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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京城风云

    夜里的圆明园里水气渐重,树影压在道路和湖岸上,一层叠一层。

    勤政殿外几盏宫灯被夜色衬得愈发亮堂,值夜的太监分立廊下,谁也不敢大声说话,偶尔有脚步从院外过去,也都刻意放得很轻。

    殿里还亮着灯。

    咸丰没有歇下,他身上只穿着园居时理政常用的袍褂,脸色却比平日难看的多,御案上摊着陕甘总督乐斌刚送进京的军报,几张黄纸被他翻得微微卷起,旁边还摆着一支形制古怪的短铳、一只可以拆下来的金属匣子,以及几枚被装在小盒里的黄铜色枪弹。

    这些东西从甘肃一路送到北京,沿途不知道经了多少双手,却始终没人能说清究竟是什么。

    咸丰原本也没有把它们看得太过重要。

    大清这些年见过的洋玩意已经不少了,西洋钟表、火器,甚至各式奇巧机械,宫里并不稀罕。

    真正让他火冒三丈的是乐斌的奏报。

    咸丰低头又看了一遍,奏折里,平凉营那场败仗被写得极有章法。

    先是“官兵奉檄驰赴”,再是“猝遭伏击”,随后“众兵奋勇迎敌”“往复冲杀”,最终因为对方火器迅烈、己方伤亡渐重,才“暂行收兵,以图后举”。

    单看文字,简直像是打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硬仗。

    咸丰越看,脸色越黑。看到后面,他忽然把奏折往案上一摔。

    “查了半个月,朕问他西北到底出了什么乱子,他就给朕看这些?”

    侍立在一旁的太监低着头,连眼皮都没敢眨。

    咸丰伸手点着那份奏折,声音越来越高。

    “铳能一口气打出许多发,车不用马也能自己跑,他怎么不说西安城里住的都是神仙!”

    太监的腰又弯了一点,这种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

    咸丰骂完仍觉得不解气,又把奏折抓回来,翻到后面扫了几眼。

    “前头那些督抚败了,尚知道拿长毛势众来搪塞朕。如今连乐斌也敢来欺朕!”

    他冷笑一声。

    “几十个马队,让人打得死的死、逃的逃,到了他笔下,倒像撞上了十万天兵天将。”

    他说着说着,忽然停顿了下来,似乎想到了什么。

    目光重新落回那几行字,“火铳连发,顷刻数响。”

    咸丰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这几个字,他刚才只当乐斌夸大其词,此刻忽的想起白天的事,却莫名觉得扎眼。

    他抬头,看向御案另一端。

    那支送来的短铳就摆在那里,比寻常手铳小得多,甚至比宫里收藏的一些西洋短火器还要紧凑。

    咸丰伸手拿了起来。

    入手比他预想中沉一些,握把贴着手掌,尺寸倒很顺手。

    他翻过去看看,又翻回来,伸手拨弄了几下外面的机件,什么反应也没有。

    “这怎么用的?”他嘀咕了一句。

    太监们哪知道……

    咸丰试着扳了一下某处,发现纹丝不动,又按了几下枪身旁边的小部件,仍旧摸不出门道。

    越摆弄,他眉头皱得越紧。

    “这么点东西,真能一口气打死几个人?”

    四周静悄悄的,皇帝震怒时没人敢乱说话。

    咸丰抬头,环顾四周,“都哑巴了?”

    旁边的太监赶紧跪下,“奴才愚钝,实在不识得此等火器。”

    “朕知道你不识得。”

    咸丰没好气地把枪放回去,“把会做洋枪的匠人叫来。”

    太监连忙应声出去。

    夜里的圆明园原本已经安静下来,这道旨意一传下去,造办处那边立刻又乱了一阵。过了小半个时辰,一名五十多岁的老匠人被领进殿来,显然是从睡梦里硬叫起来的,衣裳虽然重新穿戴整齐了,眼角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困意。

    一进殿门,那点困意便荡然无存。

    “奴才叩见万岁爷!”

