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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府试的消息

    书房内,顾长安还在回味方才黄教谕的那句话。

    连府案首都曾落榜!

    能够在一府之地数千考生中夺得案首,本就已经是同辈中的佼佼者。

    这样的人,竟也会被人压下去。

    裴敬之看了他一眼。

    “觉得意外?”

    顾长安点了点头:“学生确实有些好奇。”

    裴敬之没有多说,只是从案头取出一份旧卷,递了过去。

    “看看。”

    顾长安接过卷子。

    纸张已经有些泛黄,显然存放多年。

    卷首写着三个字,《论田赋》。

    顾长安翻开细看。

    文章写得极稳,从均田说到赋税,从圣贤仁政谈到藏富于民,引经据典,层层递进。

    若放在县试之中,至少也是一篇上等文章。

    可当翻到最后时,他的目光却停住了。

    卷尾只有短短一句批语。

    “百姓有田几何?”

    顾长安微微一怔,再往下看。

    落款——沈怀章。

    裴敬之的声音传来:“这便是当年的府案首卷。”

    顾长安低头看着那句话。

    仅仅五个字,却像一根针,直接扎进了整篇文章里。

    因为通篇两千余字,谈的是仁政,谈的是德治,谈的是赋税轻重。

    却偏偏没有提过一句,百姓究竟有多少田。

    裴敬之淡淡说道:

    “文章写得很好。”

    “可沈怀章看完之后,只问了一个问题。”

    “若连百姓有多少田都不知道,又凭什么谈田赋?”

    顾长安沉默片刻,随后轻轻点头。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这个人能让那么多考生忌惮了。

    裴敬之继续说道:“科举文章不是空中楼阁,尤其是策论,你若想说服别人,首先得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说着,他从书架上取下一摞册子,放到顾长安面前。

    “拿回去。”

    “从今日开始,不练经义。”

    “专练策论。”

    顾长安低头看了一眼——《历年府试策问汇编》

    厚厚的足有十余册,顿时感觉头皮有些发麻。

    裴敬之却像没看到他的表情一般,补充道:“十日之后,我亲自考你。”

    ……

    书房外,春风微暖。

    顾长安抱着那摞《策问汇编》走出院门,脑海里仍在回想着裴敬之方才的话。

    县试考的是基础,府试考的是文章。

    而文章之外,更考眼界。

    沈怀章那句“百姓有田几何”,看似简单,却几乎将那篇府案首文章最致命的问题点了出来。

    顾长安正想着,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道喧哗。

    “出来了!”

    “顾师弟出来了!”

    抬头望去,只见明伦堂外的石桌旁依旧围着不少人。

    而站在人群最前面的,正是林元昭。

    顾长安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笑了起来。

    看来这家伙还真没放弃。

    果然,还没等他走近,林元昭已经快步迎了上来。

    “顾师兄。”

    顾长安看着他:“怎么,想出来了?”

    林元昭张了张嘴,却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旁边立刻有人笑道:“从你被裴先生叫走开始,他已经朝书房方向看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众人顿时哄笑起来。

    林元昭难得有些脸红,却还是硬着头皮说道:

    “顾师兄,刚才那个问题,你还没告诉我。”

    顾长安故意装作不解道:“什么问题?”

    林元昭顿时急了:“就是记账的事。”

    “货物中途转运,又有借贷,又有垫付银两,到底怎么记最清楚?”

    周围众人闻言,也纷纷安静下来。

    显然不少人同样有些好奇。

    顾长安环顾四周,随后失笑道:“你想学?”

    林元昭毫不犹豫地点头:“想!”

    顾长安沉吟片刻,最终还是将怀里的册子放到一旁石桌上。

    “拿纸笔来。”

    林元昭眼睛顿时一亮,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取来纸笔。

    众人也纷纷围了上来。

    顾长安提笔想了想,并没有直接搬出完整的复式记账。

    那东西对于眼下而言还是太复杂了些。

    而且许多概念,也未必解释得清楚。

    于是他只写下两个字,来项。

    随后又在另一边写下两个字,去项。

    众人面面相觑,有些没看明白。

    顾长安则继续写道:

    来项:借银百两,货款三十两,旧账归还二十两。

    去项:购粮五十两,雇船十五两,脚费五两。

    ……

    写完之后,顾长安放下笔。

    “看懂了吗?”

