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活人比死人重要
蹄声越来越近。
石安蹲在门框边，透过裂缝往外看。五匹马，六个人。没打旗号，就几个骑马的汉子，穿着破皮甲，腰间挂着刀。
秦宗权的散兵。石安记得，秦宗权被围蔡州之前，在这一带征过粮、征过丁。散兵游勇到处流窜，路过废墟看看有没有油水，很正常。
他回头看了眼身后三个人。老婆婆的手在抖，两个男孩往她身后缩。跑是跑不掉的，三个人加他，跑不过马蹄。
蹄声在城墙缺口外停住了。
石安没有动。他在听。
领头的翻身下马，靴子踩在碎石上嘎吱一声。他朝最近的一具尸体走过去，蹲下来翻了翻死人的腰包。空的。他又翻了翻，拽下来半截烂腰带，看了看，扔了。
他站起来，朝城里张望了一眼，嘟囔道：“这城还有活人？“
他走过来，靴子又踩响一片碎石：“哟，还有喘气的。“
石安没有站起来，蹲在门框边，仰头看他。“你们是哪家的？“
“哪家的？“领头的笑了笑，“秦宗权秦将军的兵。城破了，来看看有没有活口。“
他身后的人也笑了。
“看什么。“
领头的笑容收了收。“看有没有能干活的。将军被围蔡州，缺民夫。你们这些活人，跟我走一趟，搬搬粮草，运运伤兵，饿不死。“
石安看了一眼身后的老婆婆。老婆婆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但眼神里全是恐惧。她知道跟秦宗权的兵走意味着什么。去了就回不来，不是累死在工地上，就是死在蔡州城下。
“他们不跟你走。“
领头的愣了一下。“你谁啊？“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不走。你硬拉，拉不走。“
领头的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摸了摸腰间的横刀。“小子，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秦将军的兵，你敢拦？“
“我知道。“石安说，“他们是梁家雇的散兵，不是正经官军。“他朝废墟远处努了努嘴。那边十几个人影都往这边看。“城里七百多口人，你信不信都在附近？“
动静传开了。废墟深处传来响动，有人从瓦砾堆后面探出头，有人从门洞里挤出来。稀稀拉拉的，但越来越多。有人蹲在断墙上往下看，有人攥着砖从窄道那头堵住了退路。马匹转不开身。领头的扫了一眼四周，六匹马堵在窄道里，真闹起来折人折马不值当。
石安说完，朝身后比了个手势。一个年轻人会意，从怀里掏出一把火折子，点着了。废墟深处几处墙头上，同时有火光亮了亮，又灭了。
这是石安刚才跟几个还能动的人定好的暗号。火光一亮，骑兵就知道：城里有人，有准备，不是随便能踩的。
“你什么意思？“
领头的盯着那几处火光看了几秒，脸上的轻蔑少了些。饿得站不稳的难民不会有火折子，更不会有暗号。这些人虽然破衣烂衫，但有人在组织，有人在调度。
石安往前走了一步。“我的意思是，这些人我管了。你回去跟你们将军说：磐石城的人不用他操心。等他把蔡州那边的事了了，这边自然有人去投。现在抓我们，不值当。“
领头的盯着他看了几秒。身后有人拉了拉他的袖子。领头的哼了一声，翻身上马。
他在缺口处勒住马，回头看了石安一眼。
“小子，你叫什么？“
“石安。“
领头的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像是在记。“行。我回去跟将军说。磐石城有个姓石的，嘴硬。“
他打马走了。但石安听见他走之前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查查这人什么来路。“
六骑调转马头，蹄声嗒嗒地往西城缺口撤。瓦砾窄道不好走，马蹄打滑。尘土扬了一阵，又落下来。
石安转过身。老婆婆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两个男孩缩在她身后，眼睛瞪得溜圆。
“从今天起，你们跟我。“石安蹲下来，离他们三步远。“粮食大家一起分，活大家一起干。谁吃白食，我账上不记他的名字。“
他站在他们面前。“这里我说了算。“
身后老婆婆忽然开口：“衙门后头。听说有个窖，不知道还在不在。“她拄着树枝往前挪了一步。
石安点了点头。他舔了舔皲裂的嘴唇，尝到了铁锈味。
石安朝城东走去。衙门在那边。到了后院，他在枯井边翻找，扒开碎瓦，摸到一块石板。石板下面有旧封泥的印痕，像粮窖入口。
他边走边数。刚才那三人加上他，四个。城东昨晚有七八处火堆，每处三五人。加上城墙根这片能看见的，拢共一百上下。
他蹲在地上，盯着那半截草绳发愣。忽然，脑子里闪过两个字：兴邦录。
下面有三条线，第一条比刚才亮了些。第二条和第三条还是黑的。
组织幸存者，民心跟着涨了。他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了几笔。夯土墙修复的工序是前世在学校里学过的，石灰和黏土的比例，夯实的层数，草筋的长度，他都还记得。另外他想起前世在农科院实习时见过的改良曲辕犁，辕是弯的，犁铧的角度记得清楚。但那是以后的事，得有铁匠和木料。
他低头看了看腕上那截草绳。绳头磨毛了，勒出一道浅印。不管是什么，实实在在缠在腕上。眼下得活下去。
