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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分裂

    陈啸天被救上来的时候,已经吓晕了过去。

    那六个被断了脚筋或打碎了骨头的银牌杀手被抬回营地的时候,整个暗阁都震动了。

    副阁主的独子被人打成这样,在暗阁的历史上从未有过。

    而动手的人,是暗阁最年轻的金牌杀手,那个代号夜枭的十五岁女孩。

    消息在半个时辰内传遍了苍梧山每一个角落。

    石屋里,阿九盘腿而坐,内力在经脉中运转,将软骨散的残毒一点一点逼出体外。她的左手缠着染血的布条,右手的刀横放在膝上,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她闭着眼睛,气息绵长,心跳缓慢,像一尊雕塑。

    她知道暴风雨要来了。

    但她没有跑,没有躲,没有向任何人求助。她只是坐在自己的石屋里,等。

    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石屋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

    脚步声从山路的各个方向汇聚而来,将石屋围在了中间。

    火把的光从窗户的缝隙中透进来,将石屋照得通明。

    阿九睁开眼,拿起膝上的刀,站起来,推开了门。

    门外,至少有三四十人。

    最前面的是暗阁的执法队,清一色的黑色劲装,腰间悬着特制的执法刀,刀鞘上刻着红色的莲花纹路——那是暗阁执法队的标记,红莲。红莲所到之处,必有人血溅当场。

    执法队的两侧是闻讯赶来的杀手们,有的站在树上,有的蹲在屋顶,有的靠在远处的石头上,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秃鹫,等着看一场好戏。

    执法队中央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他四十多岁,身材魁梧,方脸浓眉,嘴唇紧抿,一双眼睛像两把刀子,锋利而冰冷。

    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手中握着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刀,刀鞘上镶着一颗鸽卵大小的红宝石。

    暗阁副阁主,陈北玄。

    化劲巅峰,距离抱丹只有一步之遥。暗阁中公认的第二高手,仅次于冥王。

    陈北玄看着阿九,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她缠着布条的左手,再到她手中那把沾过血的直刀。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的脸上只有一种东西——杀意。

    “夜枭。”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井里,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暗阁规矩,阁内杀手不得私斗,违者废去武功,逐出暗阁,追回一切暗阁所授之物。你伤了六个人,重伤我儿,按规矩,当处以极刑。你有什么要说的?”

    阿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你儿子的命是命,我的命也是命。他想动我,我就动他。暗阁的规矩管不了他,那我来管。”

    周围一片寂静。

    火把在夜风中噼啪作响,火星飞溅,落在泥地上,很快就灭了。

    陈北玄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是说,暗阁的规矩,你不认?”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规矩是你们定的,你们自己都不遵守,凭什么让我遵守?”

    阿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陈啸天在望月崖设局害我,用毒、埋伏、以多欺少,这符不符合暗阁的规矩?他违反了规矩,你们执法队在哪里?现在他被打伤了,你们来了。暗阁的规矩,到底是规矩,还是你们陈家父子手里的工具?”

    人群中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交换眼色,有人无声地后退了几步,将自己藏进了阴影里。

    在暗阁这种地方,没有人敢公开支持阿九,但也没有人认为她说错了。

    陈北玄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危险的东西——警觉。

    他看着阿九,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女孩。

    她不是一个只会杀人的刀,她是一个会思考、会判断、会利用一切机会反击的对手。

    “拿下。”陈北玄说,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生死不论。”

    执法队动了。

    十二个人,十二把刀,从十二个不同的方向同时攻向阿九。

    执法队的成员都是暗阁从金牌杀手中精选出来的,每一个人都有化劲初期的实力。十二个化劲初期联手,就算是化劲巅峰的高手也要避其锋芒。

    阿九没有避。

    她拔刀。

    刀光在火把的光中一闪,像是夜空中划过的一道闪电。

    她没有退,没有躲,反而朝执法队最密集的方向冲了过去。

    第一把刀砍向她的头顶,她侧身避开,刀锋擦着她的肩膀削过,削下了一片衣料。她的刀在同一瞬间刺入了那个人的胸口,刀尖从后背透出,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

    第二把刀从左侧劈来,阿九拔刀的同时身体旋转,借着旋转的力量将刀从第一人的胸口拔出,顺势横扫。

    刀锋划过第二个人的喉咙,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溅了阿九半张脸。

    第三、第四、第五个人同时攻来。

    三把刀封住了她的上、中、下三路,配合默契,没有留下一丝空隙。

    阿九没有试图挡下这三刀。

    她蹲了下去,身体贴着地面滑行,从三把刀的空隙中钻了过去。

    刀锋从她的后背划过,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珠在空气中飞散。

    她滑到了三个人的身后,刀尖反手一划,三个人的脚踝同时被切开,惨叫着倒地。

    六个人倒下了。

    剩下的六个人没有继续进攻,他们退后了几步,重新结阵,将阿九围在中间。

    他们的脸上没有了刚才的从容,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警惕。

    十二个人,不到十个呼吸的工夫就折了一半,而阿九除了后背那道皮外伤之外,几乎没有受伤。

    阿九站在那里,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有别人的。

    她的头发散开了,黑色的长发在夜风中飘动,脸上溅满了血点,在火把的光中像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

    那双眼睛依旧黑亮,依旧没有任何温度,像两块燃烧着的冰。

    “再来。”她说。

    六个人没有动。

    陈北玄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将手中的黑刀从鞘中缓缓拔出,刀身与刀鞘摩擦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

    黑刀出鞘的那一刻,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冷了几度——那是一把饮过无数人血的刀,刀身上隐隐透出一层暗红色的光泽,是血迹渗入铁质后形成的包浆。

