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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怎么会有别的人

    第二日,天光大亮。

    周莽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周爷,奴婢伺候您洗漱。”

    门一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端着铜盆进来,臂弯里搭着一身崭新的衣裳。

    青布直裰,束腰的革带,连靴子都是新纳的底。

    小丫头生得眉清目秀,水葱似的人儿,进门先把铜盆搁下,拧了帕子,踮着脚递过来。

    周莽下意识要推辞。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上一世在中东,雇主的宅子里也有这样的服侍,他见得多了。

    既然入了这世道的乡,就随了这世道的俗,再说,他这一身血污,确实也该换了。

    “有劳。”

    他往那儿一站,张开双臂。

    小丫头踮着脚给他解衣带。

    里衣剥下来,是伤布缠着精赤的上身,肩背开阔,腰腹紧窄,一层薄肌被晨光描得轮廓分明。

    小丫头的目光扫过去,脸“腾”地就红了,赶紧低下头,手指头在他腰间穿梭着换直裰。

    系革带的时候最磨人。

    她得环着他的腰,整个人几乎贴在他怀里,一双手在他腰后扣带钩。

    她的发丝扫着他的小腹,温热的鼻息一下一下拂在他腰眼上,撩得周莽浑身肌肉都绷紧了,只能抬头看房梁,默念行军条例。

    小丫头的脸红得要滴血,手却稳,一看就是宅门里调教出来的。

    系好革带,她还得蹲下去给他拢裤脚、蹬靴子,跪坐在他脚边,乌压压的发顶正对着他的小腹,一双小手顺着他的小腿一路往下抚平褶皱。

    周莽低头看着这一幕,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忽然觉得这日子……倒也不坏。

    穿戴齐整,他随手在小丫头腰上虚扶了一把,怕她端着铜盆绊着门槛。

    “慢些走。”

    一回头,却瞧见萧鸾正立在门口。

    一身洗净的月白襦裙,抱着臂,斜倚门框,晨光照着她半边脸,眉眼清冷,唇却抿得紧紧的。

    她的目光,落在他还搭在小丫头腰侧的那只手上,眼刀子嗖嗖的。

    “周爷这日子。”

    她慢悠悠开口,声音凉得能淬出冰碴。

    “过得挺滋润呐。”

    周莽讪讪地收回手。

    小丫头抱着铜盆,逃也似的跑了。

    “人家是府里派的。”

    周莽摸了摸鼻子。

    “府里派的。”

    萧鸾走进来,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下巴微抬。

    “派的是伺候洗漱,还是伺候宽衣?”

    “……都有。”

    “哦。”

    萧鸾点点头,唇角弯起一个标准的、用尺子量过的笑。

    “那明日,奴家也来伺候周爷洗漱,可好?”

    这一声“奴家”,学得柳氏十成十的形,却半分柳氏的媚都没有,全是杀气。

    周莽头皮发麻,果断起身朝外走。

    “走,找季临川。”

    昨夜“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的滚烫劲儿,此刻一分不剩,全换成了正宫的冷脸。

    ……

    守将府书房。

    季临川眼下挂着两团乌青,显然一夜没睡踏实。见周莽进门,他腾地起身。

    “周兄弟!你来了!接下来怎么查?要多少人手?本将这就点给你!”

    “将军误会了。”

    周莽拱拱手。

    “我们是来告辞的。一会儿就出城。”

    季临川愣在原地。

    “告辞?”

    他声音都变了调。

    “这、这满城的暗桩还没……”

    “将军。”

    周莽抬手打断,不紧不慢。

    “昨夜我大张旗鼓来找你,满城风雨,你猜那些耗子听见动静,第一反应是什么?”

    季临川皱眉。

    “跑?”

    萧鸾在旁边轻声接了一句。

    “跑不了。”

    周莽摇头。

    “城门落钥,兵册有名,谁先跑,谁就先把自己写在了名册上。他们不敢跑。”

    “但他们怕。”

    “厅里刚被拆了一根桩,我又连夜领了彻查的军令。”

    “他们笃定,天亮之后必有大动作。”

    周莽伸出一根手指。

    “所以昨夜这一夜,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该烧的烧,该埋的埋,该串供的串供,该灭口的灭口。”

    “总得有个人,去收尾。”

    季临川的呼吸骤然一滞,瞳孔猛地缩紧。

    “将军现在去查......”