赵平从后面追上来，手里还攥着算盘。“拢共一百零三个。能站起来的六十七个，剩下的要么伤了要么病了。“
石安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数的？“
“会数。以前在县衙当账房。城破了，跑出来，就剩我一个了。叫赵平。“
石安蹲下来，跟他平视。“跟我干。管粮食进出，管人数清点。干不干？“
赵平盯着他看了几秒。“你管饭？“
“管。按劳分。“
赵平把算盘珠子收进袖子里，站了起来。“干了。“他拨了两下珠子，补了一句：“各户归拢的残粮，统共不到一百石。日耗七石，撑不过半月。“
石安点了点头，转身朝人群走了几步。“从今天起，按人头分粮。每人每天先领一份口粮吊命，能干活的多领一份劳力粮。偷懒的没有。“他顿了顿。“现在能分的是各家归拢的残粮和野菜，粮窖还没挖出来，先匀着吃。等粮窖开了，再重新定份例。“
人群安静了一下。没有人动。
王二先站了出来。他擦了擦鼻子上的灰。“我跟你干。“
又有几个人动了。稀稀拉拉的，但站出来了。
石安看着那些还蹲着的人。“今天愿意干的，晚上有粥喝。不愿意的，我也不勉强。“
他顿了一下。“但明天粮窖开了，分粮的时候，没干活的排在最后。“
这句话说完，又站起来几个。
石安数了数。能动的人，大半都站出来了。
“都听清楚了。“
人群边上，一个壮汉抱着胳膊靠在断墙上，四十来岁，脸上横着一道旧伤疤。他没动，只是看着石安，眼神冷冷的。
石铁牛。石安记下了那道疤。
一个干瘦老头挤到前头，背微驼，手指关节粗大，是常年握锤磨出来的。他看了看石安，又看了看身后那些人，开口道：“后生，我姓陈，城里打了二十年铁。炉子没了，手艺还在。你要修墙，总得有几样趁手的家伙。“
石安看了他一眼。“陈铁匠。“
“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修墙得有工具。“石安蹲下来，指了指碎砖堆。“从边上清，不要从中间掏。先搬小的，大的用撬棍撬。“他用树枝在地上比划了一下。“砖缝里有碎土，搬砖前先清掉。别砸了脚。“
陈铁匠点了点头。“行。我带几个人干。“
石安转身朝人群走了几步。“有绳子吗？“
赵平摇头。“找了几根草绳，不知道够不够长。“
石安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草绳。绳头磨毛了，但还结实。
石铁牛忽然开口：“你要修墙？“
石安回头看他。“怎么。“
石铁牛哼了一声。“梁家不会放过你们。“
“我知道。“
“粮窖开了，梁家的消息比你快。说不定今天就来。“
“我知道。“石安说。“所以我得快。“
石铁牛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往石安身后站了一步。
那一步很轻，但人群里有人互相看了一眼，又低下了头。
石安没说什么。他转身朝城东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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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头看了眼身后三个人。老婆婆的手在抖，两个男孩往她身后缩。跑是跑不掉的，三个人加他，跑不过马蹄。
蹄声在城墙缺口外停住了。
石安没有动。他在听。
领头的翻身下马，靴子踩在碎石上嘎吱一声。他朝最近的一具尸体走过去，蹲下来翻了翻死人的腰包。空的。他又翻了翻，拽下来半截烂腰带，看了看，扔了。
他站起来，朝城里张望了一眼，嘟囔道：“这城还有活人？“
他走过来，靴子又踩响一片碎石：“哟，还有喘气的。“
石安没有站起来，蹲在门框边，仰头看他。“你们是哪家的？“
“哪家的？“领头的笑了笑，“秦宗权秦将军的兵。城破了，来看看有没有活口。“
他身后的人也笑了。
“看什么。“
领头的笑容收了收。“看有没有能干活的。将军被围蔡州，缺民夫。你们这些活人，跟我走一趟，搬搬粮草，运运伤兵，饿不死。“
石安看了一眼身后的老婆婆。老婆婆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但眼神里全是恐惧。她知道跟秦宗权的兵走意味着什么。去了就回不来，不是累死在工地上，就是死在蔡州城下。
“他们不跟你走。“
领头的愣了一下。“你谁啊？“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不走。你硬拉，拉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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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么意思？“
领头的盯着那几处火光看了几秒，脸上的轻蔑少了些。饿得站不稳的难民不会有火折子，更不会有暗号。这些人虽然破衣烂衫，但有人在组织，有人在调度。
石安往前走了一步。“我的意思是，这些人我管了。你回去跟你们将军说：磐石城的人不用他操心。等他把蔡州那边的事了了，这边自然有人去投。现在抓我们，不值当。“
