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茶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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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罡说“糖还没买“的时候，林若溪的眼眶又热了一下。但她忍住了，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那等会儿买。先把眼前这关过了。“
上午剩下的时间他们没回锦绣华庭，林若溪把车开到了林氏集团在江城市中心的写字楼。她让赵罡在她办公室的沙发上坐着，自己打了一串电话。第一个打给物业部，让派人去铜锣巷99号接水电。第二个打给安保部，让调两个可信任的人今晚待命。第三个打给公司的法务顾问，问“如果业主受到人身威胁怎么走法律程序“。赵罡听着她在电话里一条一条安排，声音利落，逻辑分明，跟六岁那年蹲在槐树底下哭哭啼啼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林若溪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的身影。阳光把她整个人都框进了一幅明亮的画面里，肩线绷得平直，后颈的碎发被空调风吹得微微晃动。赵罡的目光在她左耳垂那粒红痣上停了一下。他想起“雇主“说过的另一句话——“她已在。“现在看来这句话是双重含义：她已经在江城了，她已经在你眼前了。
“走。“林若溪挂了电话转过身，“带你去买手机。“
“我有手机。“赵罡掏出诺基亚。
林若溪看了一眼那部磨秃了键盘的直板机，沉默了两秒，然后很认真地说：“你那部留着，但你需要一部能拍照、能导航、能跟我发微信的手机。今晚万一出什么事，我需要知道你在哪儿。“
赵罡想了想“微信“是什么，没想明白。但“知道你在哪儿“这句话他懂了。战场上每一支小队都要求队员互相知道位置，这是基本协同。他站起来：“买。“
买手机的过程比赵罡想象的复杂。林若溪帮他挑了一部中档安卓机，装好卡，下了微信、地图、支付宝。赵罡摸着光滑的触屏，手指在桌面上划了几下，滑得有点笨拙。他的手指习惯了物理按键的触感，触屏的反馈对他来说是陌生的。林若溪在旁边的咖啡店里等他，让他自己摸索。赵罡坐在手机店角落的凳子上，研究了整整二十分钟才学会了“滑动解锁“。
店员一直在旁边偷偷打量他——一个轮廓硬朗、前臂带着刀疤的男人，皱着眉盯着一部智能手机，像拆弹专家面对一颗从没见过的雷。赵罡没在意。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诺基亚还在另一侧。两部手机，一部对外，一部对“主“。
下午三点，赵罡坐在林若溪办公室吃外卖的时候，沈墨的电话打进来了。
“赵罡，昨晚铜锣巷那边有人报警说聚众斗殴，你知不知道？“
赵罡放下筷子。“知道。我在场。“
“你一个人？对方多少人？“
“十个。没伤。“
沈墨那边安静了几秒。“你在铜锣巷干什么？“
“找东西。“
“找什么？“
赵罡看了一眼坐在对面办公桌后面的林若溪。她正拿着一份文件在看，目光垂着，但耳朵明显在听。赵罡说：“找小时候埋的一颗弹珠。找到了。“
沈墨沉默了。她的直觉告诉她赵罡没说实话——或者说只说了部分实话，但“找小时候的弹珠“这种话，听起来越荒唐越有可能是真的。她从警多年总结出一个经验：谎言往往精心编织，而真相有时候就是很荒唐。“昨晚那十个人，是钱爷的人？“
“有一个说钱爷请我今晚喝茶。“
“喝茶？在哪儿？“
“金鼎会所。八点。“
沈墨那边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金鼎会所是钱爷的地盘。他请人喝茶从来都是鸿门宴。你别去。“
“我答应了。“
“你——“沈墨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她深吸一口气，“行，你非要去的话，我派人在外面盯着。但你不能在里头动手。你只要动手，我不管你是谁的人，我都得抓你。“
“不会先动手。“赵罡说。
“什么叫'不会先动手'？你是说你会后动手？“
赵罡没回答。沈墨在那头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赵罡听清了但没有回应。“晚上八点，金鼎会所。你手机保持畅通。我的人会看着。“她把电话挂了。
林若溪抬起头：“警察？“
“嗯。沈队长。“
“她也盯上你了？“
“她盯上所有人。“赵罡把外卖盒收好，站起来，“几点出发？“
“六点。先去买糖。“
