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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县试(二)

    时光缓缓流逝。

    考棚之中,原本还算平稳的气氛,也随着日头西斜渐渐变得紧绷起来。

    不少考生已经完成了大半答卷,开始反复检查错漏;也有人直到此刻仍在苦苦思索,迟迟无法落笔。

    顾长安将最后一遍检查做完后,轻轻放下手中的答卷。

    经义、贴经、劝农文,三题俱已完成。

    他又从头到尾仔细核对了一遍。

    字迹是否清晰,格式是否有误,圣贤名讳是否避讳妥当,引经据典是否出现错漏。

    裴敬之曾经说过,科举考场之上,最可惜的从来不是不会,而是明明会,却因为一个错字、一处疏漏葬送前程。

    因此越是临近收卷,越不能大意。

    确认再无问题之后,顾长安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此时距离收卷尚有半个多时辰。

    他没有继续盯着答卷,而是安静地坐在桌前闭目养神,让连续运转了一整天的心神稍稍放松下来。

    考棚之内依旧安静,只是这种安静,与早晨入场时的安静已经截然不同。

    那时是紧张与期待,此刻却是焦躁与煎熬。

    不远处,一名三十余岁的书生忽然脸色大变,显然是在检查答卷时发现了什么问题。

    只见他急忙翻找草稿,额头上的汗珠不断滚落,握笔的手甚至有些发抖,墨汁蹭到了袖口也顾不上擦拭。

    另一侧,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年仍在奋笔疾书。

    直到此刻,他的答卷上依旧留着大片空白。

    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滑落,滴在纸面之上,他却浑然不觉,只顾埋头补写着最后的内容。

    还有人已经彻底放弃,呆呆坐在桌前望着卷面出神,仿佛连最后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众生百态,尽在这方寸之间。

    与此同时,考棚前方的临时值房之中,负责巡视的衙役快步走了进来。

    “大人。”

    县令正在翻阅往年县试记录,闻言抬起头来。

    “何事?”

    衙役拱手道:“甲字三区那位考生,已经停笔许久了。”

    旁边正在整理名册的主簿动作微微一顿,房间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县令自然知道甲字三区坐着的是谁。

    甚至连那个位置为何会安排在那里,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沉默片刻之后,他重新低下头,继续翻阅手中的册页。

    “写得快,不代表写得好。”

    衙役连忙应是。

    待人退出去后,县令却久久没有翻动下一页。

    十八岁的年纪,第一次下场。

    即便有名师教导,也终究还是年轻了一些。

    科举考场之上,从来不缺少年天才。

    真正难得的是把纸上的学问变成考卷上的文章。

    想到这里,县令轻轻摇了摇头,将心中的杂念压了下去。

    考场之事,自有考卷说话。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

    夕阳渐渐西沉。

    终于,一阵沉重的锣声自考棚外响起。

    声音穿过高墙,传遍整个考场。

    所有考生几乎同时抬起头来。

    紧接着,差役洪亮的声音响彻四周。

    “时辰已到,停笔收卷!”

    话音落下,考棚里顿时出现一阵细微骚动。

    有人急忙补上最后几个字。

    有人对着答卷反复吹拂尚未干透的墨迹。

    也有人死死盯着卷面,眼神中满是不甘与懊悔。

    然而无论愿不愿意,所有人最终都只能放下手中的毛笔。

    差役开始逐排收卷。

    一道道身影沉默地坐在原地,等待自己的答卷被带走。

    从清晨到傍晚,整整一天。

    这一刻终于结束了。

    当最后一份考卷被收入卷袋之后,不少人竟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随着考生陆续离场,沉寂了一整天的考棚终于重新恢复了声音。

    顾长安背起书箱,随着人流缓缓向外走去。

    刚走出考棚大门,便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长安!”

