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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鸟群

    泥坑里,鳄鱼们欢快地玩耍着。

    黑水沼泽对它们来说简直是美食天堂,在珐穆的精耕细作下,这里缺少同生态位的大型掠食者,水中更是只有有些草食性鱼类,大部分齿鱼还停留在幼崽阶段,至于更大的早就跑远了,鳄群可以放心大胆狩猎饮水的动物。

    这是一种名叫眶棱鳄的小型鳄,形象与眼镜凯门鳄类似,都有一对凸出眼镜,以及连接眼窝之间有横贯骨脊,当然这个小型是对提丰来说,成年雄性体长通常在3至4米,少数可达5米。

    它们是分布广泛的捕食者,环境适应能力极强,食谱也包括了绝大多数雨林动物,非常喜好捕食甲壳类生物,大概是因为眶棱鳄喜好牙齿压碎硬壳的声音。由于数量实在太多,在哪里都看得见,因而被称作雨林提督,意思是这些令人生厌的小玩意哪里都有。

    比如这片黑水沼泽,珐穆沉睡之后,这些雨林提督们就兴致盎然地占领了这里。

    珐穆没有留下任何属于他的记号,对于眶棱鳄来说,这里便是一片无主之地,没有大型掠食者占领。

    珐穆从水底游出巢穴。

    连水底都能感受到温度,可想而知陆地上有多么炎热。

    他发现了眶棱鳄的位置,但生不出什么食欲。

    这些家伙对他来说没有营养价值。

    准确来说是对炉心的成长没有价值,炉心在需求生态位更高的物种,这些下位生物就像一堆无用的干柴,顶多用来充饥。

    于是珐穆没去理会,沿着河床,贴着泥沙朝着东边游去。

    那里是马拉河,是距离黑水沼泽最近的富饶之地。

    不止是星芮在马拉河流域,还有诞生于那位高贵的穆尔加的血脉,在以马拉河为中心的密集水网中,鬼知道沉睡着多少大蛇。

    这时,一个危险的想法从珐穆心头诞生了。

    提丰是雨林中的超级物种。

    他是否可以从同族身上获取所需。

    炉心生物是最尊贵的存在,好像也只有这种生物珐穆没有尝试猎杀,没有吃过。

    沼泽小狗们没有发现珐穆,黑提丰安静从它们的下方游过,可以看见黄黑相间的鳄群下方穿过的巨大阴影。

    从水中爬上陆地,珐穆沿着记忆中的路径前进。

    水路干涸,但还能分辨出河床的痕迹,那些泥巴被烤干之后像块铁板,烫的珐穆直呲牙,加上失去了水路的支持,在陆地上蚊虫盘踞在他的头顶嗡嗡作响,这些都让珐穆愈加烦躁。

    从干枯的地带走向潮湿的区域,附近的杂音开始增多。

    珐穆炉心的反应开始生效了,为他反馈着周围丛林中的动静。

    马拉河仍然宽阔,河水向前推移,两岸的泥滩上挤满了避难的生灵,龟群叠着龟群晒在浅滩上,一动不动,水羚在岸边探头啜水,耳朵警觉地转向四面八方,成群的鱼虾在深潭里挤成一团黑压压的漩涡。

