边的岩壁。那里有一道裂缝,他昨天刚挖出来的,里面藏着什么东西。没人知道,连小禾都不知道。那是他在最底层挖矿时,从一块黑石心里抠出来的,一直藏着,直觉告诉他这东西不能交出去。

    他的手插进裂缝,抓住了它。

    冰冷。粗糙。像一块生锈的铁,又像一块被火烤了千年的骨头。

    是一块青铜残片,巴掌大,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那些字不是用刀刻的,是用指甲,用血,用某种比死亡更固执的东西,生生抠出来的。陈渊的血流到青铜上,渗进那些字的沟壑里。

    一瞬间,矿洞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鞭子声、哭喊声、魂灯的尖啸,全没了。只剩下一种极古老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嗡鸣。那嗡鸣不是声音,是直接在每个人骨头缝里震动的,震得人牙根发酸,膝盖发软。

    青铜残片上的血,被吸了进去。

    字,亮了。

    不是发光,是“活”了过来。那些扭曲的笔画像虫子一样蠕动,从青铜片上爬出来,顺着陈渊的手臂往上爬。它们爬过他的伤口,伤口就不流血了;爬过他的眼睛,他的视野里就只剩下一片苍茫的金色。

    敖烬的脸色变了。

    他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这是……”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尾音都变了调,“万族婚书?”

    天道,睁眼了。

    矿洞上方,没有天空的地方,裂开了一道缝。不是岩层裂开,是空间本身裂开,露出后面翻滚的金色云海。一只巨大的、由无数金色符文组成的眼睛,在云海后面缓缓睁开。

    它看向陈渊。看向敖烬。

    敖烬发出一声龙啸,化作半龙形态就要冲天而起。但已经晚了。

    一道雷。

    不是从天上劈下来的,是从那只眼睛里“长”出来的。金色的雷,细得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在敖烬的额头上。

    咔嚓。

    玉白色的龙角,断了。

    敖烬惨叫着砸进积水潭里,龙血喷涌,把潭水染成淡金色。他捂着断角,满脸是血,看向陈渊的眼神里只剩下恐惧,像在看一个不该存在于世上的怪物。

    “婚使……”他嘶哑地说,声音里带着龙族特有的颤音,“你竟然成了婚使……”

    陈渊没听见。

    他跪在地上,青铜残片已经融进了他的手掌,化作一道金色的纹路,从掌心蔓延到手腕,像一条锁链,也像一道刺青,深深烙进皮肉里。他的脑海里塞进了无数东西——天条、誓约、万族之名、以及一个冰冷到极点的任务:

    【纳采龙族。限期:三年。】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小禾。

    小禾的脚踝就在他眼前,已经冷了,皮肤开始泛青。

    陈渊伸出手,不是去碰她,是拢了拢她散乱的头发。他的动作很轻,像在哄她睡觉。她的头发很脏,打结,里头皮屑和矿石灰,但他拢得很仔细。

    矿洞里还活着的人,都看着他。两千多双眼睛,麻木的、惊恐的、呆滞的,像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新鬼。

    陈渊抱起小禾。她太轻了,轻得让他觉得怀里空了一块。

    他一步一步,踩着敖烬的龙血,往矿洞外走。没有人拦他。敖三缩在角落里,竖瞳里全是骇然,手里的龙筋鞭子掉在地上,像一条死蛇。

    走到通风口下时,陈渊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敖烬一眼。那一眼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平静得可怕。

    “三年。”陈渊说。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用牙齿一颗一颗嚼碎了吐出来,“三年后,我去东海。不是提亲。”

    “是讨债。”

    他抱着小禾,爬出了矿洞。

    外面是昆仑的雪。雪很大,鹅毛似的往下砸,落在小禾脸上,不会化,像给她盖了一层白纱。风像刀子,割在陈渊的伤口上,他却觉得烫。

    陈渊站在风口,背后的矿洞里传来魂灯一盏接一盏熄灭的噼啪声。他低头看着掌心的金纹,那纹路在皮肤下微微发烫,像一道烙铁烙下的伤疤,又像一条锁链,一头系在他手上,一头伸向不可知的远方。

    天道给了他力量。

    也给了他诅咒。

    他弯腰,把脸埋进小禾冰冷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甜味了。只有雪的味道,和血的味道,还有她头发里那股永远洗不掉的、黑石矿的硫磺味。

    远处,龙宫的号角在雪幕中呜咽,像丧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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