六点十分，赵罡站在一家老式零食铺子门口。铺面的玻璃柜台里摆着一排排塑料罐子，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糖果。林若溪指了指大白兔奶糖的位置，赵罡走进去，让老板娘称了半斤。他捏着那包奶糖走出来的时候，门口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晚霞挂在天边，橘红色的光把街面染得温温的。他拆了一颗糖塞进嘴里。
“甜吗？“林若溪问。
赵罡嚼了两下，点了点头。二十年前在船上吃的那颗糖的味道他早就忘了，但他记得那个感觉——甜味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他正在哭，眼泪和糖混在一起，咸的甜的搅成一团。此刻站在零食铺门口嚼着同样包装的白兔奶糖，舌尖上的甜味干干净净的，没有眼泪，没有海风，只有一个站在他旁边等着他点头的人。
“给你一颗。“他剥了一颗递给林若溪。林若溪接过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冲他笑了一下。晚霞把她那颗红痣映得亮晶晶的。
他们到金鼎会所的时候是七点五十分。这会所藏在一条闹中取静的巷子里，门口挂着烫金的招牌，两侧各蹲着一头石狮子。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两个穿黑西装的壮汉，看见林若溪的车就迎上来。赵罡推开车门下去的时候，其中一个壮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赵罡穿了件林若溪临时让助理买来的黑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那道旧疤露在外面。壮汉看见了疤，眉头动了一下，侧身让开了。
“钱爷在二楼等着。只请您一人。“
赵罡回头看了一眼车里的林若溪。林若溪的窗户摇下来，她看着赵罡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在车里等你。糖给我留几颗。“赵罡把奶糖的纸包从口袋里掏出来，从车窗递进去。林若溪接住了。他转身上了台阶。
会所里面装修得金碧辉煌，水晶吊灯把大厅照得亮如白昼。有人引着赵罡上二楼，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里面是一间大包间，正中摆着一张红木茶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钱爷比赵罡想象的要老。大概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暗红色的唐装，手腕上戴着一串沉甸甸的檀木珠。他正用一把紫砂壶往公道杯里倒茶，热水蒸腾起来，把茶香送到整个屋子里。看到赵罡进来，钱爷抬了一下眼皮，笑了。那笑容很舒展，像看到了一个久别的老朋友。
“坐。“他指了指对面那把椅子。
赵罡坐下来。茶台很宽，他和钱爷之间的距离隔着整整一张台面。赵罡观察了屋子的六个角——三面墙，一扇门，两扇窗，窗帘半拉着。窗帘后面应该有人。脚步声赵罡在进门之前就听到了，不止一个。埋伏的人数是五个，分布在窗户两侧和门后。
“喝茶。“钱爷把一只小杯推到赵罡面前。茶汤金黄透亮，香气清冽。赵罡低头看了一眼，没端。
钱爷自己先端起来喝了，又倒了一杯，推到赵罡面前。赵罡还是没端。“我喝白水。“
钱爷脸上那层笑容淡了一瞬，又挂回去了。“年轻人警惕性是好的。“他自己把赵罡那杯茶喝了，放下杯子，十指交叉搁在台上。“赵罡，你刚从外面回来不久吧？国外混了这么多年，回来当保安，屈才了。“
“还行。“
“我给你个更好的活干。“钱爷的手在台面上敲了两下，“我这边缺个管事的人。年薪起步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不用看门不用巡逻，坐办公室喝茶，有事才动动。“
赵罡看了他一眼。“你找我，就为了这事？“
钱爷的笑容更深了，但眼睛没笑。赵罡在这种场合见过无数张脸，每个脸上挂笑容的人背后都藏着一把刀。钱爷也不例外。他笑的时候嘴角往两边扯得很开，但眼角没有一丝纹路。“也不全是。“钱爷说，“我听说你昨晚在铜锣巷露了一手。十个人，三分钟全趴下了。一个人都没伤着？“
“没伤。“
“控制得好。“钱爷又给他倒了杯茶，这次换了个白瓷杯，“我手下那些人吧，缺的就是这个'控制'。出手没轻没重，容易惹麻烦。但赵罡，你知道控制力从哪儿来的？“
赵罡没接话。
