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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暗流涌动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小院之中便已经传来读书声。

    顾长安推开房门的时候,院中石桌旁坐着一道身影,正是谢临渊。

    一卷经义摊开在桌面之上,旁边还放着几张写满批注的稿纸。

    晨风吹动纸角,他却浑然未觉。

    顾长安看了一眼天色,忍不住笑道:“谢兄起得倒早。”

    谢临渊抬头,微微颔首道:“习惯了。”

    顾长安走过去扫了一眼,发现他读的竟是《春秋》,而且已经看到极深处。

    他不由失笑道:“院试在即,谢兄还在啃《春秋》?”

    谢临渊平静道:“越是临近院试,越觉得自己学得太少。”

    顾长安闻言哑然。

    就在这时,房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推开,周崇礼披着外衣走了出来。

    头发还有些凌乱,显然是刚刚睡醒。

    看到两人已经开始读书,顿时痛苦地捂住额头。

    “你们这样显得我很懒。”

    顾长安笑道:“周兄昨夜不是说要早起温书么?”

    周崇礼笑道:“我本来是这么想的,但我觉得养好身体也很重要。”

    一句话说完,两人相视一笑,就连谢临渊嘴角都微微动了一下。

    不多时,沈文修也走了出来。

    与所有人都不同的是,他的手中没有拿书本,反倒提着一个算盘。

    周崇礼看得一愣道:“沈兄这是准备弃文从商了?”

    沈文修摇头失笑:“昨夜闲来无事,算了算此次院试花销。”

    周崇礼顿时来了兴趣:“结果如何?”

    沈文修叹了口气道:“结果是读书果然费钱啊!”

    这话所有人都无比赞同,尤其是谢临渊。

    正当几人正要继续交谈时,小翠已经把早餐给准备好了,众人这才作罢。

    早饭过后,四人难得没有各自回房,而是围坐在院中的石桌旁讨论文章。

    起初还只是经义,后来不知是谁起了个头,竟谈到了策论。

    周崇礼忽然问道:“若是院试出了策问题,诸位觉得会考什么?”

    沈文修沉吟片刻:“赋税。江西这几年虽算风调雨顺,但各地州县征收不一,百姓负担轻重悬殊,这是地方官最头疼的事。”

    谢临渊摇了摇头:“我看未必,赋税虽是常谈,但江西近年并无重大税改,学政未必会选这个题目。我猜可能是教化——朝廷近年屡次下诏表彰孝廉,院试出教化题正合时宜。”

    周崇礼不置可否,转头看向顾长安:“长安,你觉得呢?”

    顾长安放下手中的书本,想了想说道:“边事。”

    三人皆是一怔。

    周崇礼皱眉道:“边事?江西离边关何止千里,边关打仗,跟咱们考院试有什么关系?”

    沈文修也露出疑惑之色:“策问题通常不会超出地方政务范畴,边事是兵部和枢密院的事,学政出这个题,是不是太远了?”

    谢临渊没有说话,但目光落在顾长安身上,显然在等他的解释。

    顾长安笑了笑,缓缓说道:“诸位有没有想过,若边军欠饷,最先出问题的是什么?”

    周崇礼不假思索:“军心不稳。”

    顾长安点头道:“周兄说的不错。”

    接着,又缓缓道:“军心不稳,则边防不稳。边防不稳,朝廷就必须调拨更多银粮北上。这些银粮从何而来?”

    说着,顾长安看向沈文修:“沈兄方才提到赋税,正是这个问题。”

    沈文修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边事会倒逼朝廷加派赋税?”

    “不只是加派。”

    顾长安站起身,走到院中那株老槐树下,抬头看着枝叶间的天光。

    “朝廷若拿不出银两,要么向百姓加征,要么向商人加派,要么削减地方开支。无论哪一种,最终都会落到天下百姓头上。江西虽远,但江西的粮、江西的银,一样会被调走。”

    他转过身,看着三人:“所以边事从来不只是边关的事。天下是一盘棋,一子动,满盘皆活。”

    院子忽然安静了一瞬,一直沉思的谢临渊也抬起头,目光落在顾长安身上,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

    周崇礼本想反驳,可想了半天,竟发现挑不出什么毛病。

    他低声嘟囔道:“被你这样一说,我倒觉得院试真可能出边事题了。”

    沈文修更是若有所思。

    他发现顾长安思考问题的时候,总喜欢把目光放得极远,仿佛看见的从来不是眼前一县一府,而是整个天下。

    这种能力,远比文章做得好更可怕。

    谢临渊忽然开口:“顾兄,你这些想法,是从哪里来的?”

