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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遇事,可问报信者

    周莽回到营中,已是后半夜。

    苏半夏提着药箱第一个冲上来。

    她先搭脉,三指压上他的腕子,指尖凉得吓人,压了足足三十息。

    再翻眼皮,凑得极近,近到呼吸全喷在他脸上。

    最后拆绷带,一层一层揭开,当看到绷带下那三道重新崩裂、血肉模糊的爪伤时,她的手,抖了。

    “崩了七处,立即清创。”

    她的声音发紧。

    一刻钟后,终于处理完周莽的伤,她整个人都晃了晃,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命还在。”

    她抹了把脸,又急又气,抬手在他胳膊上捶了一拳。

    不重。

    可捶完了,她的眼圈就红了。

    “刚退烧就杀出去!”

    “周莽,你的命是捡来的吗?”

    “是被你捡来的。”

    周莽咧嘴笑了笑,伸手抚摸着苏半夏的秀发,任她数落。

    “你还笑!”

    苏半夏的眼泪一下子流出来,直接扑进周莽怀里,脸紧紧贴着他的胸膛。

    “你这身上的伤我给你治了三次。”

    “你倒好,治三次伤三次。”

    “周莽,你这条命你到底要不要了!”

    满屋子的人都不敢吭声。

    周莽静静地看着她,等她骂完了,伸手擦去她脸上刚流出来的泪水,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我要。”

    “你说过,我的命有你一半。”

    周莽认真的看着她。

    “我记得了。往后我做事之前,先问你。”

    “……这还差不多。”

    苏半夏修红着脸低下头,眼泪流下。

    “敷上这个,三天不许动刀。”

    “你再敢动刀......”

    她吸了吸鼻子,恶狠狠地。

    “我就给你下蒙汗药,让你睡死过去。”

    周莽笑着点了点头,这种被人记挂的感觉真好。

    屋里,十几个人挤得满满当当。

    周莽靠在床头,环视一圈。

    裴照月的眼睛还肿着,沈青梧的袖口沾着泥,萧鸾的裙角上还留着他的血。

    秦筝、柳氏、春桃刚洗了脸,红着眼圈站在最外圈。

    “这次我受伤……”

    他面色凝重,声音有些嘶哑。

    “多谢诸位,不离不弃。”

    “周大人这话说的。”

    柳氏第一个接腔,眼圈红红地剜他一眼。

    “我们跟了你,就是一辈子跟了你。往后你再一个人去拼命,奴家就……就吊死在你房门口!”

    “对!”

    “周大人去哪儿,我们去哪儿!”

    七嘴八舌,满屋子都是带着哭腔的嗔怪。

    “我这条命是周大哥给的。”

    金玉娘挤在人堆后头,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

    “给了的,就收不回去了。赶,我也不走。”

    “周郎。”

    秦筝站在最外圈,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今天被捆在柱子上的时候,我跟自己打了个赌。”

    “我说,他要是来,我们姐妹这条命,往后连本带利,全是他的。”

    “他来了。”

    “所以,赖定你了。”

    周莽看着这一张张脸,喉咙忽然有点发紧。

    上一世,雇佣兵的营地里,也有过这样的人,能把后背交出去的人。

    枪林弹雨里滚出来的交情,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干什么。

    他以为换了这个世界,这些东西就没有了。

    “行了。”

    他笑着摆摆手。

    “都回去歇着。”

    “秦筝、柳氏、春桃,你们仨今晚受了大罪,半夏给开些安神的药,回去喝了好生睡一觉。”

    三女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

    “哈哈哈——痛快!痛快啊!”

    一阵大笑,季临川掀帘而入,铠甲都没卸,满脸的红光,一屁股坐在周莽床边,压得床板吱呀作响。

    “周兄弟,你是没看见吴永仁那张脸!”

    “本将拖着他议了两个时辰的冬防,他后衙火光冲天,他愣是不敢离席!”

    “那张老脸一阵青一阵白,端着茶盏的手都在抖,还要跟本将谈‘粮道协防’——”

    “等本将‘议事完毕’走了,他才连滚带爬地奔回去——”

    “房子烧了三间,护院躺了一地,屁都没敢放一个!哈哈哈……”

    他越说越兴奋,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还有你!”

