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爵血路 > 我被卖进园区,骗子全栽了 > 第017章 他自己都信了

第017章 他自己都信了

    那个人叫邢万才。

    四十三岁,甘肃人,进来四年零一个月,跟蔡三平同一批。

    他在三号楼干活,但每天中午来一号楼这边打饭——他说这边的菜咸。

    陈九斤是从名册上认出他的。名册上有一栏写着“老带新”,邢万才带过七个人。带过七个人还活着的,一号楼里只有两个。

    那天中午他端着饭盒坐到陈九斤旁边。

    “你就是那个记性好的。”

    “嗯。”

    “我听说了。”邢万才说,“三哥那天在楼门口,你把他心里想的说出来了。”

    “猜的。”

    “猜得好啊。”邢万才笑,“猜得好在这儿能活。”

    他扒了两口饭。

    “兄弟,你是不是刚来?”

    “十七天。”

    “十七天。”邢万才点点头,“十七天不算什么。我跟你说,这地方挺好的。”

    陈九斤抬起头。

    “比外头强。”邢万才说。

    陈九斤等着。

    他等的是那一下。

    自从下车那天起,这十七天里,只要有人当着他的面说一句自己都不信的话,那一下就会来——耳朵嗡一声,脑子里炸开另一句,太阳穴跟着跳一下。

    他已经数了三十一次。

    三十一次,一次没落。

    这一次没有来。

    耳朵是干净的。太阳穴一点动静都没有。

    陈九斤的筷子停了半秒。

    他把这半秒藏在了夹菜的动作里。

    “怎么个好法。”他问。

    “管吃管住。”邢万才说,“一天三顿,顿顿有肉。外头你去哪儿找这个?我在外头跑运输的时候,一天就吃一顿,馒头就咸菜,车上睡。”

    还是没有。

    陈九斤又问:“那钱呢?”

    “钱按月记着。”邢万才说,“记在账上,走的时候一起结。”

    “记了四年了?”

    “四年零一个月。”

    这一句他答得极快,快到不像在算,像在背。

    耳朵还是没有响。

    陈九斤把筷子放下了。

    他这十七天里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一个人当着他的面说的每一句他都知道是假的,而那个东西一次都没有响。

    他把三种可能在心里排了一遍。

    第一种:这个东西坏了。

    第二种:邢万才说的是真的——这地方真的好,钱真的记着,四年真的能结。

    第三种:邢万才自己信。

    他把第一种排掉了。今天早上点名,有个人跟他说“我昨天没出楼”,那一下响得很清楚。

    第二种他也排掉了。第二种要成立,那墙上那行白漆字就该有人赎出去过。

    剩下第三种。

    他想验一验。

    验一个人是不是“自己信了”,不能问他信不信——问了他也说信。

    得找一句他没法自己骗自己的。

    一个人可以说服自己“这地方挺好的”,因为“好不好”是个说法。但一个人没法说服自己“我明天要去哪儿”,因为那是件事。

    说法可以变成真的。事不行。

    “万才哥。”他说。

    “嗯。”

    “您家里人知道您在这边吗?”

    “知道啊。”邢万才说,“我每个月往家里打钱。我媳妇儿,我妈,我一个闺女在念初三。”

    这一句是真的。真的当然不响。

    “那他们知道您在这边干什么吗?”

    邢万才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知道。”他说,“我跟他们说了,做客服。”

    陈九斤盯着他。

    那一下还是没有来。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拆开:邢万才在这儿干的不是客服;他自己知道不是客服;他对家里说的是客服。

    这是一句谎。

    按这十七天里的规矩,这一句必须响。

    它没有响。

    “做客服。”陈九斤重复了一遍。

    “对。”邢万才说,“接电话,跟人打交道。跟外头那些客服有什么两样?”

    他说得很顺。

    “外头那些客服卖保险,我们这个……我们这个也是让人自己愿意掏钱。你不愿意,谁也逼不了你,是不是这个理?”

