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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林子深处

    陈既白攥着那块木牌,蹲在荒草地上,盯着那片黑黢黢的林子。

    去,还是不去?

    他问自己。

    木牌刻着“剑冢”两个字,埋在老祖庄子的角门后头。钟老头说剑冢在鹰嘴崖,老祖的庄子后头却埋着这么一块牌子。两件事凑到一块,怎么看怎么蹊跷。

    可越是蹊跷,他越想去看看。

    陈既白把木牌往怀里一揣,猫着腰,钻进了林子。

    林子里头黑得很,月光被树冠挡了个严严实实,几步开外就看不清东西了。他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摸黑往前走,脚下踩着的落叶,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

    他走得极慢,一边走一边竖起耳朵,听着四周的动静。

    风从林子深处吹过来,潮乎乎的,掺着一点霉味,夜里那点凉气直往人领口里钻。

    陈既白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忽然发现,脚下的路不对了。

    起初林子里头全是荒草、落叶,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脚下踩着的,是一条被人踩平了的土路。

    这条路不宽,只容一人走,可路面踩得板实,不像是一天两天踩出来的。

    陈既白蹲下去,用手摸了摸那条土路。

    土是干的,硬邦邦的,上头还留着几道浅浅的脚印。

    有脚印,有人常走这条路。

    陈既白直起身,顺着那条土路,继续往前摸。

    又走了一会儿,土路到了头。

    林子深处,一片空地上,立着一座石屋。

    石屋不大,两间的样子,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露着天,墙角的石头缝里长满了青苔。屋门虚掩着,门板上糊的纸早就烂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陈既白在石屋外头站了一会儿,伸手推门。

    门轴吱呀一声,慢慢开了。

    屋里头黑得很,一股子霉味扑鼻而来。陈既白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屋里的情形。

    屋里头,靠墙摆着一张土炕,炕上铺着干草,干草上落了一层灰,像是很久没人睡了。炕沿下头,搁着一只陶碗,碗底还留着半碗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灰。

    地上散着几根柴火,还有一块磨刀石,磨刀石旁边的墙上,钉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钉,铁钉上挂着一截绳子。

    陈既白在屋里转了一圈,脚步越放越慢。

    这屋子,看着是间荒屋,可屋里头这些物件,像是有人住过,又走得匆忙,连碗都没来得及收。

    谁住过这儿?

    陈既白蹲下去,拿起那只陶碗,凑到眼前看了看。

    碗沿上,沾着一点黑乎乎的东西,像是烧焦的痕迹。

    他又放下碗,走到那根铁钉前头,伸手摸了摸那截绳子。

    绳子是麻绳,摸着还结实,不像是放了十几年的旧绳子。

    陈既白捏着那截绳子,手指头紧了紧,又松开。

    他正想着,忽然,脚底下踩到一样东西。

    他低头一看,是一块木板,半埋在炕沿下的土里,露出个边角。

    陈既白蹲下去,把那块木板从土里抠出来。

    木板不大,巴掌宽,一尺来长,上头刻着字。

    他凑近,就着门口透进来的那点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鹰嘴崖,黑水河,进山三十里。”

    陈既白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

    这几个字,跟钟老头说的,一字不差。

    钟老头说,剑冢在西北边,出了云州地界,过了黑水河,进山三十里,有一座鹰嘴崖。

    这块木板上的字,跟他说的一模一样。

    陈既白攥着那块木板,蹲在石屋里,脑子里嗡嗡作响。

    钟老头来过这儿。

    他真的来过这儿。

    不然他怎么会知道鹰嘴崖在哪儿?怎么会知道黑水河、进山三十里这些地名?

    陈既白攥着木板的手指,松了松。

    他有点后悔,方才还在心里头犯嘀咕,疑心钟老头。

    人家连剑冢的路都给他指到这儿了,他还在疑神疑鬼。

    陈既白把木板收进怀里,跟那张纸、那块木牌搁在一块儿。

    他又在石屋里头翻了翻,翻到土炕的角落里,又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只布包。

    布包不大,用一块灰布裹着,系得紧紧的。陈既白解开布包,借着月光一看,里头包着半卷黄纸,纸边都卷了毛,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

    陈既白展开那半卷黄纸,上头画的,是一幅图。

    图上有山,有水,还有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从一座山脚下,一直画到山里头去。

    图的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剑冢故道,非剑脉者不可入。”

    陈既白捏着那半卷黄纸,手都发起抖来。

    剑脉。

    钟老头说的剑体,就是剑脉。

    这半卷黄纸,画的就是去剑冢的路。

    陈既白把黄纸仔细叠好,跟木板、木牌、纸条一起,都贴身收进怀里。

    他站在石屋里头,胸口那点热乎劲,又蹿了起来。

    钟老头果然没骗他。钟老头真的把去剑冢的路,都给他备好了。

    他正想着,忽然,林子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陈既白浑身的汗毛,刷地一下竖了起来。

    他赶紧把石屋的门虚掩上,躲到门后头,贴着墙根,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一直走到石屋外头,停了。

    然后,是一个压低了的嗓音。

    “你说的那个钟先生,到底靠不靠谱?”

