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爵血路 > 仙人不许落人间 > 第九章 影子

第九章 影子

    连绵了十数日的初春阴天总算散了个干净,破败陋巷里难得漏下七八柱实心实意的日头,将常年见不着天光的青石板地照出几分叫人贪恋的暖意。巷弄里的蒙童便趁着这点天光疯玩起踩影子的把戏,石头一手攥着同伴后腰的衣摆,领着四五个不知疲倦的泥猴满巷子乱窜,专挑别人脚底下那团跟着步子胡乱晃荡的黑影下脚,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还不忘回头扯着嗓子招呼站在门边的阿霜一并来闹。

    她就这么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看着,人生头一回正眼端详起影子这桩稀松平常的物件,顺着墙根探出头的黄狗身后拖着一滩狗影,那口长了层浅绿青苔的枯井连同斜靠在泥墙上的秃毛扫帚,也都各自在地上压出一条长短不一的暗色,日头越是往西边斜,那些趴在泥地上的墨迹便跟着一丝丝往外抻得越长。

    蒙童嬉闹的动静渐渐顺着长巷远去,她轻轻眨了一下眼睛,目光越过那道低矮门槛,顺着外头长长短短的影子一路收拢,最终安安静静落回自己脚底下。那片被实心日头照得连泥土纹路都分毫毕现的地方,天光毫无遮拦地铺陈在粗布鞋帮四周,一只正巧爬过鞋底沿缝的褐蚁将细小身段完完整整露在亮堂堂的日色里,鞋底外圈依旧是昨夜看出来的那片空空荡荡,任凭头顶日头如何偏斜挪动,这方寸之地的泥土上,也始终生不出半点能替她遮掩哪怕一只蝼蚁爬行的黯淡凭证。

    自那日起,这陋巷里但凡能漏下几分不掺假的天光,她便悄悄把这桩事融进柴米油盐的琐碎里头。天正大亮的时候,簸箕里铺开半斤干瘪豇豆,她端着竹匾走到院心那块平整夯土上,借着手腕翻覆抖落豆荚碎屑的功夫,眼帘半垂,顺势往自己脚跟后头瞥去一眼,平地干干净净,连个模糊灰斑都未曾落下。到了下半晌,那两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在墙根底下晒出了暖意,她踮起脚尖去摘竹竿上的衣裳,单薄身子堪堪挡在日头与斑驳土墙中间,目光越过臂弯落在墙皮上,上头除了几道干裂泥纹与旧年雨水冲刷的痕迹,依旧不见半点人形暗色。哪怕是去那口生了青苔的老井边提水洗菜,她也要在辘轳旁多站上两息功夫,看着邻里妇人粗壮的身段在青石板上拉出好大一团踏实墨迹,自己脚底踩着的石缝里却全是澄澈水光,照不出一丝一毫的遮掩。

    她寻不到这怪事的根由,过往记忆本就如同一口干涸枯井,底下一干二净,偏偏在这等时候,不知从哪处地界凭空浮起一句话,没个出处,也寻不到来路,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悬在心口:天庭仙人周身有光,从无影子。这句话像是一枚硬木楔子,不偏不倚钉进她这副凡人身躯里头,她不敢顺着这话头往深处去踅摸,也决口不对那个在院里劈柴打水的许平秋吐露半个字,只是默默退回屋檐那片见不到光的阴影里,低头拿起那只纳了一半的粗布鞋底,将泛黄麻线在掌心新茧上多绕出一圈,手腕迎着皮肉向外平稳着力一勒。

    又过了几日的深夜,桌上那截如豆的昏黄灯芯结出个焦黑花壳。阿霜低头对付着手里那只厚实鞋底,泛黄麻线一次次勒进掌心的新茧里,磨出细细的微痛,伴着久坐之后顺着双膝一点点往骨缝里钻的寒意,凡人的疲惫就这么一层层压下来,蛮不讲理地把她那具空荡荡的躯壳往下坠。

    向外扯线的手臂忽然僵在半途,她看着身侧那堵斑驳土墙,墙上多出了一团东西。那是一团若有若无的灰,淡得仿佛灯火一晃就会被化掉,正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阿霜捏着细针的手一动不敢动,不敢大口喘气,连那一排眼睫都不敢乱颤分毫,任由灯芯腾起的微烟将眼睛熏得阵阵发酸。她就这么僵着身子盯着那团淡灰,仿佛只要骨头缝里透出丁点动静,这点好不容易从人间借来的凭证就会重新化进虚无里去。

    夜风顺着门缝漏进屋子,拨得一灯如豆明灭不定。那团影子极短极浅,蜷缩在脚跟后头,仿佛连在地上生根的力气都没有。阿霜不敢低头去探看脚底,只把目光小心翼翼地搭在那片随时会散的灰影边缘,针尖抵在中指的生铁顶针上,任凭掌心那股勒出来的微痛顺着血肉往心口蔓延,她只是化作一尊守着火种的泥塑木雕,在这幽暗光晕里屏息凝望,生怕惊扰了那个初来乍到的单薄身段。

