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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再见父母

    南昌拿下之后,部队休整了几天。

    新兵补进来,弹药补上来,伤员送下去。

    王刀的伤还没好利索,但已经能动了,吊着胳膊在院子里练刺刀,一刀一刀地刺,刺得满头大汗。王得胜带着一排训练,嗓门还是那么大,喊得整个祠堂都听得见。

    孙永胜跟着周明远学认字,一天五个,认了忘,忘了再认。赵德明闷头画地图,把浙江一带的地形一张一张地画出来,铺了一地。

    陆诚每天早起,带着连队跑操,然后坐在祠堂门槛上看赵德明画地图。

    他把浙江的地形记在脑子里,和赵德明画的对了一遍又一遍。桐庐、富阳、杭州,每一条江,每一座山,每一条路,都在他脑子里一点一点亮起来。

    命令下来的时候,是四月初。

    “二连,随团东进,目标浙江。”传令兵把命令送到陆诚手里。他看了一眼,折好塞进口袋里。

    “收拾东西,”他对王得胜说,“明天出发。”

    走之前,陆诚想去看看父亲和母亲。

    父亲陆敬亭在南昌城里有一处老宅,在城南一条巷子里,离祠堂不远。南昌打下来之后,父亲就从上海回来了,母亲也跟着回来了。

    陆诚一直没去,不是不想去,是不知道去了说什么。他是穿越过来的,那个真正的陆诚早就死了。他占了人家的身子,用了人家的名字,当了人家的儿子。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两个人。

    陆镇来找他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阿诚,去看看爹娘。”陆镇站在祠堂门口,军装穿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陆诚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两个人穿过巷子,走过几条街,到了一扇黑漆门前。陆镇推开门,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花还没开,叶子绿得发亮。

    “爹,娘,我们来了。”陆镇喊了一声。

    屋里有人走出来。一个女人,四十多岁,头发已经白了不少,穿着蓝布褂子,围裙还没解下来。她看见他们,愣了一秒,然后眼眶就红了。

    “老大,老二……”

    她走过来,拉着陆镇的手,又拉着陆诚的手,看了又看,眼泪就掉下来了。“瘦了,都瘦了。打仗吃苦了吧?”

    陆镇没说话。陆诚站在那里,看着她。他脑子里有原身的记忆,知道这是母亲,知道他小时候生病她守了一夜没睡,知道他要去北平念书她哭了好几天。但那都是原身的记忆,不是他的。

    “娘,没事。”他说。声音有点涩。

    母亲拉着他的手不放,看了他很久。“老二,你变了不少。比以前壮了,也黑了。像你爹年轻时候。”

    陆诚不知道该说什么。母亲又拉着陆镇的手,“老大,你瘦得厉害。是不是又受伤了?”

    “没有。”陆镇说,“娘,我好好的。”

    “进屋说话。”父亲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陆敬亭坐在堂屋里,正在喝茶。他比陆诚记忆里老了不少,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但眼睛还是亮的,看人的时候直直的,不躲不闪。

    “坐。”他指了指椅子。

    陆诚和陆镇坐下。母亲端了两碗茶上来,又端了一碟子点心,桂花糕,还是热的。

    “吃点东西,”她说,“你们在外面吃不好。”

    陆诚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的,软的,入口就化。他想起小时候,原身最爱吃这个。母亲做的桂花糕,一年做不了几回,每次做他都抢着吃。

    “好吃吗?”母亲看着他。

    “好吃。”陆诚说。

    母亲笑了,眼眶又红了。“好吃就多吃点。走的时候带一包,路上吃。”

    陆诚吃着嘴里的桂花糕,嘴里是甜的,心里是苦的。

    前世,他父母离婚又分别组建了家庭。他从未体会过这般关爱。

    陆诚突然很想转身逃走,这不是属于他的幸福。

    但内心的渴望又让他驻足。

    天黑了。母亲去厨房收拾东西,堂屋里只剩下父子三人。煤油灯的光昏黄昏黄的,照在墙上,影子晃来晃去。

    陆敬亭喝了口茶,看着他们两个。“南昌这一仗,打得怎么样?”

    “打下来了。”陆镇说,“二连从南边摸进去的。”

    陆敬亭看了陆诚一眼。“你那个连?”

    “是。”陆诚说。

    陆敬亭点点头,没再问。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挂在石榴树上面,照着院子里的石板地。

    “你们明天就走?”他问。

    “是。”陆镇说,“往东边打。”

    陆敬亭沉默了一会儿。“浙江那边,孙传芳的人还在?”