    顾长安微微一怔,随即笑道:

    “读史书时看到的。历朝边患,从来不只是边关的事。粮草从各地调,银两从各地征,百姓的赋税一年比一年重。读得多了,自然就明白这个道理了。”

    谢临渊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他没有再问,但看向顾长安的眼神,明显多了几分不同以往的东西。

    ......

    接下来几日,院中的生活渐渐规律下来。

    四人白日温书,晚上讨论文章,偶尔也会争得面红耳赤。

    尤其是谢临渊,他对于许多事情都有自己的坚持。

    有时明知争不过,依旧不会轻易退让。

    反倒是周崇礼,看似最爱说笑。

    可偶尔说出来的一句话,却总能切中要害。

    至于沈文修,则更像一个调和者。

    很多时候,都是他把快要吵起来的两人重新拉回来。

    而顾长安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

    偶尔开口,却往往能让几人沉默许久。

    不知不觉间,几人之间的关系也变得越来越熟络。

    这天夜里,众人散去之后,院中重新安静下来。

    谢临渊却没有回房,而是独自坐在石桌旁。

    月光如水,洒落满院。

    石桌之上放着一篇文章。

    那是白天顾长安写下的一篇策论。

    谢临渊已经看过三遍,可仍旧没有起身。

    许久之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目光落在那篇文章最后一段上。

    沉默良久,才低声说道:“原来还能这样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写下的文章。

    无论经义还是文章,他自认都不逊于任何同龄人。

    可直到今日,他才忽然发现,自己许多时候仍旧习惯于从书中寻找答案。

    而顾长安却已经开始尝试站在更高的地方去看待问题。

    两者之间,或许并无高下之分。

    却终究是不同的路。

    良久之后,他将顾长安那篇策论轻轻放回原处,重新铺开纸张,提笔落墨。

    灯光映照之下,神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专注。

    与此同时,吉安府学之中,一队差役已经悄然入城。

    为首之人手持公文,一路直奔学政行馆。

    街边的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晃,映得那公文上的朱红大印格外刺目。

    而距离贡院不远的学政行馆之中,也依旧亮着灯。

    院试在即,各县童生陆续抵达吉安府,许多文册与名录都需要提前核对,因此直到深夜,行馆之中仍有官吏来回走动。

    书房内,江西学政副使沈知章正坐在案前翻阅卷宗。

    忽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大人。”

    “进来。”

    房门被推开,一名亲随快步走入,双手呈上一封信函。

    “京城来的。”

    沈知章动作微微一顿,接过信函之后,目光落在封口处。

    没有署名,只有一道极不起眼的墨印。

    可当看见那枚印记的时候,他的神色却明显认真了几分。

    拆开信封,抽出信纸,纸上内容并不多。

    沈知章只是扫了一眼,便缓缓放下。

    旁边的幕僚见状,不由问道:“可是京中有事?”

    沈知章沉默片刻,将信纸递了过去。

    幕僚接过之后低头看去,信上只有苍劲有力的短短两行字。

    “院试取士,自有国法。”

    “若有人坏了规矩,自会有人与他讲规矩。”

    书房之中顿时安静下来。

    幕僚握着信纸,久久没有说话。

    虽然信上没有署名,可能够把这样的话送到江西学政面前的人,本就没有几个。

    良久之后,幕僚才低声道:“看来京城那边,也听到了一些风声。”

    沈知章轻轻点头。

    最近这些日子,关于顾长安的议论,他自然有所耳闻。

    县案首。

    府案首。

    顾明渊之子。

    这几个身份叠在一起,本就足够引人注目。

    有人赞赏,自然也有人不喜,甚至有人还未见过文章,便已经先有了立场。

    想到这里,沈知章不由冷笑了一声。

    “读书人总喜欢把公私挂在嘴边。”

    “可真正到了自己身上,未必比那些俗人强多少。”

    幕僚迟疑片刻道:“那此事......”

    “照旧。”沈知章淡淡开口,“院试该怎么考便怎么考,文章好便取,文章不好便黜。”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桌上的信纸,声音也冷了几分。

    “不过有一点,若真有人把朝堂上的恩怨带到考场里来......”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只是伸手将信纸投入火盆之中。

    火焰缓缓升腾,转眼便将那两行字吞没。

    书房重新恢复安静。

    窗外夜风穿过长廊,吹动檐下灯笼轻轻摇晃。

    而与此同时,吉安府城内。

    越来越多参加院试的童生正在赶来。

    没有人知道,就在今夜,有些原本藏在暗处的心思,已经悄然被人盯上。

    院试尚未开始,可棋盘上的第一枚棋子。

    已经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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