“从经验。“钱爷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你知道打什么地方让人疼但不伤，打什么地方让人晕但不死，打什么地方让人服但不恨。这些东西，只有常年在一线干活的人才懂。你懂。我欣赏你。“他端起茶壶又给自己添了一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你要是愿意过来，以前的事我不追究。铜锣巷那档子、锦绣华庭那档子，都翻篇。包括你那个叫'毒蛇'的朋友，我的人捅了他一刀，你救回来了，这事也翻篇。“
赵罡的指尖在膝盖上微微动了一下。毒蛇的事，钱爷主动提了。这说明他确认了毒蛇活着，也确认了赵罡跟毒蛇的关系。更进一步说——他承认自己的人动的手。在赵罡的经验里，主动承认某件事的人，通常是想用这件事来铺垫后面更大的筹码。
果然。钱爷放下茶杯，向前倾了倾身。“但我有个条件。“
“说。“
“你那个小区，锦绣华庭。林若溪的地。我这边跟开发商签了代建合同，那块地我得拿到手。你把6号楼那几户钉子户搞定，让他们签了字搬走。你干完这一票，我上面的人那边，我给你保个平安。“
赵罡看着钱爷，目光平平的。“上面的人？“
钱爷的笑容僵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赵罡会抓住这个细节追问。他打了个哈哈：“就是几个投资人嘛。做生意嘛，背后都有金主。“
“谁？“
钱爷脸上的笑容彻底收了。他看着赵罡的眼睛，那双眼睛太平了，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死水，里面什么都照不出来，也什么都藏不住。钱爷在道上混了四十年，没见过这样的眼睛。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应该还有火气、有棱角、有心浮气躁的痕迹。赵罡什么都没有。他坐在那儿像一块岩石，风雨来了就接着，风雨走了还那样。钱爷忽然有些不安。他摸着手腕上的檀木珠串，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赵罡，你非要问到底？“
“你让我干活，我得知道给谁干。“
钱爷沉默了。屋里的光线暗下去，窗帘后面的人影微微动了一下。赵罡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个动作——窗帘后面的人把手放在腰侧了。赵罡没动，他的身体还在松弛状态，但他的感知系统已经把所有威胁点标记完毕。五个位置，五条路径，四种可能的攻击顺序。
“赵罡，“钱爷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你听说过'圣殿'吗？“
赵罡的后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圣殿。他听过。在东欧的一个废弃矿坑里，一个快要咽气的雇佣兵跟他说过，“狱主，你迟早要对上圣殿。他们无处不在。“后来那个人死了。赵罡一直没查到圣殿的底细。“雇主“从不提这个名字。“继续说。“他说。
钱爷的额头浮了一层细汗。他好像在害怕，害怕说出这个名字本身就会招来什么。“我上面的人，是圣殿的人。我只是他们的……白手套。给钱洗一洗，把地皮翻一翻。他们不管过程，只看结果。但你要是挡了他们的道，他们不会找我——他们会直接找你。“他指了指赵罡，“昨晚那两个走直线的人，你看见了吧？那是圣殿派来的。他们盯上你了。“
赵罡回想了一下昨晚那两个人。一个穿黑色紧身T恤，手插在兜里没拔出来。一个始终没露脸，一直站在阴影里。职业、干净、不废话。“他们在哪儿？“
“不知道。他们只听命令，不跟我汇报。“钱爷又转了一圈珠串，手指发白，“但我知道一件事——圣殿要林若溪那栋老楼。铜锣巷99号。他们出的价比林若溪拿地的价高三倍。我不要那楼，我要的是完成这笔生意。你懂我的意思？“
赵罡懂了。圣殿要铜锣巷99号。要那栋老楼。要那棵槐树。要那个院子。为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雇主“让他回到江城、回到铜锣巷、找到林若溪，这三件事是串在一起的。圣殿的人知道他回来了，所以派人盯着他。钱爷只是一个摆在台面上的牵线木偶。
“我不干。“赵罡站起来。
钱爷猛地抬头：“什么？“
“我不干你的活。你别再动她。也别再动那栋楼。“
赵罡转身往门口走。他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头来，对钱爷说了一句话：“你告诉圣殿的人——铜锣巷99号，我已经住了。“
他推开门出去了。门在身后合拢，廊道里的壁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了三步之后，听到身后包间里传来一声脆响——大概是钱爷把茶壶砸了。