    “起来吧。”

    咸丰指了指案上的枪,“看看。”

    老匠人没敢直接伸手。

    太监先把短铳放到托盘里,再送到他面前。

    老匠人双手接过,看了不过片刻,他脸上的神情便慢的有些凝重。

    他把枪侧过来,对着光一点一点寻找拆卸和咬合的位置。

    咸丰坐在上面看着,一开始还耐着性子。半晌以后,终于不耐烦了。

    “看出什么名堂了?”

    老匠人抬头,小心答道:“回万岁爷,此物像是短铳。”

    咸丰脸一黑,“朕难道瞧不出它像短铳?”

    老匠人立刻跪下,“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朕问你,能不能仿造。”

    老匠人这下不敢随便敷衍了。

    他又低头看了片刻,才慢慢说道:“若只照着模样做个壳子,奴才们还能想办法。要叫它里外都照这一件做出来……”

    “……难。”

    咸丰盯着他,“有多难?”

    老匠人咽了口唾沫。

    “这件东西用的铁料极好,里头机件也细腻。许多地方构造紧凑,奴才一时连它怎么装合都还没看明白。若拆开以后能看得仔细些,也许能摸出一些门道,可要照样做一件,还能像它一样发铳……”

    他摇了摇头,“奴才不敢欺瞒万岁爷。”

    咸丰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他朝老匠人伸手。

    “你再给朕看看,这东西到底怎么装药。”

    老匠人赶紧起身,拿过那只一起送来的金属弹匣,弹匣上面还装着几枚枪弹。

    咸丰刚才已经摆弄过几次,只知道这东西能插进枪里,却没弄明白里面这些黄铜小物件有什么用。

    老匠人也没见过,两个人对着灯看了半天,最后还是老匠人顺着结构试了几次,从上面慢慢退出一枚完整的枪弹。

    一枚小小的黄铜色物件滚进托盘里。

    咸丰拿起来,放在指间端详。

    前端是一枚整齐的尖子,后面连着光滑的壳,底部又有一处小小的圆形结构。

    “这是什么?”

    “奴才瞧着,应当是铳子。”

    “……那怎么点着?”

    老匠人更答不上来了,他只能指着弹壳底部那一小块圆形结构。

    “也许在这儿。”

    咸丰伸手把枪弹拿回来,片刻之后,却突然想起什么。

    “下午从死人身上剜出来的那个呢?”

    太监赶紧答道:“已经送进来了。”

    “拿来。”

    很快,另一只小匣子被呈上御案。

    匣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枚变形严重的弹头。仵作已经尽量擦洗过,金属缝隙里仍留着一点暗红的痕迹。弹头前端被撞得扁了,表面也留下几道清晰的擦痕。

    咸丰低头看了一会儿,又看看自己手里的完整枪弹。

    他慢慢把两样东西放到一起。

    一个带着铜壳,一个只剩前面那截头头……形状已经不同,粗细和尺寸却极为接近。

    他沉默下来,“过来。”

    老匠人连忙上前。

    咸丰指着两样东西,示意匠人看看。

    老匠人接过变形弹头,又拿起那枚完整枪弹,借着宫灯反复比量。

    越看,脸色越严肃。

    “回皇上……”

    老匠人把两枚东西并在一起。

    “奴才不敢说十成,可瞧着,像是一种铳子。这一枚完整的,外头还带着铜壳。京里死人身上剜出来的这一枚……”

    老匠人用手指摸了一下完整枪弹的前端。

    “应当只剩这一截。”

    殿内声音忽然消失,甚至连宫灯燃烧的细微响声都能听见。

    咸丰盯着桌上的两枚东西,许久没有说话。

    他猛地把奏折抓回来。

    “火铳连发,顷刻数响。”

    咸丰低着头,慢慢把这几句话读了两次。

    西北,京师,相隔几千里地,却有两枚几乎一样的铳子。

    他忽然抬起头,“白日里那个凶犯抓到了没有?”