    旁边桌有个人跟着点了下头。

    “是这个理。”那个人说。

    邢万才转过头,跟那个人聊起来。两个人一唱一和,说的都是这一套。

    陈九斤听着。

    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这个东西不管用。

    是这句话,在邢万才自己心里,已经不是谎了。

    他这四年,天天要跟自己说一遍。今天说一遍,明天说一遍,说了一千四百多遍。说到第一千四百遍的时候,这句话就不是他编出来骗别人的了——是他抓着活下来的那根东西。

    他要是不这么想,他这四年怎么办。

    七个人是他带出来的。

    名册上那一栏写着七个编号。陈九斤前天核过一遍:七个里,两个还在三号楼,五个后面画着一道横线。

    横线是什么意思,名册上没写。他问过阮玉兰一次,阮玉兰说“你别管这个”。

    五个人。

    他要是有一天承认这地方不好,那五个人的账就要落到他自己头上。

    一个人扛不动五条人命。

    扛不动的时候,人就会给自己找一句话。

    那句话不用讲道理,只要能扛住就行。

    所以这句话必须是真的。

    必须。

    陈九斤把饭吃完了。

    他吃完没走。

    他问了最后一句。

    “万才哥。”

    “嗯?”

    “您回去以后,打算干什么?”

    邢万才的筷子停在半空。

    那一下停得很干脆,像是电闸被人拉了。

    旁边桌那个人还在说话,说到一半发现没人接,也停了。

    邢万才张了张嘴。

    他张了两次,两次都没有出声。

    第三次他把筷子放下了。

    他抬起手,用手背在脸上抹了一下。

    抹完那只手就没有放下来,一直抬着,盖在眼睛上。

    他没有出声。他就是坐在那儿,一只手盖着眼睛,肩膀在动。

    食堂里没有人看他。

    有的人低头吃饭,有的人端着盆走开了。这种事在这儿大概是常有的,所有人都知道该怎么办——就是不看。

    练志刚从后面过来,端着自己的盆,看见这个场面,绕了半圈坐到别的桌去了。

    坐下以后他小声跟旁边的人说:“他疯了吧。”

    邢万才坐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他把手放下来,端起自己的饭盒,什么也没说,走了。

    他走的时候盆里还剩着大半盒饭。

    陈九斤一个人坐在桌边。

    当天晚上,他去了二号楼一层的培训室。

    培训室这个点没人,门虚掩着。屋里四十几张塑料凳摆得乱七八糟,白板上还留着白天的字。

    那一摞蓝皮话术本压在最前面的桌子上,用一块砖头压着。

    发本子那天,瘦高个说过三句话:不许带出这间屋,不许撕,不许在上面写字。

    陈九斤抽出最下面那一本。

    他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他掏出笔。

    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是这本本子上明写的三条里的第三条。

    他还是写了。

    他没有写“规则一二三”,他写的是三个短句,字很小,挤在页脚。

    第一句:站在跟前才行。

    第二句:电话里不行。

    第三句:他自己信了就不行。

    写完他把笔收起来,把本子放回那一摞的最下面,压好砖头。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白板上白天留下的字。

    那些字是提纲,讲的是怎么让对方先开口。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第三句要是成立的话——

    那蔡三平呢。

    蔡三平那天在楼门口说“我这人最讲道理”的时候,那一下响了。说明蔡三平自己不信那句话。

    可要是有一天,蔡三平也说到第一千四百遍呢。

    还有那个账房。

    那个所有人提起来就压低声音的人,那个从来没有人见过正脸的人。

    一个人在这地方待了几年、做了那么多事,他心里剩下的话,有几句是他自己信的?

    要是全都信呢?

    要是那个人从头到尾一句谎都不说呢。

    陈九斤在黑着的培训室里站了很久。

    他想到这里的时候,后背忽然凉了一下。

    他把这个念头压了回去。

    现在离他太远。

    他推门出去,把门带上,往一号楼走。

    走到半路,发电机响了。

    十一点整。

    http://www.xijuexuelu.com/yt136856/50654031.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ijuexuelu.com。袭爵血路手机版阅读网址:www.xijuexue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