赵罡没有回头。他快步下了楼，走出会所大门，看到林若溪的车还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林若溪的脸在路灯下面亮着，嘴里还含着一颗糖，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问：“谈完了？“
赵罡走过去，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完了。“
“怎么样？“
“谈崩了。“
林若溪把糖换到另一边腮帮子，发动了车。“就知道。“她打着方向盘掉头，车子驶出巷子的时候，赵罡从后视镜里看到会所二楼的一扇窗帘动了动。一个人站在窗帘后面，逆着光，看不清脸。但赵罡看到了那只手——右手插在裤兜里，鼓出一块轮廓。手枪。
那个人站在窗口，一动没动，目送车子远去。
赵罡收回目光。林若溪一边开车一边掏了一颗糖递过来：“再吃一颗？“
赵罡接过糖剥了塞进嘴里。奶香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他忽然觉得今天这一天过得太长了。他在心里给这一天写了一份报告：找到了她、找到了钥匙、去了铜锣巷、见了钱爷、听到了“圣殿“。任务进度从零推进到了百分之三十。剩下的百分之七十，都藏在钱爷嘴里那个不敢说出口的人背后。
林若溪的车驶过老街拐角的时候，路灯的橘光在车窗上一段一段地滑过去。赵罡靠着椅背，低头看了一眼新手机——屏幕上有沈墨发来的短信：“你出来了？钱爷那边什么动静？“
赵罡回了两个字：“砸壶。“
沈墨秒回：“……行。明天来局里，把今晚的事做份详细陈述。“
赵罡把手机揣回去。他转头看了一眼正在开车的林若溪，她的侧脸在路灯的流转光影里明明灭灭，左耳垂那颗红痣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她嘴里还含着糖，嘴角微微翘着，鼻子里哼着一首不知名的调子。
赵罡把那一瞬间记住了。像他在战场上记录每一个地标、每一条路线一样，他把这个画面和“左边是她的耳垂、右边是路灯的光、前面是回家的方向“一起存进了记忆里。
车驶进锦绣华庭大门的时候，王大勇站在保安亭门口招手。车停下来，王大勇凑到车窗边：“没事吧？“
“没事。“赵罡推门下车，“勇哥，明天帮我排个夜班。“
“你要夜班干什么？“
赵罡抬头看了一眼6号楼6层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又看了看远处黑沉沉的夜色。钱爷的茶壶碎了，但圣殿的人还在。今晚他不会睡铜锣巷了，他得守在这边。
“看家。“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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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林若溪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的身影。阳光把她整个人都框进了一幅明亮的画面里，肩线绷得平直，后颈的碎发被空调风吹得微微晃动。赵罡的目光在她左耳垂那粒红痣上停了一下。他想起“雇主“说过的另一句话——“她已在。“现在看来这句话是双重含义：她已经在江城了，她已经在你眼前了。
“走。“林若溪挂了电话转过身，“带你去买手机。“
“我有手机。“赵罡掏出诺基亚。
林若溪看了一眼那部磨秃了键盘的直板机，沉默了两秒，然后很认真地说：“你那部留着，但你需要一部能拍照、能导航、能跟我发微信的手机。今晚万一出什么事，我需要知道你在哪儿。“
赵罡想了想“微信“是什么，没想明白。但“知道你在哪儿“这句话他懂了。战场上每一支小队都要求队员互相知道位置，这是基本协同。他站起来：“买。“
买手机的过程比赵罡想象的复杂。林若溪帮他挑了一部中档安卓机，装好卡，下了微信、地图、支付宝。赵罡摸着光滑的触屏，手指在桌面上划了几下，滑得有点笨拙。他的手指习惯了物理按键的触感，触屏的反馈对他来说是陌生的。林若溪在旁边的咖啡店里等他，让他自己摸索。赵罡坐在手机店角落的凳子上，研究了整整二十分钟才学会了“滑动解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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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赵罡坐在林若溪办公室吃外卖的时候，沈墨的电话打进来了。