    是管事的声。

    陈既白贴在门缝边,大气不敢出。

    他探着脖子,偷偷往外看。

    石屋外头,站着两个人,一前一后,手里各提着一盏灯笼。前头那个,正是庄子上的管事。后头那个,个子又高又壮,背着光,看不清脸,可那身形,陈既白认得。

    是周铁塔。

    管事站在石屋外头,压着嗓子问:“老祖把这么大的事交给一个外头来的老头,你就这么放心?”

    周铁塔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钟先生是老祖亲自请来的。”

    管事一愣:“老祖亲自请的?我还当是那老头自己贴上来的。”

    “老祖的事儿,你也敢瞎打听?”周铁塔哼了一声,“老祖说了,这位钟先生,是剑冢那边的老路数,知道别人不知道的门道。让他去哄着三少爷,比咱们自己动手强。”

    陈既白躲在门后头,浑身的血,一下子凉透了。

    钟先生。

    钟老头。

    老祖亲自请来的。

    是老祖请他来的。

    陈既白靠在墙上,两条腿发软,差点站不住。

    他刚才还在心里头,把钟老头当救命恩人,当指路的高人。

    结果,钟老头是老祖的人。

    他躲在那儿,一动不敢动,听着外头两个人接着说话。

    “那钟先生今儿个,把话都给三少爷递到了?”管事问。

    “递到了。”周铁塔说,“鹰嘴崖,黑水河,进山三十里,一个字没落。老祖说了,只要三少爷信了这些话,往后他往哪儿走,老祖心里就有数了。”

    “那三少爷会信吗?”

    “怎么不信?”周铁塔嗤了一声,“一个在陈家窝了十五年的废物,忽然有人告诉他,他其实是个练武的好苗子,还有人给他指路。换了你,你信不信?”

    管事嘿嘿一笑:“那倒是。搁我,我也信。”

    “所以老祖说了,让他在庄子上好好住着。”周铁塔说,“等他想明白了,自己个儿往剑冢那边摸,那后头的事儿,就不归咱们管了。”

    陈既白躲在那扇破门后头,攥着门框的手指头,一节一节收紧。

    钟老头是老祖派来的。他告诉他鹰嘴崖,告诉他剑冢,提醒他提防老祖,全是老祖安排好的。

    老祖知道他信外头的人,不信家里的人。

    老祖就专门给他安排了个外头的人。

    他陈既白傻乎乎的,差点把脖子伸进套子里去了。

    陈既白站在门后头,攥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

    他告诉自己,不能慌,不能慌,一慌就全完了。

    他得先过了眼前这关,再想后头的事。

    外头两个人又说了几句,无非是些庄子上怎么安排的话。管事说,老祖吩咐,三少爷在庄子上这段日子,好吃好喝供着,别让他起疑。周铁塔应了一声,又说,夜里头让厨房多留个人值夜,防着三少爷半夜摸出去。

    陈既白贴在门后头,一动不动,等他们说完,提着灯笼,慢慢走远了,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敢松一口气。

    他靠着墙,滑坐到地上,后背的汗,把衣裳都浸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卷黄纸、那块木板、那块木牌、那张纸条。

    四样东西,四样都是钟老头留给他的。

    四样,全都是老祖安排好的饵。

    陈既白坐在石屋地上,浑身上下,透心凉。

    他想起钟老头说的每一句话。

    “去剑冢,别信老祖。”

    “你家老祖要是突然对你好了,你更得留个心眼。”

    “他那好处,是要拿命换的。”

    每一句,都像是替他着想。

    每一句,都是老祖让他说的。

    陈既白坐在那儿,越想越凉,后背那层汗,又渗了出来。

    他要是真信了钟老头,真顺着这条路摸去剑冢,那他这一去,还能活着回来吗?

    老祖说得轻巧,“那后头的事儿,就不归咱们管了”。

    不归老祖管了,归谁管?

    剑冢那边,等着他的,又是什么?

    他又想起钟老头那副笑眯眯的样。蹲在庙门口,捡根树枝在地上画剑,画那座鹰嘴山,说“我欠你们陈家一条命”的时候,脸上那股子热乎劲儿,看着真跟个来报恩的老实人似的。

    可那副笑脸底下,藏的竟是老祖的刀子。

    陈既白在石屋地上坐了好一会儿,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才扶着墙站起来。

    他得回去。

    他得装成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回到庄子上,回到那间窗子对着角门的屋里,接着当他的废物三少爷。

    他要是不回去,老祖就会知道,他发现了。

    陈既白把石屋的门推开一条缝,探出头去,四下看了看。

    林子里安安静静的,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

    没有人。

    他猫着腰,从石屋里钻出来,顺着那条土路,原路往回走。

    走到角门口,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林子。

    林子黑黢黢的,静悄悄的,像是一口吞了人也不出声的深井。

    陈既白咬了咬牙,推开角门,闪身回了庄子。

    他沿着墙根,原路摸回自己的屋子,推门进去,又轻轻把门关上,靠到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屋里头黑着,他没点灯。

    他摸着黑,走到床边,坐下。

    窗外,荷塘里的蛙叫得正欢。

    陈既白坐在黑暗里,怀里揣着那四样东西,脑子里乱成一团。

    钟老头是老祖的人。老祖要把他引去剑冢。

    可他不能不去。

    他要是留在陈家,留在老祖眼皮底下,那才真的是案板上的鱼肉,等着老祖哪天想起来,一刀剁了。

    可他要走,往哪儿走?怎么走?