    众人面露茫然,林元昭却已经皱起了眉。

    他低头盯着纸面,眼神越来越亮。

    顾长安也不催促。

    片刻之后,林元昭忽然伸手指向纸面。

    “我明白了!”

    周围顿时一愣。

    “你明白什么了?”

    林元昭顾不得回答,立马低头重新核算。

    起初还只是皱眉,可随着一笔笔数字重新归类,他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片刻后,他猛地抬起头。

    “等等。”

    众人一愣,林元昭却已经顾不上解释,飞快翻出之前的账稿,重新对照。

    越看脸色越发变得凝重,直到最后。他忽然吸了一口凉气。

    再抬起头时,也是满脸兴奋之色。

    “原来如此。”

    “以前记账,要翻前面账册,还要对后面的流水,稍不注意就会漏掉一笔。”

    “可若这样记,钱从哪里来,去了哪里,还剩多少,全部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说到这里,他甚至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

    “妙啊!”

    周围几人依旧半懂不懂。

    可看见林元昭这副模样,也知道这法子多半有些门道。

    其中一人忍不住问道:“真有这么厉害?”

    林元昭毫不客气地说道:“当然厉害,“至少比现在那些乱七八糟的账册强多了。”

    说完之后,他忽然望向顾长安,目光与之前明显不同。

    若说此前是因为县案首的名头而客气。

    那么此刻,便是真的有些佩服了。

    因为他最清楚,这种东西看似简单,可只要稍微琢磨一下,便能明白其中的价值。

    想到这里,他忽然弯腰行了一礼:“多谢顾师兄不吝赐教,元昭受益匪浅!”

    顾长安却只是笑了笑,摆摆手道:“不过是个记账法罢了,算不上什么高深学问。”

    林元昭却认真摇头道:“顾师兄谦虚了,至少我以前从未见过这种记账法。”

    顾长安没有接这个话题,毕竟自己不准备靠这些东西出风头,能够让林元昭记住便已经足够。

    于是重新拿起那摞册子。

    “你若有兴趣,自己慢慢琢磨。”

    “不过别忘了,府试才是正事。”

    听到这句话,周围不少学子顿时露出苦笑。

    原本轻松下来的气氛,瞬间又沉重了几分。

    是啊,距离府试已经不远了。

    哪怕再有趣的事情,也得先给考试让路。

    顾长安摆了摆手,随后转身离开。

    只是刚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林元昭的声音。

    “顾师兄。”

    顾长安回过头,疑惑道:“还有事?”

    林元昭迟疑了一下,随后认真说道:“以后若有机会,我想请教你一些事情。”

    顾长安笑了笑,点头道:“可以,但要等过了府试再说。”

    说完之后,便径直转身离去。

    而石桌旁,林元昭却依旧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张纸上,久久没有移开。

    春风吹过,纸张轻轻翻动。

    ……

    回到裴府时,已近黄昏。

    顾长安将那摞《策问汇编》放到书案上。

    正准备翻开,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顾公子。”

    顾长安抬起头,来的是裴府一名书童。

    手里还拿着一封帖子。

    “方才县学那边送来的,老爷让我转交给您的。”

    顾长安微微一怔,伸手接过。

    打开之后,发现里面并非书信,而是一份名单。

    纸张最上方写着几个字:《吉安府府试录名册》。

    顾长安目光微凝。

    继续往下看去。

    清江县:顾长安,顾长平……

    永宁县:赵文谦,沈之行……

    ……

    安福县:刘景修……

    一行行名字排列其上,足足数百人。

    顾长安安静地翻看着。

    这些人里,大部分名字他都从未听过。

    可他知道,能够出现在这份名单上的,都是各县通过县试的读书人。

    其中许多人,也许这一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

    但未来的府试考场上,他们却会成为彼此的对手。

    当翻到最后一页时,顾长安发现那里夹着一张单独的小笺,上面是裴敬之的字迹。

    这张小笺上只有寥寥几个名字,而每个名字旁边,都有简单批注。

    顾长安一眼便认出了裴敬之的字迹。

    永宁县,赵文谦,文章扎实,经义深厚。

    安福县,刘景修,善策论。

    泰和县,陈子慎,三次下场,积累极厚。

    ……

    顾长安缓缓向下看去。

    前面几个名字旁边,都有裴敬之留下的批注。

    或长于经义,或善策论,或笔力老辣。

    直到最后一页,顾长安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那里只有一个名字。

    赵文谦——永宁县案首,文章老辣,气势凌厉。可争府案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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