    侍立太监赶紧答道:“回万岁爷,步军统领衙门已经派人追缉,只是眼下还没有报进来。”

    咸丰的手慢慢按在御案边沿,“传端华。”

    “嗻。”

    这道旨意出去得很快。

    郑亲王端华原本已经回府,听见宫里急召,连问缘由的时间都没有,只能重新整肃衣冠,连夜赶往圆明园。

    等他进勤政殿时,已经从随行人口中知道了白日街上的案子,心里早有准备,却依旧没有想到皇帝会为了几个死掉的巡兵如此震怒。

    “臣端华,恭请皇上圣安。”

    他跪下行礼。

    咸丰没有叫他起身,“认得这个么?”

    一件东西从御案上扔下来,在地毯上滚了半圈。

    端华低头看去,正是下午从死者体内取出的变形弹头。

    “回皇上,臣已经命人查验过,京中几处枪匠都无人认得。”

    咸丰又拿起一枚完整枪弹,“那这个呢?”

    端华抬起头,看清以后,有些不明所以。

    咸丰将乐斌的奏折推到案边,“自己看看”

    端华只能起身半跪着接过,他看得很快。

    “火铳连发……”

    他看到这里,背后的冷汗瞬间浸湿了衣襟,表情精彩的像下一秒就要得知全家都得死翘翘。

    咸丰冷冷问道:“看明白了?”

    端华汗如雨下,“臣……失察。”

    “失察?”

    端华又跪伏下去,疯狂磕头,“请皇上治罪!请皇上治罪!”

    “治你的罪有什么用!!!”

    这一声来得极突然。

    咸丰一掌拍在桌上,连旁边茶盏都跳了一下。

    “朕把九门交给你,是叫你守京师的!”

    “一个没有辫子的生人,在京城住了多久,从哪儿进来的,落脚在哪里,见过什么人,你们如今一概不知!”

    咸丰越说火气越大。

    “今日若不是他在街上杀了人,你是不是还不知道京城里藏着这么一个人?”

    “臣已经命人封查附近街巷,茶馆掌柜、伙计和当时在场的人都在逐个盘问,巡捕也已经沿路追缉……”

    “那人呢?”

    端华的冷汗已经浸湿了地面。

    “眼下……尚无确报。”

    “尚无确报,呵。”

    咸丰伸手拿起那支从兰州送来的手枪。

    “这东西,是西北那些人身上的。”

    “乐斌说,他们拿着这种铳,一会儿便能打出许多发。几十骑冲上去,顷刻就有人倒下。”

    咸丰把枪握在手里。

    “今天,京师也有人拿一样的东西杀朕的兵。”

    咸丰突然把手枪重重放回案上,“你还敢把它当寻常凶案办???”

    “今日他能在街上打死几个兵丁。”

    咸丰盯着跪在地上的端华,“明日他就能打死朕!”

    端华伏在地上,喉头动了一下。

    “臣罪该万死!臣罪该万死!”

    从京城去圆明园,皇帝的往来路线从来是什么绝密。

    仪仗庞大,沿途清道,多少双眼睛都能看见。

    一个没有辫子的陌生人,能在京城潜伏多日,还能从巡兵围捕中杀出去。若这种人真奔着皇帝而来……

    “西北那些人,到底进京了多少人?”

    “一个?十个?还是……一百个!”

    咸丰猛地抓起茶盏,朝端华砸了过去。

    茶盏落砸在他头上碎开,鲜血流了下来,滚烫的热茶烫的他痛不欲生,可他死死咬紧牙关,连动都没敢动。

    “不知道就去查!”

    咸丰站了起来。

    “把京师翻过来,也要给朕把这个人找出来!”

    “罪臣遵旨!”

    “步军统领衙门的人全撒出去。白日出事那片地方,给朕封起来!茶馆掌柜、伙计,还有当时那些人全部拿下!一个一个问清楚。”

    “嗻。”

    “退下吧”。咸丰摆了摆手,有些意兴阑珊的结束了问话。

    端华如获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勤政殿里,咸丰仍看着桌上的短铳。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你说……”

    旁边太监赶紧躬身,“奴才在。”

    咸丰没有看他,只是盯着那支短铳。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太监张了张嘴,他当然答不上来。

    殿中又安静下去。

    御案上,那枚从西北送来的完整枪弹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暗淡的黄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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