    “娘的!浑身绷带,一个人摸进内衙,摸哨、救人、放火、再单枪匹马杀出来。”

    “周兄弟,本将带兵十年,头一回听说有人把县衙当自家后院逛的!”

    “方才回营,亲卫营里已经传遍了,都说守将府里供着一尊杀神!”

    “将军。”

    周莽苦笑着打断他,抬手按了按额角。

    “我这还伤着呢。你再这么哈哈下去,我就要先撑不住了。”

    “哎——”

    季临川猛地收声,一拍脑门。

    “对不住对不住!本将太激动了!”

    “三年了,头一回看那条老狗吃这么大的瘪!”

    他咳了两声,正色下来。

    “说正事。黑狼令的案子,我伯父回信了。”

    “别处,他亲自安排。唯独这狼山县。”

    季临川眉头拧起来。

    “他没安排。只说,‘遇事,可问报信者’。”

    周莽一愣,这大将军也是个人才,自己都没见过他,怎么就可问我了!

    “为什么?”

    季临川无奈地耸了耸肩。

    周莽垂着眼,指腹在被面上轻轻敲着。

    让我处理,那就是摆明了有好处,那就勉为其难的给他们处理一下了。

    不过,想让我钓鱼,但是没有饵可不行。

    忽然,他开口。

    “粮草,最近有什么动静?”

    季临川微微一愣,他着实没想到周莽会答应的这么痛快。

    略一思索,就想到了刚刚接到的军令。

    “七天后,有一批军粮要运进狼山县大仓。三万石。”

    说到这儿,他的声音沉了下去,脸上的红光一寸寸褪了。

    “三万石,是北境三座堡城今冬的命,押粮的队伍后天从府城出发。”

    “路上要过野狐岭,要过黑水渡,两处都是埋人的好地方。”

    “本将手里能动的人,一半要守城,一半要守仓……”

    他抬手,重重地搓了把脸。

    “周兄弟,说实话。这封信揣在怀里的每一天,本将睡觉都睁着一只眼。”

    “七天……”

    周莽轻轻叹了口气。

    “今天先睡。”

    他闭上眼。

    “将军,你回去先办一件事,把营里、城里,你完全信得过的人,点一遍数。”

    “明日,咱们再谈。”

    季临川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起身,抱拳,大步去了。

    ……

    屋里终于静下来。

    灯熄了。

    周莽躺回榻上,浑身像散了架,脑子里的弦一根根松开,意识往黑暗里沉。

    半梦半醒之间。

    窸窸窣窣。

    一具柔软的身子,带着沐浴后的皂角香,轻手轻脚地钻进他的被窝,小心翼翼地贴上来。

    那身子烫,烫得惊人,贴上来的一瞬,两个人的体温在被窝里撞成一团。

    温软的手掌,隔着里衣,缓缓抚过他的胸膛,指尖划过绷带边缘。

    刻意避开伤处,往他心口最安稳的地方挪,停在那里,像要按住他的心跳。

    鼻尖呼出的热气,一缕一缕扫在他的心口。

    随即,两片甜腻的唇,带着微微的颤,轻轻印在他的唇上。

    很轻,很慢,像羽毛落在水面,却固执地,一寸一寸地,撬开他的牙关。

    它怯生生地探进来,带着沐浴后的清甜,碰了一下,又缩回去。

    然后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它再探进来,再缠上来,青涩,却执拗得像赴死。

    周莽的意识从混沌里浮上来。

    唇上的触感滚烫,怀里的也很烫。

    然后,一只手已经攀上了他的后颈,指尖插进他的发间,微微发抖。

    抖得厉害,吻得却决绝,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味道。

    周莽没有睁眼。

    黑暗中,他缓缓抬起手,覆上那只攀在他后颈的手,轻轻握住。

    怀里的人一颤,吻停了,呼吸乱成一团,像被当场捉住的小兽。

    然后,周莽低低地唤出了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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