“赵罡，昨晚铜锣巷那边有人报警说聚众斗殴，你知不知道？“
赵罡放下筷子。“知道。我在场。“
“你一个人？对方多少人？“
“十个。没伤。“
沈墨那边安静了几秒。“你在铜锣巷干什么？“
“找东西。“
“找什么？“
赵罡看了一眼坐在对面办公桌后面的林若溪。她正拿着一份文件在看，目光垂着，但耳朵明显在听。赵罡说：“找小时候埋的一颗弹珠。找到了。“
沈墨沉默了。她的直觉告诉她赵罡没说实话——或者说只说了部分实话，但“找小时候的弹珠“这种话，听起来越荒唐越有可能是真的。她从警多年总结出一个经验：谎言往往精心编织，而真相有时候就是很荒唐。“昨晚那十个人，是钱爷的人？“
“有一个说钱爷请我今晚喝茶。“
“喝茶？在哪儿？“
“金鼎会所。八点。“
沈墨那边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金鼎会所是钱爷的地盘。他请人喝茶从来都是鸿门宴。你别去。“
“我答应了。“
“你——“沈墨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她深吸一口气，“行，你非要去的话，我派人在外面盯着。但你不能在里头动手。你只要动手，我不管你是谁的人，我都得抓你。“
“不会先动手。“赵罡说。
“什么叫'不会先动手'？你是说你会后动手？“
赵罡没回答。沈墨在那头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赵罡听清了但没有回应。“晚上八点，金鼎会所。你手机保持畅通。我的人会看着。“她把电话挂了。
林若溪抬起头：“警察？“
“嗯。沈队长。“
“她也盯上你了？“
“她盯上所有人。“赵罡把外卖盒收好，站起来，“几点出发？“
“六点。先去买糖。“
六点十分，赵罡站在一家老式零食铺子门口。铺面的玻璃柜台里摆着一排排塑料罐子，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糖果。林若溪指了指大白兔奶糖的位置，赵罡走进去，让老板娘称了半斤。他捏着那包奶糖走出来的时候，门口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晚霞挂在天边，橘红色的光把街面染得温温的。他拆了一颗糖塞进嘴里。
“甜吗？“林若溪问。
赵罡嚼了两下，点了点头。二十年前在船上吃的那颗糖的味道他早就忘了，但他记得那个感觉——甜味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他正在哭，眼泪和糖混在一起，咸的甜的搅成一团。此刻站在零食铺门口嚼着同样包装的白兔奶糖，舌尖上的甜味干干净净的，没有眼泪，没有海风，只有一个站在他旁边等着他点头的人。
“给你一颗。“他剥了一颗递给林若溪。林若溪接过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冲他笑了一下。晚霞把她那颗红痣映得亮晶晶的。
他们到金鼎会所的时候是七点五十分。这会所藏在一条闹中取静的巷子里，门口挂着烫金的招牌，两侧各蹲着一头石狮子。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两个穿黑西装的壮汉，看见林若溪的车就迎上来。赵罡推开车门下去的时候，其中一个壮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赵罡穿了件林若溪临时让助理买来的黑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那道旧疤露在外面。壮汉看见了疤，眉头动了一下，侧身让开了。
“钱爷在二楼等着。只请您一人。“
赵罡回头看了一眼车里的林若溪。林若溪的窗户摇下来，她看着赵罡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在车里等你。糖给我留几颗。“赵罡把奶糖的纸包从口袋里掏出来，从车窗递进去。林若溪接住了。他转身上了台阶。
会所里面装修得金碧辉煌，水晶吊灯把大厅照得亮如白昼。有人引着赵罡上二楼，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里面是一间大包间，正中摆着一张红木茶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钱爷比赵罡想象的要老。大概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暗红色的唐装，手腕上戴着一串沉甸甸的檀木珠。他正用一把紫砂壶往公道杯里倒茶，热水蒸腾起来，把茶香送到整个屋子里。看到赵罡进来，钱爷抬了一下眼皮，笑了。那笑容很舒展，像看到了一个久别的老朋友。