    顾长安循声望去,只见陆子野正站在人群之中拼命挥手。

    不过一天时间,这家伙似乎憔悴了不少,刚一见面便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终于从什么苦难中解脱出来一般。

    顾长安看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看来这一天下来,收获不小。”

    陆子野闻言顿时苦起脸。

    “收获确实不小。”

    “我现在总算明白那些老童生为什么头发会白得那么快了。”

    顾长安失笑摇头。

    就在这时,顾长平也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相比陆子野,他的神情明显低落许多,整个人都有些失魂落魄。

    顾长安只是看了一眼,心里便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第一次下场的人,大多都会如此。

    考的时候觉得尚可。

    等走出考场以后,却越想越觉得自己哪里都写错了。

    真正能够心平气和等待结果的人,反而少之又少。

    于是他没有询问两人的成绩,而是笑着说道:

    “先别想了,从早上到现在,咱们可是连口热饭都没吃上。”

    “天大的事情,也等吃饱再说。”

    陆子野顿时眼睛一亮:“这话我爱听。”

    顾长平也勉强露出一丝笑容。

    三人正准备离开,人群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在两名后生的搀扶下缓缓走出考棚。

    老人脚步虚浮,脸色苍白得吓人,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竟带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兴奋。

    刚一走出大门,他便死死抓住其中一名后生的手臂。

    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过了。”

    “这回一定过了。”

    “我知道。”

    “我写出来了。”

    “我终于写出来了……”

    说到最后,老人竟忍不住大笑起来。

    那笑声里有释然,有欣慰,也有压抑了半生的执念终于得到释放后的轻松。

    然而下一刻,他的笑声却忽然戛然而止,脸色猛地一青,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爹!”

    两名后生顿时大惊失色,周围人群也瞬间乱作一团。

    好在旁边有人眼疾手快,一把将老人扶住,这才没有让他重重摔在地上。

    两名后生早已慌了神,急忙将老人背起,转身便朝医馆方向狂奔而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所有人都怔怔望着这一幕。

    直到那几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四周才重新恢复声音。

    陆子野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顾长平脸上的沮丧也消散了不少。

    他忽然觉得,与那位老人相比,自己这点得失似乎根本算不了什么。

    顾长安静静望着老人离去的方向,心中也生出几分复杂。

    科举之路,有人少年得志,有人白首困场。

    可无论结果如何,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一生去追逐那个答案。

    夕阳渐渐沉入西山。

    三人的身影也缓缓消失在县城街道尽头。

    而与此同时,县衙后堂却灯火通明。

    数百份考卷被整齐摆放在案桌之上。

    县令端坐案前,开始阅卷。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大多数卷子都中规中矩,偶尔有几篇文章稍显出彩,也不过是矮子里面拔高个。

    直到深夜时分,县令翻开了一份试卷。

    仅仅看了第一眼,他的动作便微微停顿了一下。

    经义题破题极其稳重,既没有故作高深,也没有刻意卖弄辞藻。

    可字里行间对于《大学》的理解却极为扎实。

    县令缓缓坐直身体,继续往下看去。

    贴经题一字不差。

    再看劝农文。

    文章从农为民本写起,层层递进,由农桑而至仓廪,由仓廪而至教化。

    全篇立意稳健,条理分明。

    没有一句惊世骇俗之言,却也没有一句多余废话。

    最难得的是,文章之中透着一种远超同龄人的沉稳。

    县令不知不觉放下茶盏,将整篇文章重新看了一遍。

    旁边的主簿注意到这一幕,忍不住抬头望来。

    “大人?”

    县令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眼前的答卷。

    过了许久,才缓缓翻开卷首。

    目光落在考生姓名之上。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主簿也看见了那三个字。

    良久之后,县令忽然笑了。

    笑容里既有释然,也有几分感慨。

    他轻轻合上试卷:“若连这样的文章都列不得上等,那才是真正的徇私。”

    说完之后,他提起朱笔,在卷面上郑重落下批语,随后缓缓合卷。

    烛火轻轻摇曳,映照着案桌上的卷宗。

    县令沉默片刻,终于轻轻感叹了一声。

    “顾相教子有方。”

    “裴公无愧当世大儒啊。”

    烛火摇曳。

    映照着案桌上的试卷。

    而那三个字,也静静停留在灯光之下。

    顾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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