领头的盯着他看了几秒。身后有人拉了拉他的袖子。领头的哼了一声，翻身上马。
他在缺口处勒住马，回头看了石安一眼。
“小子，你叫什么？“
“石安。“
领头的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像是在记。“行。我回去跟将军说。磐石城有个姓石的，嘴硬。“
他打马走了。但石安听见他走之前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查查这人什么来路。“
六骑调转马头，蹄声嗒嗒地往西城缺口撤。瓦砾窄道不好走，马蹄打滑。尘土扬了一阵，又落下来。
石安转过身。老婆婆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两个男孩缩在她身后，眼睛瞪得溜圆。
“从今天起，你们跟我。“石安蹲下来，离他们三步远。“粮食大家一起分，活大家一起干。谁吃白食，我账上不记他的名字。“
他站在他们面前。“这里我说了算。“
身后老婆婆忽然开口：“衙门后头。听说有个窖，不知道还在不在。“她拄着树枝往前挪了一步。
石安点了点头。他舔了舔皲裂的嘴唇，尝到了铁锈味。
石安朝城东走去。衙门在那边。到了后院，他在枯井边翻找，扒开碎瓦，摸到一块石板。石板下面有旧封泥的印痕，像粮窖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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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在地上，盯着那半截草绳发愣。忽然，脑子里闪过两个字：兴邦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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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安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数的？“
“会数。以前在县衙当账房。城破了，跑出来，就剩我一个了。叫赵平。“
石安蹲下来，跟他平视。“跟我干。管粮食进出，管人数清点。干不干？“
赵平盯着他看了几秒。“你管饭？“
“管。按劳分。“
赵平把算盘珠子收进袖子里，站了起来。“干了。“他拨了两下珠子，补了一句：“各户归拢的残粮，统共不到一百石。日耗七石，撑不过半月。“
石安点了点头，转身朝人群走了几步。“从今天起，按人头分粮。每人每天先领一份口粮吊命，能干活的多领一份劳力粮。偷懒的没有。“他顿了顿。“现在能分的是各家归拢的残粮和野菜，粮窖还没挖出来，先匀着吃。等粮窖开了，再重新定份例。“
人群安静了一下。没有人动。
王二先站了出来。他擦了擦鼻子上的灰。“我跟你干。“
又有几个人动了。稀稀拉拉的，但站出来了。
石安看着那些还蹲着的人。“今天愿意干的，晚上有粥喝。不愿意的，我也不勉强。“
他顿了一下。“但明天粮窖开了，分粮的时候，没干活的排在最后。“
这句话说完，又站起来几个。
石安数了数。能动的人，大半都站出来了。
“都听清楚了。“
人群边上，一个壮汉抱着胳膊靠在断墙上，四十来岁，脸上横着一道旧伤疤。他没动，只是看着石安，眼神冷冷的。
石铁牛。石安记下了那道疤。
一个干瘦老头挤到前头，背微驼，手指关节粗大，是常年握锤磨出来的。他看了看石安，又看了看身后那些人，开口道：“后生，我姓陈，城里打了二十年铁。炉子没了，手艺还在。你要修墙，总得有几样趁手的家伙。“
石安看了他一眼。“陈铁匠。“
“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修墙得有工具。“石安蹲下来，指了指碎砖堆。“从边上清，不要从中间掏。先搬小的，大的用撬棍撬。“他用树枝在地上比划了一下。“砖缝里有碎土，搬砖前先清掉。别砸了脚。“
陈铁匠点了点头。“行。我带几个人干。“
石安转身朝人群走了几步。“有绳子吗？“
赵平摇头。“找了几根草绳，不知道够不够长。“
石安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草绳。绳头磨毛了，但还结实。
石铁牛忽然开口：“你要修墙？“
石安回头看他。“怎么。“
石铁牛哼了一声。“梁家不会放过你们。“
“我知道。“
“粮窖开了，梁家的消息比你快。说不定今天就来。“
“我知道。“石安说。“所以我得快。“
石铁牛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往石安身后站了一步。
那一步很轻，但人群里有人互相看了一眼，又低下了头。
石安没说什么。他转身朝城东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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