    许平秋在案头收拢了最后一份批阅妥帖的蒙塾课业,将那管蘸过朱砂的旧笔搁在砚台上,抬眼瞧见她扯着麻线的手臂僵在半途,整个人犹如临渊枯坐,连眼睫都不敢胡乱扑腾,似乎连大口喘气都会吹散了那点好不容易从人间借来的凭证。他什么也没开口去问,只是一言不发地起身去了趟灶房,舀出一盆冒着白气的热水端回灯下。到了近前,这教书匠没有径直走到她跟前,而是不动声色地往前多跨出一步,恰好拿自己的身子挡在那盏油灯与她之间,而后才徐徐蹲下,把水盆搁在她脚边。

    铜盆磕在青砖上发出一记闷实的钝响,滚烫的水汽立时蒸腾而起,将墙上那团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淡灰氤氲得模糊不清。他蹲下去的那一刻,身后那道浓墨似的黑影便顺着墙根一路攀爬上去,蛮横又妥帖地将她那点单薄的灰迹一口吞没,囫囵罩进了自己宽阔的轮廓里。阿霜没有低头去看脚畔那盆荡漾的水,半月形的指甲血印深陷在掌心新茧里,目光依旧直愣愣地钉在墙上他那道浓重的影子上,嗓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有光透不过去了。“

    许平秋把搭在盆沿的粗布巾子浸入水里,在腾跃的热气中交叠着双手一点点拧干,低头沉声道:“别怕。有影子,说明你实实在在地踩在地上。“

    自那夜之后,这团灰扑扑的东西便算在阿霜脚跟后头落了户,跟着她一天天过起了陋巷里的凡俗日子。清早去巷口老井挑水,旁人身后的影总是一滩实打实的浓墨,她脚边那层淡淡的灰却只敢浅浅伏在湿滑青苔上,扁担两头的水桶一晃,短短的影子便跟着微晃,等到了灶前拉起那架旧风箱,膛里的火光随着草木灰烬忽明忽暗,投在柴火堆旁的影就顺着推拉的力道一鼓一瘪,好似个刚学会了凡人喘气的小活物。赶上日头好在院里晒豆角,影子就老老实实蹲在竹匾边上,日影西斜把那团浅淡灰迹勉强拉长出一截,她端起竹匾往有光的地方挪一步,这件新添的旧家什也就默不作声地跟着挪一步。

    她渐渐看惯了这层单薄颜色,就像看惯了灶台上那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挑水劈柴间隙偶尔低头瞥见,心底便生出些打理俗常家当的踏实与亲近。那个叫石头的小子双手扒着破院门,探出个脑袋看她踮起脚尖晾衣裳,半大孩子眼毒藏不住话,冷不丁脆着嗓子嚷了一句,阿霜姐,你的影子好薄,跟过年剪的窗花似的。

    她正要把一件浆洗过的长衫搭上绳索,闻言手里的动作缓了缓,几根捏着青竹竿的指头停在半空,没去接那句没心没肺的童言无忌,只是低下头,看了一眼泥地里那层薄薄的灰。

    又过了几夜,初春的寒意还没从陋巷底子里褪干净,半夜里她蓦然醒转,披上那件单薄粗衣下了炕。屋里只剩下一盏将残未残的昏黄油灯,火苗子如豆粒大小,在泥墙上烧出一小片朦胧晕影。她就这么独个儿对着那一团灯影站着,看了一会,鬼使神差地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下意识并拢在一起,循着掌心里那层纳鞋底磨出的新茧纹路,朝前递出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生疏的剑诀。

    墙上那团好不容易才在人间借来几分依傍的薄淡影子,跟着慢慢抬起手臂。就在此时,她眼角猛地一跳,那道落在斑驳墙皮上的影子袖口,豁然垂落出一片如云水般顺畅流淌的宽袍大袖。袖管的轮廓在昏暗灯影里边缘微糊,却真真切切越过了她细弱手腕的倒影,显出一种与这破败土屋格格不入的气态,她身上这件缝着碎布补丁的局促窄袖,断然撑不出这样的轮廓。

    悬在半空的手指瞬间收回,五指飞快攥紧成拳,拇指收拢的当口,恰好重重压在掌心那道被她自己早先掐出来的半月形血印上,一点真切的微痛顺着皮肉透进来。可泥墙上那道大袖飘摇的剑指影子,却没有跟着她一同收手,那宽袍大袖静静停顿了半息的光景,才一副不疾不徐的从容做派,顺着墙根缓缓垂落下去。四下里再没生出别的枝节,屋子里只剩下那根快要熬尽底油的灯芯炸裂出一点细碎的声响。

    http://www.xijuexuelu.com/yt136708/50591411.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ijuexuelu.com。袭爵血路手机版阅读网址:www.xijuexue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