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爵血路 > 卡塞尔群星坠落时 > 5.监控录像里的空白

5.监控录像里的空白

    调阅监控的请求是路明非自己提出的。

    施耐德合上档案的时候,有那么几秒钟,整个办公室只剩下通风管道里气流沉闷的嗡鸣。路明非盯着桌面上那十几块漆黑的监控屏幕,突然说:“我想看当天的录像。红井外围的。”

    施耐德沉默了很久。他那双被疤痕包围的眼睛盯着路明非,像是在评估什么。最后他没有说“不行”,而是按下了桌面上的内线通话键。

    “让技术科把十一月七日的卫星监控档案调出来。红井任务,东京时间晚七点到九点。全部视角。”

    路明非被带到了执行部的监控分析室。这里比施耐德的办公室更冷,空调的温度大概调到了十八度以下,墙壁上嵌着密密麻麻的降温管道,用来给满墙的服务器散热。空气中充斥着一股烧焦电路板和液氮冷却剂混合的气味,刺鼻,但意外地让人清醒。

    负责操作的是一个叫林赛的年轻干员,看肩章是执行部的技术中尉。他穿着和施耐德同款的灰色制服,只是更旧一些,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看了路明非一眼,目光里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意味——不是敌意,更像是某种警觉的好奇,好像路明非是他今天打开的第一份危险样本。

    “坐。”他说。

    路明非在一把转椅上坐下。转椅的液压杆坏了,坐垫下沉到最低点,他的视线刚好和操作台上的屏幕持平。屏幕是军用级别的,分辨率高得吓人。林赛在键盘上敲了一串指令,屏幕亮起来,画面像是一块被撕开的灰色布料——那是暴雨中的东京夜空,被卫星的红外镜头捕捉下来。

    “这是东京时间晚七点整的画面。”林赛把时间轴拉到起始位置,“红井地上区域的俯瞰图。热成像模式。”

    屏幕上,红井的地表设施像一堆散落的积木块,灰蓝色的色块代表被雨水冷却的建筑,橙红色的亮点是仍在运作的电力系统和地表人员的体温信号。路明非看到了自己——一个小小的橙红色斑点,正在向红井的核心区域移动。

    “这是你进入红井之前的最后一段清晰影像。”林赛按下了暂停键,画面定格在那个正在移动的斑点上,“时间是晚七点十一分。之后你进入地下,卫星红外无法穿透岩层,所以中间有大约四十分钟的空白。我们改用龙血反应追踪——你的龙血细胞会持续发出微弱的放射性标记,学院的卫星搭载了专门针对这种波段的探测器。”

    他切换到另一个视角。画面变成了深蓝色底色,上面有一些荧绿色的波纹在跳动。其中一道波纹特别亮,像心电图上的一个尖峰,以稳定的频率闪烁。

    “这是你的龙血特征信号。频率与你在入学体检时留下的基准样本完全匹配。”林赛说,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时间轴开始快进,“从七点十一分到八点十二分,你的信号一直很稳定。八点十二分,发生了第一次剧烈能量波动——这是赫尔佐格开始龙化。”

    一道刺眼的亮绿色闪光占据了整个屏幕,亮度大到林赛不得不手动调整了成像灵敏度。亮光持续了大约四十秒,然后开始衰减。

    “之后你的信号发生了偏移。频率不再稳定,振幅大幅震荡。技术科当时以为探测器坏了——这种幅度的摆动要么意味着你正在承受极大的身体负荷,要么意味着你的龙血性质正在发生改变。”

    林赛的声音始终保持在一种技术性的平稳中,但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微微收紧。

    “然后到了八点四十分——红井坍塌的时间点。所有信号全部中断。但不是同时中断的。”

    “什么意思?”路明非问。这是他走进这间房间以来第一次开口。

    “红井的建筑结构在八点四十分开始坍塌,你的龙血信号在那一瞬间出现了剧烈闪烁,然后——”林赛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画面定格,“然后它进入了一段我们无法解释的状态。”