    周莽一字一顿。

    “查昨夜从我离开守将府,到今早开城门,这一夜之间,凡是不在岗的、中途离开的、告了假的、巡营换岗对不上号的……”

    “这些人,多半就有问题。”

    “筛出一个,就能扯出一串。”

    书房里死一般静。

    季临川死死盯着周莽,喉结上下滚了两滚。

    他戎马十几年,守边、剿匪、断案,自问不是蠢人。

    可眼前这个人,昨夜拿了令倒头就睡,睡醒一觉,就把一整张谍网的命门递到了他手里。

    不费一兵,不动一刀。

    “还有一层。”

    周莽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我今日出城,我一走,他们就会松口气,就要出来查探虚实、重接断线。”

    “这些探头探脑的,是将军第二步要抓的人。”

    “走了。”

    门帘落下。

    书房里,季临川僵坐了半晌,忽然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

    萧鸾立在门边,望着那个晃出门去的背影,眼底的惊骇压都压不住。

    千头万绪的一团乱麻,到他手里,三言两语,线头就捏住了。

    这个人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

    出城,上山。

    日头爬到头顶,两人已经走进狼山的深处。

    林子越来越密,光线从枝叶缝里漏下来,碎成一地的金斑。

    “昨夜,我猜到你会查异动的人。”

    萧鸾终于忍不住开口。

    “但我没想到,你查都不查,直接走人。”

    “查暗桩是个水磨工夫。”

    周莽拨开一丛荆棘。

    “筛人、盯梢、拿赃、审讯,十天半月都算快的。山上十几口人,我不放心,没工夫在这儿耗。”

    “法子给了季临川,剩下的是他的活儿。”

    萧鸾默然。

    把泼天的功劳像递一杯茶一样递出去,眼皮都不眨,她越来越看不透这个男人图什么。

    两人又走出二里地。

    忽然,周莽的脚步毫无征兆地一停,手臂横过来,一把将萧鸾拽向旁边的岩壁。

    萧鸾猝不及防,张口要问。

    一只大手反手捂了上来,严严实实罩住她的嘴。

    她整个人被他抵在岩壁上,后背是冰凉的石头,前胸是他滚烫的胸膛,两具身体贴得严丝合缝,连心跳都撞在了一起。

    那只手掌宽厚滚烫,罩着她的口鼻。她的唇瓣被迫压在他粗粝的掌纹上,湿热的气息无处可去,一缕一缕,全喷回她自己的脸上。

    “别出声。”

    他的呼吸喷在她的额发上,压得极低。

    萧鸾的睫毛颤了颤,睁大眼睛看他。

    冰与火夹着,她浑身的血都涌上了脸,腿不争气地发软,只能借力往他怀里又贴了一分。

    胸口那两团软玉隔着两层薄衣,结结实实压在他胸膛上,随着她急促的呼吸,一下,一下。

    周莽的瞳孔不易察觉地缩了一下。

    掌心下,她的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唇瓣开合间,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掌心。

    周莽喉头发紧,扣着她的手臂不自觉地又收紧了半分。

    萧鸾察觉了。

    她抬眼,正对上他垂下来的目光,那目光在她被捂着的半张脸上停了一瞬,又沉沉地移到她的眼睛上。

    四目相对。

    喘息相闻。

    林子里静得可怕,只有两个人的心跳,一声快过一声,分不清谁的更乱。

    周莽深吸口气,压下心头的火,给了她一个眼神。

    萧鸾小脸微红轻轻点头。

    那只大手缓缓松开,掌心撤离时,还残留着她唇瓣的一点湿软,黏在掌纹里,久久不散。

    周莽不动声色地蜷了蜷手指,把那点湿软攥住,侧身,贴着岩壁,极缓极缓地探出半个头,抬手,指向远处。

    三十丈外,一棵老松。

    老松底下的灌木丛里,伏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破烂得看不出本色的衣裳,一动不动,和枯枝败叶融成一团,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出。

    若非方才他探身时头顶惊飞了一只山雀,连周莽都险些漏过去。

    周莽的后颈寒毛倒竖。

    这满山的鸟都不惊,说明那底下的,是个连鸟兽都瞒过了的活物。

    伏得这么死,藏得这么深,只有两种人。

    猎手。

    或者,杀手。

    萧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浑身的血霎时凉了半截。

    方才脸颊上那点烫,褪得干干净净。

    这荒山野岭,除了他们这群逃犯,本该连个人烟都没有。

    她的手下意识摸向周莽的袖口,指尖冰凉。

    周莽反手握住她,捏了捏。

    感受到周莽手心的温度,萧鸾这才好了一些。

    周莽盯着那片灌木眼睛微眯,呼吸开始放缓。

    这狼山上,怎么会有别的人?

    是无意间撞到的?

    还是……

    专门来猎他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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