    这里是旱季里的乐土,也因此,成了最危险的猎场。

    至少有三头夜魇豹在附近游荡,彼此释放敌意,威慑对方。

    三头势力不同的夜魇豹就代表了这里盘踞着三个夜魇豹家族,背后有数十头雨林幽灵对这片富饶之地虎视眈眈。

    上一次旱季珐穆的食物需求并不大,因而没有离开过黑水沼泽,那时沼泽中丰富的猎物足够支持珐穆成长。

    这才是珐穆真正意义上面对的旱季。

    萨玫雨林的旱季,简直就是一个角斗场。

    水源的匮乏,食物的紧缺,气候的炎热,将雨林中不会相遇的物种聚拢到了一起,不同物种围绕着河流云集争斗,多如散沙。

    三头针锋相对的夜魇豹眯起眼睛,它们没再发出任何挑衅的声音。

    因为珐穆来了。

    这头黑提丰打破了这片河岸的平衡,铁水般的蛇躯从密林中爬出来,庞大的体型连威慑都不需要,这片河岸便当即静音。

    珐穆瞥过那些四散奔逃的生物,连藏匿身形的夜魇豹也在他的视线内,如果他愿意的话,可以在半分钟内暴起,将其中一头夜魇豹咬死。

    但没有半分食欲,连想象一下撕碎夜魇豹后,食用那鲜美肉质的感觉都有些作呕。

    他必须寻找更有价值的猎物,这些下位物种都不在此刻的食谱中。

    黑提丰潜入水中,摆动身体,很快就消失不见。

    岸上的动物们这才松了口气。

    丛林里,一双眼睛缓缓睁开,那是一头独行的夜魇豹,脸上挂满狰狞的疤痕,强壮得令其他夜魇豹家族感到忌惮。

    以家族为根基生存的族群很少诞生独行者,这些家伙要么是被抛弃的弃子,要么就是极度残暴强悍的个体。

    是头疤,在珐穆沉睡之后,它也来到了马拉河的河岸。

    它显然是后者。

    头疤单独占据了一处位置,其余三个夜魇豹家族都为它让路。

    它发现了珐穆,认出了自己的领主老爷,可珐穆没理会它,自顾自地沉入了河水里。

    这次狩猎头疤派不上用处。

    极有可能是同等级的厮杀。

    珐穆潜入马拉河最深的那段河湾,让自己沉进泥色的水底,只留一双苍白的眼睛悬在水面之下的阴影里,静静地丈量着这条不属于他的河流。

    他是入侵者,这一点他清楚,星芮的母亲盘踞在这条河的更上游,统治丈量着每一滴流经此地的水。

    这里可不是星芮游荡的支流,这里是主干,是一位穆尔加的领土。

    珐穆还没有胆大到去挑衅一位穆尔加的威严,按照星芮的描述,每一位穆尔加都是活过了五十岁的大个体,她们的骨骼与肌肉强悍的不像话,更别提数十年成长的炉心带来的力量提升。

    搞不好这些穆尔加可以对抗人类文明的重装坦克。

    头疤停在岸边一株倾倒的老树根须间,缩成一团深褐色的阴影,只有那对眼睛还保持着警觉。

    哪怕珐穆没有发出命令,头疤依旧离开了自己占领的河岸区域,循着珐穆的踪迹往上游走去。

    为珐穆放哨。

    它扫视着密林边缘,扫视着河岸。

    然后,听见了雷鸣般的叫声。

    天空。

    这是头疤不曾戒备的领域,它迷茫地抬头,误以为是雷声,但天空什么都没有。

    头疤继续看,下一刻,它浑身毛发竖起。

    天上是有东西的,金色的闪电!有什么东西正撕开云层本身。

    头疤僵住了,它感受到可怕的威胁,将自己嵌进了树根的阴影里。

    水中,珐穆抬起头。

    水流在震动。

    可更加巨大的轰鸣声盖过了水流的震动。

    声音从头顶轰然压下,无比庞大,无比密集,珐穆可以听出金属摩擦的振翅声!

    可雨林怎么会有这种声音?珐穆从水底浮出了一点,让他能看清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金色闪电撕开了惨白天光。

    是鸟群。

    金色的鸟群。

    完全不是一两只猛禽的巡弋行为,那是一整支军队。

    一支珐穆从未见过的军队!

    通体覆盖着金色羽毛的雄壮巨鸟,翼展宽阔得能在地面投下阴影,它们的喙如同弯曲的战斧,爪如同淬火的铁钩。

    这些金色巨鸟就像密密麻麻的金色闪电从雨林上方掠过,在河道上空盘旋俯冲拉升!

    这是什么鬼东西?