    屏幕上,荧绿色的信号波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白色的、毫无规律的噪点。像是老式电视机的雪花屏,又像是有人在信号的源头蒙上了一层厚到不透光的布。

    “信号中断。很正常。红井塌了,设备损坏,岩层屏蔽——这些都可以解释。”林赛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问题出在这里。”

    他在屏幕上画了一个框,圈住画面角落的一组数据流。那是卫星原始数据的读数,路明非看不懂那些字母和数字的组合,但他看到了林赛圈出的那个标记——一个用黄色高亮标注的时间戳。

    晚八点四十三分。

    路明非也看到了。

    “坍塌开始后三分钟,其他所有人的信号全部消失了。天基红外、龙血探测器、常规电磁波扫描——全部归零。红井变成了一堆无法穿透的碎石和扭曲的空间。但有一个东西没有被埋住。”

    林赛把画面放大。

    在那片灰白色的噪点正中央,有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肉眼无法识别的亮点。不是荧绿色。是一种路明非从未在监控录像里见过的颜色——深沉的、近乎液态的金色。它像一颗悬浮在深海中的磷火,在灰白色的背景上以极其缓慢的频率忽明忽暗。

    “这是你的龙血信号。”林赛的手指悬在那个金色亮点上方,没有触碰屏幕,“在红井坍塌之后,它持续了整整三分钟。三分钟后,它消失了——不是被埋住,不是被屏蔽,而是主动熄灭。就像有人关掉了一盏灯。”

    监控室里只剩下服务器的嗡鸣声。

    路明非盯着那个金色的亮点,呼吸不自觉地变慢了。他记得那片黑暗。他记得自己沉入黑暗,听到小魔鬼的声音,做出第四次交易。但那个金色的亮点——他不记得。在他的记忆里,那段过程是一瞬间的事。可是卫星说:你发出了三分钟的光。

    “为什么这段录像在任务报告里没有提到?”他问,声音干涩。

    “因为这不是你应该看到的东西。”林赛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复杂,“你当时的任务汇报还没提交。按照执行部条例,在你完成陈述之前,原始数据不会对你开放——除非有特殊情况。”他顿了顿,“施耐德教授今天上午签了特殊调阅许可。他说你需要看到这个。”

    路明非的后背一阵发凉。施耐德知道。施耐德什么都知道,但他没有直接告诉路明非,而是让他自己来看。这不是体谅。这是一种更可怕的测试——施耐德在观察他的反应。

    林赛把时间轴继续往前拖了一点。“还有一件事,不是卫星数据。是红井唯一的固定摄像机——安置在入口处的一台保安监控,常规可见光波段,不是什么精密仪器。它是最后一段留存的影像,在坍塌前被冲击波摧毁了。”

    他打开了一个新的视频窗口。

    画质很差。暴雨、泥浆、碎裂的混凝土——这些杂乱的东西占满了画面的大部分区域。画面在剧烈晃动,显然摄像机本身在坍塌中受到了极大冲击。画面上方的时间戳跳动着,已经接近晚八点四十分。

    然后路明非看到了自己。

    画面里的他从红井深处跑出来,浑身湿透,怀里抱着什么东西。镜头只拍到了他的背影——一个模糊的轮廓,被暴雨切成碎片。

    林赛把画面定格,将局部不断放大,直到屏幕上只剩下路明非的轮廓。像素已经很粗糙了,粗糙到他的脸几乎变成了一堆色块。但那个轮廓——

    “注意看这里。”林赛把光标放在路明非的肩膀位置,将放大倍率调到最高。

    路明非盯着那个被放大了二十倍的、已经严重失真的人形轮廓,然后他看到了林赛想让他看的东西。

    他的轮廓边缘是模糊的。

    不是运动模糊。运动模糊有方向性,会顺着物体的运动轨迹拖出一道残影。但他身上的这种模糊不是线性的——它是全方位扩散的,像是一滴墨水落在湿纸上,正在被水分子缓缓推开。他的轮廓边界不是一条线,而是一片越来越淡的、几乎融进了背景里的光晕。