“坐。“他指了指对面那把椅子。
赵罡坐下来。茶台很宽，他和钱爷之间的距离隔着整整一张台面。赵罡观察了屋子的六个角——三面墙，一扇门，两扇窗，窗帘半拉着。窗帘后面应该有人。脚步声赵罡在进门之前就听到了，不止一个。埋伏的人数是五个，分布在窗户两侧和门后。
“喝茶。“钱爷把一只小杯推到赵罡面前。茶汤金黄透亮，香气清冽。赵罡低头看了一眼，没端。
钱爷自己先端起来喝了，又倒了一杯，推到赵罡面前。赵罡还是没端。“我喝白水。“
钱爷脸上那层笑容淡了一瞬，又挂回去了。“年轻人警惕性是好的。“他自己把赵罡那杯茶喝了，放下杯子，十指交叉搁在台上。“赵罡，你刚从外面回来不久吧？国外混了这么多年，回来当保安，屈才了。“
“还行。“
“我给你个更好的活干。“钱爷的手在台面上敲了两下，“我这边缺个管事的人。年薪起步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不用看门不用巡逻，坐办公室喝茶，有事才动动。“
赵罡看了他一眼。“你找我，就为了这事？“
钱爷的笑容更深了，但眼睛没笑。赵罡在这种场合见过无数张脸，每个脸上挂笑容的人背后都藏着一把刀。钱爷也不例外。他笑的时候嘴角往两边扯得很开，但眼角没有一丝纹路。“也不全是。“钱爷说，“我听说你昨晚在铜锣巷露了一手。十个人，三分钟全趴下了。一个人都没伤着？“
“没伤。“
“控制得好。“钱爷又给他倒了杯茶，这次换了个白瓷杯，“我手下那些人吧，缺的就是这个'控制'。出手没轻没重，容易惹麻烦。但赵罡，你知道控制力从哪儿来的？“
赵罡没接话。
“从经验。“钱爷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你知道打什么地方让人疼但不伤，打什么地方让人晕但不死，打什么地方让人服但不恨。这些东西，只有常年在一线干活的人才懂。你懂。我欣赏你。“他端起茶壶又给自己添了一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你要是愿意过来，以前的事我不追究。铜锣巷那档子、锦绣华庭那档子，都翻篇。包括你那个叫'毒蛇'的朋友，我的人捅了他一刀，你救回来了，这事也翻篇。“
赵罡的指尖在膝盖上微微动了一下。毒蛇的事，钱爷主动提了。这说明他确认了毒蛇活着，也确认了赵罡跟毒蛇的关系。更进一步说——他承认自己的人动的手。在赵罡的经验里，主动承认某件事的人，通常是想用这件事来铺垫后面更大的筹码。
果然。钱爷放下茶杯，向前倾了倾身。“但我有个条件。“
“说。“
“你那个小区，锦绣华庭。林若溪的地。我这边跟开发商签了代建合同，那块地我得拿到手。你把6号楼那几户钉子户搞定，让他们签了字搬走。你干完这一票，我上面的人那边，我给你保个平安。“
赵罡看着钱爷，目光平平的。“上面的人？“
钱爷的笑容僵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赵罡会抓住这个细节追问。他打了个哈哈：“就是几个投资人嘛。做生意嘛，背后都有金主。“
“谁？“
钱爷脸上的笑容彻底收了。他看着赵罡的眼睛，那双眼睛太平了，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死水，里面什么都照不出来，也什么都藏不住。钱爷在道上混了四十年，没见过这样的眼睛。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应该还有火气、有棱角、有心浮气躁的痕迹。赵罡什么都没有。他坐在那儿像一块岩石，风雨来了就接着，风雨走了还那样。钱爷忽然有些不安。他摸着手腕上的檀木珠串，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赵罡，你非要问到底？“
“你让我干活，我得知道给谁干。“
钱爷沉默了。屋里的光线暗下去，窗帘后面的人影微微动了一下。赵罡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个动作——窗帘后面的人把手放在腰侧了。赵罡没动，他的身体还在松弛状态，但他的感知系统已经把所有威胁点标记完毕。五个位置，五条路径，四种可能的攻击顺序。
“赵罡，“钱爷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你听说过'圣殿'吗？“
赵罡的后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圣殿。他听过。在东欧的一个废弃矿坑里，一个快要咽气的雇佣兵跟他说过，“狱主，你迟早要对上圣殿。他们无处不在。“后来那个人死了。赵罡一直没查到圣殿的底细。“雇主“从不提这个名字。“继续说。“他说。