    “还在。”陆镇说,“桐庐、富阳、杭州,都有人。总司令下了命令,要乘胜追击,不给孙传芳喘息的机会。”

    陆敬亭又沉默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他看着陆诚,忽然说:“老二,你跟我出来。”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月亮照在陆敬亭的白头发上,亮得刺眼。

    “常凯申这个人,”陆敬亭开口了,“你跟他打过交道?”

    陆诚想了想。“见过两面。武昌打下来之后,他给我授过勋。”

    “你怎么看他?”

    陆诚没说话。他知道后世那些评价,知道常凯申后来怎么样,知道国民党后来怎么样。但他不能说。

    “不知道。”他说。

    陆敬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东西,不是打量,是别的什么。

    “我看不上他。”陆敬亭说,“这个人,心狠,手辣,打压异己,不择手段。”

    他停了一下,看着月亮。

    “但他是这些人里,成事概率最大的。”

    陆诚转过头看着他。

    “孙传芳,草包。吴佩孚,过时了。冯玉祥,墙头草。阎锡山,算盘打得太精。张作霖,土匪。这些人,都不是坐天下的人。”

    陆敬亭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常凯申不一样。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怎么拿到。他手里有黄埔,有钱,有江浙财阀撑着。”

    他转过身,看着陆诚。

    “你跟着他,能走到最后。”

    陆诚没说话。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从1927年到1945年,常凯申确实是最大的。但后来呢?

    “老二,”陆敬亭说,“你心里有事。”

    陆诚愣了一下。

    “你从小就这样。”陆敬亭说,“想什么事,不跟人说。但你眼睛藏不住。”

    他拍了拍陆诚的肩膀。

    “你读书读得多,见的世面也多。有些事,你想的比我们深。但有一条,你得记住——不管你心里想什么,手里得有东西。笔杆子,枪杆子,总得攥一样。攥住了,你才能做你想做的事。”

    陆诚看着他。月光下,这个老人站在石榴树旁边,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很亮。

    “你爹我做了大半辈子生意,”陆敬亭说,“见过的人多了。常凯申这个人,我看不上,但他能成事。你跟着他,先把路走通了。等你有本事了,再想别的。”

    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陆诚一眼。

    “你那篇文章,我还留着。‘每一个拉车的、种地的、织布的人,知道自己是一个人’。这话,像你说的。等你有了本事,别忘了这句话。”

    他推门进去了。

    陆诚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月亮升到头顶了,照得地上白花花的。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他想起父亲说的话——“不管你想什么,手里得有东西。笔杆子,枪杆子,总得攥一样。”

    他现在攥的是枪杆子。笔杆子,他已经很久没拿过了。但那篇文章,父亲还留着。

    “老二。”身后传来声音。他回头,是母亲。她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递给他。“桂花糕,带着路上吃。”

    陆诚接过来,布包还是热的。

    “娘……”他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母亲看着他,眼眶又红了。“好好打仗,活着回来。”

    陆诚点点头。

    母亲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老二,你变了。比以前高了,也壮了。但你眼睛没变。娘认得出来。”

    她推门进去了。

    第二天一早,部队开拔。

    陆诚站在祠堂门口,看着队伍集合。王得胜带着一排站在最前面,腰里别着那把驳壳枪,擦得锃亮。

    周明远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小本子,清点人数。孙永胜站在二排前面,脸绷得紧紧的,有点紧张。赵德明站在三排前面,那副歪眼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拿着地图。

    王刀吊着胳膊,站在队伍外面。他的伤还没好利索,但非要跟着走。

    “一排长,你伤好了再跟上来。”陆诚说。

    王刀摇摇头。“死不了。跟着走,不碍事。”

    陆诚看着他。王刀的眼神很硬,不是商量,是通知。

    “行。”陆诚说,“跟着。但不许冲前面。”

    王刀点点头。

    陆镇从巷子那头走过来,军装穿得整整齐齐。他走到陆诚面前,站住了。

    “爹娘那边,我又去了一趟。”他说,“娘哭了半宿。爹没说话,一个人抽了半晚上的烟。”

    陆诚的喉头滚了滚。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走吧。”陆镇拍了拍他转过身,对队伍喊了一声,“出发。”

    队伍动了。一排走在最前面,二排跟上,三排殿后。陆诚走在队伍中间,回头看了一眼。祠堂门口,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巷子那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转过头,跟着队伍往前走。

    南昌城的城门在晨光里灰蒙蒙的,他们从南门进来,从东门出去。出城的时候,陆诚又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的弹孔还在,硝烟已经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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