    像是他的身体正在向周围的空间渗透。

    像是他正在变得不真实。

    “从八点四十分开始,你的光学影像开始出现这种异常。”林赛在屏幕上叠加了一条时间线,上面标着几个数据点,“模糊程度随时间的推移逐步加剧。到画面中断之前——大概是爆炸发生前的最后一秒——你的身体轮廓已经完全无法辨认。你看这里。”

    他拖动进度条。

    最后一帧画面。路明非看到一片灰白色的、毫无形状的色块占据了自己原来的位置。那不是一个人。那甚至不是一个物体的轮廓。那是一团正在散开的光,像一盏被调暗到最后一格的灯泡。

    他盯着那团光,盯着那个本该是自己但现在什么都不像的东西,想起了昨天照镜子时的那种陌生感——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是他,但总觉得眼睛嵌在眼眶里的角度变了。

    不是错觉。

    他的身体正在改变。从红井那一夜开始,改变就已经发生了。只不过它太慢,慢到肉眼无法察觉,只有在卫星的镜头里、在被放大了二十倍的像素中,才会暴露出那一点微不可察的偏移。

    林赛关闭了视频。屏幕回到默认的蓝色背景,上面只有卡塞尔学院的徽章——一柄剑穿过龙首,剑身上刻着学院的拉丁文校训:Scientia et Virtus。知识与美德。

    路明非觉得那个校徽看起来像一个精确的讽刺。

    “施耐德教授已经看到了全部监控数据。”林赛把外接硬盘收进一个防静电袋,放回保险柜里,“他在你来之前看了整整两个小时。看完之后他签了一份文件——下令对你进行全面的龙化体征筛查。不只是血检。是最高级别的全面体检。”

    路明非并不意外。在看到那片金色的光斑和那团正在扩散的轮廓之后,他就知道结果会是这个。施耐德不是一个会因为同情而降低警惕的人。能让他花费两个小时反复观看一段监控录像的,只有一种东西——风险。

    “全面体检安排在明天早上六点。”林赛站起身,把操作台上的指示灯一一关闭,“地点不在学院医务室,在校医院地下二层的特殊样本检测中心。你应该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路明非知道。那是学院专门用来评估潜在龙化个体的地方。据说每一个进入那里的人,最终都会被判定为三种结果之一:阴性(正常)、灰区(需要持续观察)、阳性(收容处置)。灰区是最好的结果。而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知道“收容处置”的具体内容。

    他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一种从骨头深处泛起来的、难以名状的寒冷。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

    “林赛。”

    “嗯?”

    “那三分钟。”路明非没有回头,“你说我的信号熄灭了——不是被挡住,是主动熄灭。你用的这个词。你怎么确定是‘主动’的?”

    林赛沉默了一会儿。当他再次开口时,语气不再是一个技术人员在做报告,而是带上了某种更接近人类温度的东西。

    “因为在那三分钟的最后零点几秒里,信号不是衰减——是跳了一下。”他说,“像心跳。像有人在数一二三,数到三的时候自己关掉了灯。那不是一个被动熄灭的信号会有的波形。”

    门在路明非身后关闭。

    走廊里,壁灯的光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低头看着那道影子,盯着它边缘与地面相接的那条线。影子是清晰的吗?还是已经开始变得不那么清楚了?他无法判断。肉眼的精度远不如卫星镜头,而你的影子在你注意到它之前就已经是你的影子了——没有人会去确认它有没有变模糊。

    现在他知道了。

    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触到那个黑色项圈冰凉的表面。内侧的古龙符文微微发热,那是诺诺在暴雨中塞给他的东西。他不知道它究竟在保护他,还是标记他。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它,指节发白。

    窗外,暴雨仍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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