钱爷的额头浮了一层细汗。他好像在害怕，害怕说出这个名字本身就会招来什么。“我上面的人，是圣殿的人。我只是他们的……白手套。给钱洗一洗，把地皮翻一翻。他们不管过程，只看结果。但你要是挡了他们的道，他们不会找我——他们会直接找你。“他指了指赵罡，“昨晚那两个走直线的人，你看见了吧？那是圣殿派来的。他们盯上你了。“
赵罡回想了一下昨晚那两个人。一个穿黑色紧身T恤，手插在兜里没拔出来。一个始终没露脸，一直站在阴影里。职业、干净、不废话。“他们在哪儿？“
“不知道。他们只听命令，不跟我汇报。“钱爷又转了一圈珠串，手指发白，“但我知道一件事——圣殿要林若溪那栋老楼。铜锣巷99号。他们出的价比林若溪拿地的价高三倍。我不要那楼，我要的是完成这笔生意。你懂我的意思？“
赵罡懂了。圣殿要铜锣巷99号。要那栋老楼。要那棵槐树。要那个院子。为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雇主“让他回到江城、回到铜锣巷、找到林若溪，这三件事是串在一起的。圣殿的人知道他回来了，所以派人盯着他。钱爷只是一个摆在台面上的牵线木偶。
“我不干。“赵罡站起来。
钱爷猛地抬头：“什么？“
“我不干你的活。你别再动她。也别再动那栋楼。“
赵罡转身往门口走。他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头来，对钱爷说了一句话：“你告诉圣殿的人——铜锣巷99号，我已经住了。“
他推开门出去了。门在身后合拢，廊道里的壁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了三步之后，听到身后包间里传来一声脆响——大概是钱爷把茶壶砸了。
赵罡没有回头。他快步下了楼，走出会所大门，看到林若溪的车还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林若溪的脸在路灯下面亮着，嘴里还含着一颗糖，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问：“谈完了？“
赵罡走过去，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完了。“
“怎么样？“
“谈崩了。“
林若溪把糖换到另一边腮帮子，发动了车。“就知道。“她打着方向盘掉头，车子驶出巷子的时候，赵罡从后视镜里看到会所二楼的一扇窗帘动了动。一个人站在窗帘后面，逆着光，看不清脸。但赵罡看到了那只手——右手插在裤兜里，鼓出一块轮廓。手枪。
那个人站在窗口，一动没动，目送车子远去。
赵罡收回目光。林若溪一边开车一边掏了一颗糖递过来：“再吃一颗？“
赵罡接过糖剥了塞进嘴里。奶香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他忽然觉得今天这一天过得太长了。他在心里给这一天写了一份报告：找到了她、找到了钥匙、去了铜锣巷、见了钱爷、听到了“圣殿“。任务进度从零推进到了百分之三十。剩下的百分之七十，都藏在钱爷嘴里那个不敢说出口的人背后。
林若溪的车驶过老街拐角的时候，路灯的橘光在车窗上一段一段地滑过去。赵罡靠着椅背，低头看了一眼新手机——屏幕上有沈墨发来的短信：“你出来了？钱爷那边什么动静？“
赵罡回了两个字：“砸壶。“
沈墨秒回：“……行。明天来局里，把今晚的事做份详细陈述。“
赵罡把手机揣回去。他转头看了一眼正在开车的林若溪，她的侧脸在路灯的流转光影里明明灭灭，左耳垂那颗红痣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她嘴里还含着糖，嘴角微微翘着，鼻子里哼着一首不知名的调子。
赵罡把那一瞬间记住了。像他在战场上记录每一个地标、每一条路线一样，他把这个画面和“左边是她的耳垂、右边是路灯的光、前面是回家的方向“一起存进了记忆里。
车驶进锦绣华庭大门的时候，王大勇站在保安亭门口招手。车停下来，王大勇凑到车窗边：“没事吧？“
“没事。“赵罡推门下车，“勇哥，明天帮我排个夜班。“
“你要夜班干什么？“
赵罡抬头看了一眼6号楼6层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又看了看远处黑沉沉的夜色。钱爷的茶壶碎了，但圣殿的人还在。今晚他不会睡铜锣巷了，他得守在这边。
“看家。“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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