    他要是直接跑了,老祖立马就会知道。

    他要是顺着老祖的意思,往剑冢去,那就是自己往套子里钻。

    陈既白坐在黑暗里,想了整整一夜,也没想出个万全的法子。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一早,管事照例来送饭。

    陈既白装作睡眼惺忪地爬起来,一边揉眼睛,一边跟他搭话:“管事,我这人住不惯新地方,夜里头总睡不踏实。这庄子后头那片林子,是什么地界?”

    管事端着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林子?那就是片荒地,没什么地界。”

    “我看那儿树挺多的,想去溜达溜达。”陈既白装出一副闲得发慌的样子,“整天闷在屋里,怪没意思的。”

    “可别。”管事赶紧说,“三少爷,那林子里头蛇虫多,还有野物,您这身子骨,还是别往那边去。您要是闷了,就在庄子里转转,塘边上赏赏荷,多好。”

    陈既白笑了笑,笑得挺听话:“行,那我不去了。”

    管事松了口气,又叮嘱了几句,端着空碗走了。

    陈既白看着管事出去的背影,门在身后合上。

    那林子,那石屋,那黄纸,那木牌,果然都是老祖安排的。

    不然,管事不会一听他说要去林子,就紧张成那样。

    陈既白坐在屋里,盘着腿,把前前后后的事儿,又捋了一遍。

    钟老头是老祖的人。

    老祖要把他往剑冢那边引。

    他现在知道这事了,可他不能跑,跑了就是不打自招。

    他得想个办法,一个既能让老祖相信他还在掌控之中、又能让他自己脱身的办法。

    陈既白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

    他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扇角门。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庄子前院,传来一阵骚动。

    “三少爷!三少爷!”

    是阿禾的声音,又急又尖,一路从大门口喊过来。

    陈既白心里头咯噔一下,赶紧往屋外走。

    刚走到院子里,就见阿禾一路小跑着冲进来,跑得满头是汗,脸上又是泪又是汗,哭腔都出来了。

    “少爷!少爷你快回去!”阿禾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夫人、夫人她,她出事了!”

    陈既白一把反攥住阿禾的胳膊:“我娘怎么了?”

    “夫人她,她让毒蛇咬了!”阿禾喘着粗气,急得直跺脚,“今儿一早,夫人的屋子里头,不知哪儿钻进来一条毒蛇,一口咬在夫人脚脖子上!大夫说,再晚一点,命都保不住!”

    陈既白脑子里,嗡的一声。

    毒蛇。

    他娘被毒蛇咬了。

    他猛地回头,看向后院的方向。

    老祖的庄子。老祖的人。老祖安排的林子。

    现在,他娘在陈家,被毒蛇咬了。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周铁塔的声音:“三少爷,出了什么事?”

    陈既白回过神,看见周铁塔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院子里,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正盯着他。

    “我娘被蛇咬了。”陈既白的声音有点干,“我得回去。”

    “回去?”周铁塔皱了皱眉,“三少爷,老祖说了,让您在这儿住着。夫人那边有大夫照看,您回去也帮不上什么忙。”

    陈既白站在原地,日头晒得脸上发烫,后背那层汗,却是凉的。

    周铁塔拦他。

    他娘被毒蛇咬了,周铁塔拦他,不让他回去。

    那条蛇,那毒蛇,咬的不是他娘。

    是冲着他来的。

    老祖把他困在庄子上,又在他娘那边动了手,这是两头都给他扣死了。

    他要是赖在庄子上不走,他娘就捏在老祖手里。

    他要是硬要回去,那就是明摆着不听话,老祖那边,还有后招等着他。

    陈既白站在那儿,脑子里转得飞快。

    他不能慌。他越是慌,老祖那边越是得逞。

    他咽了口唾沫,冲周铁塔扯出一个笑:“周叔说的是。我娘有大夫照看,我回去也是添乱。那就有劳周叔跟老祖说一声,让老祖多照看我娘些。”

    周铁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看了半晌,才点了点头:“行。我回头跟老祖说。”

    陈既白又冲他笑了笑:“那周叔忙,我回屋了。”

    他说完,转身回了屋,关上门。

    一关上门,他脸上的笑,就没了。

    陈既白背靠着门板,两条腿发软,顺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娘被毒蛇咬了。

    他不知道他娘现在怎么样了。

    那条蛇到底是不是老祖放的,他不敢往深里想。

    他只知道,他这辈子,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让他娘替他跪第二次。

    陈既白坐在地上,攥紧了拳头。

    他得回去。他必须得回去。

    可周铁塔守着庄子,他一个人,一个废脉,怎么出去?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台上。

    窗台外头,正对着那扇角门后面黑黢黢的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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