    珐穆愣住了。

    …………………………

    撕裂天空者的名号是「拉」,与提丰同样古老的名号。

    他们还有另一种称呼,源于雨林物种对他们的恐惧。

    太阳鸟。

    从地面上抬头看,可以看见拉的羽翼展开,便将太阳背负在了身后。

    它们在旱季来到萨玫雨林,以这种体型来看,珐穆毫不怀疑这些巨鸟可以从海里猎杀虎鲸。

    拉们当然不是为了鱼群而来,也不是为了地面上那些下位物种。

    它们在做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趁着旱季盘旋在河道上,狩猎那些暴露出来的提丰。

    旱季逼迫着河道两岸的雌性提丰放弃了她们最安全的巢穴,她们的大半个身躯暴露在越来越浅的水域里,让这片雨林里最强横的统治者站在食物链的错位处。

    头疤躲进了密林里。

    大地上群兽呜咽。

    金色的光芒随之落下,鸟群俯冲,大地被撼动。

    珐穆看见一头体型相当庞大的提丰,一头成熟的雌性,她比星芮大了整整一圈,鳞片坚韧,头颅的鳞片有数道纵横的疤痕,这是一位老练的战士。

    她从半干涸的浅滩巢穴中惊起,庞大的身躯在泥浆里翻滚扭动,试图钻回深水,可她已经无处可退。

    最先到来的利爪撕开了她颈侧的鳞甲,这会破坏提丰的脖子的灵活性,第二只紧随而至,尖喙如钢钉般凿进她的脊背,这是炉心的位置。

    第三只,第四只,越来越多的金色身影从空中垂落,如闪电,如暴雨,泥浆迸射,可拉的羽翼一尘不染。

    它们是高超的猎手,清楚地知道提丰的弱点。

    提丰挣扎着,用尾巴狠狠抽向空中,卷住了一只俯冲太低的巨鸟,将它绞得骨骼碎裂,坠入泥中。

    可这样的胜利只是短暂的喘息,更多的利爪已经攀附上她的躯体,将她的血肉一条条地从骨架上撕扯下来。

    她的哀鸣穿透了旱季干燥的空气,狂躁的吼声不断引发震动。

    提丰是超级个体,可敌不过成群结队的天空威胁。

    珐穆潜伏在远处。

    许久之后,天空重新安静下来。

    密密麻麻的鸟群从那具残破的躯体上飞起,利爪与尖喙上挂着湿漉漉的鳞片与暗红色的肉块,它们在空中彼此争夺,撕扯,一部分血肉从半空跌落,砸进泥浆与浅水,激起细小的水花。

    那具曾经足以统治一整段河道的躯体,此刻只剩下一副被啃噬得七零八落的骨架。

    森白的蛇骨摊在泥滩上,她居然还活着,在整个身躯几乎被掏空的情况下,她仍在怒吼,一口咬死了一只降落下来放松警惕的巨鸟。

    然后一只铁爪落下,扼住她的头,把颅骨捏了个粉碎。

    是鸟群中最大的那个头领。

    按碎了提丰的头,巨鸟踩在提丰的尸骸上巡视河岸。

    这是一头收拢羽翼都足足有四米高的庞然大物,体型是其他巨鸟的两倍,像一尊金漆铸成的妖魔像,凶恶的鹰目将河岸中所有细节收入眼底。

    “嗡——”

    水流沸腾。

    一股低频震动从马拉河上游传出,沿着河水与地面扩散。

    巨鸟收回了目光,另一只铁爪发力,轻而易举地把这具提丰骨架提了起来,随后张开翅膀,轰的一声巨响,狂风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吹去。

    这头妖魔般的巨鸟没有借助气流就径直攀升飞远。

    ……………………

    头领带队离开。

    可鸟群中除了这位首领外,纪律性似乎不怎样,鸟群嬉戏打闹,大量碎片在降落。

    肉块,鳞片,还有包括一些断裂的骨节。

    这些提丰碎片被争夺的巨鸟拖拽着掠过河面,又在某个失误的瞬间脱手,坠入珐穆潜伏的这片水域周围,激起一圈圈涟漪,将暗红色的血丝晕染进浑浊的水中。

    一只金色的巨鸟落在了岸边不远处,收拢那双恐怖利爪,低下头,用喙叼起一块散落的鳞肉,动作利落。

    但它进食的间隙里,那颗覆着利斧般的鹰首忽然停顿了一下。

    歪了歪。

    那双猛禽的眼睛越过泥滩,撇开水草和丛林的阻碍,落在珐穆的藏身之地。

    水面很平静,太平静了。

    水下有东西,他下了判断。

    巨鸟收起进食的姿态,保持警惕,向前迈出几步,翅膀微微张开,随时准备扑向天空。

    该死。

    它察觉到了。

    珐穆没有给它机会。

    水面轰然炸开,珐穆先是潜入到河流的最深处,就像鲨鱼发动袭击前的下潜一样,然后他猛地跃起。

    这是珐穆的蓄势一击,全身的肌肉被调动到极限,连那还未成熟的炉心都在体内轰隆作响。

    速度太快了,力量碾压。

    伏击型猎手就是这样将猎物一击毙命!

    珐穆的锯齿刺穿肌肉,咬住那一身华丽的金羽,紧接着猛然的发力,上半身卷了上去,庞大的体重顷刻间就将这只巨鸟压入怀抱,没有停顿,巨大的身躯翻卷着扎回水中,带着那具还在痉挛的躯体沉入深水。

    巨鸟求救的鸣叫声被水流扼杀。

    浑浊的水流里舒展开一团墨色的血云,盖住了来自水面的天光。

    岸上,其他的巨鸟或许听见了那一声异响,或许什么都没有察觉,它们仍旧沉浸在那场盛宴的余韵里,互相争夺着提丰残骸,谁也没有低头去看那片平静的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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