    “都退下。”陈北玄说。

    六个人如蒙大赦,迅速后退,将场地让给了他们的副阁主。

    陈北玄握着黑刀,一步一步走向阿九。他的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同一节奏上,像战鼓的鼓点,沉闷而有力。

    化劲巅峰的气势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像一座山一样朝阿九压过去。

    阿九感觉到那股压力。

    那不是杀气,而是境界的碾压——化劲巅峰和化劲初期之间的差距,不是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而是质的差距。

    在化劲巅峰面前,化劲初期的内力就像小溪面对大江,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

    她的膝盖微微弯曲,身体的本能在叫嚣着让她后退,让她逃跑。但她没有退,没有跑。

    她握着刀,站在原处,仰着头,看着比她高出一个头的陈北玄。

    “你不怕死?”陈北玄问。

    “怕。”阿九说,“但我更怕窝囊地活着。”

    陈北玄的黑刀举了起来,刀锋在火把的光中反射出暗红色的光。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苍老而缓慢,像一块石头在地上拖行。

    “够了。”

    所有人同时转头。

    冥王从山路的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佝偻着背,拄着一根黑漆漆的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向石屋前的空地。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人——鬼手和屠夫,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冥王走到陈北玄和阿九之间,停了下来。

    他看了看陈北玄手中的黑刀,又看了看阿九浑身是血的样子,浑浊的眼珠子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阁主。”陈北玄收了刀,但手还握在刀柄上,语气恭敬但态度强硬,

    “夜枭违反阁规,重伤六名同僚,意图杀害副阁主之子。按规矩,当诛。”

    “我知道。”冥王说。

    他转过身,看着阿九。

    “夜枭,你有什么话说?”

    阿九看着冥王,看着这个老得快要死的男人,这个追杀老酒鬼三十年的仇人,这个暗阁的真正掌控者。

    她想说很多话,想说老酒鬼的事,想说暗阁欠她的债,想说她从来没有忠诚过暗阁,一秒都没有。

    但她没有说。

    不是时候。

    “没有。”她说。

    冥王点了点头。

    “暗阁规矩,阁内杀手不得私斗,违者重罚。”

    冥王的声音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在嘴里咀嚼一遍才吐出来,

    “但这一次,事出有因。陈啸天设局在先,用药在先,以多欺少在先。夜枭反击,虽有过度之嫌,但情有可原。”

    陈北玄的脸色变了:“阁主——”

    冥王举起一根手指,陈北玄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陈啸天,禁闭三个月,扣除一年俸禄。”冥王说,

    “夜枭,禁闭一个月,扣除半年俸禄。双方各退一步,此事到此为止。”

    人群中再次响起细微的骚动。

    这个裁决,表面上各打五十大板,实际上是在偏袒阿九。

    禁闭和扣俸禄,跟废去武功、逐出暗阁相比,简直不痛不痒。

    陈北玄盯着冥王,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他对这个裁决不满意,对冥王不满意,对这一切都不满意。

    但他没有发作。

    在暗阁,冥王的话就是圣旨。

    没有人敢违抗,包括副阁主。

    “都散了。”冥王说。

    人群开始散去。

    执法队抬走了死伤的同僚,杀手们收起了看热闹的心思,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火把被一盏一盏地熄灭,苍梧山重新被黑暗笼罩。

    陈北玄走之前看了阿九一眼。

    那一眼里只有笃定的杀意。

    他在说:你活不了多久了。

    阿九看懂了他眼里的意思。

    她没有回应。

    冥王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站在石屋门口,背对着阿九,看着苍梧山沉沉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殷无极教了你什么?”他忽然问。

    阿九的心跳快了一拍,但面上没有任何变化。

    “武功。”她说。

    “就这些?”

    “就这些。”

    冥王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阿九从未见过的东西——疲惫,像是一个走了太久太远的路、终于走不动了的人,在回头看自己留下的脚印。

    “他有没有告诉你,他为什么离开暗阁?”冥王问。

    “没有。”

    冥王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当年离开暗阁的时候,也杀了不少人。”冥王说,

    “跟你一样,一个人,一把刀,杀出了一条血路。我追了他三十年,没有追上。”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也许从一开始,我就不该追。”

    冥王走了。

    他的背影佝偻而孤独,消失在苍梧山的雾气中,像一件被风吹走的旧衣裳。

    阿九站在石屋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冥王最后那几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后悔?是释怀?是某种她还不理解的复杂情感?

    她不在乎。

    她只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她在暗阁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陈北玄不会放过她,冥王的偏袒只能保她一时,保不了她一世。

    她需要在他们动手之前,先动手。

    阿九回到石屋,关上门,将刀放在桌上,然后从床下的暗格中取出那个木盒——老酒鬼留给她的木盒,和那块千机楼的接引牌。

    她将木盒和接引牌放在面前,看了很久。

    千机楼。

    白羽说,千机楼可以帮她处理暗阁的恩怨。

    她当时拒绝了。

    因为她不想从一个笼子跳进另一个笼子。

    但现在,她需要重新考虑了。

    不是因为她想投靠千机楼,而是因为她需要一个盟友。

    一个足够强大、足够聪明、足够让暗阁忌惮的盟友。

    在覆灭暗阁这件事上,千机楼和她的目标是一致的——暗阁的存在,对千机楼来说也是一个威胁。

    两家都是地下势力,都在争夺同一块蛋糕,迟早要分出个你死我活。

    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可以暂时合作。

    阿九将木盒和接引牌重新收好,然后盘腿坐下,闭上眼睛。

    内力在经脉中流转,左手的伤口在隐隐作痛,后背被刀划开的口子在火辣辣地疼。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但她的心是静的。

    静得像一潭死水。

    死水下面,是暗流。

    三天后,暗阁发生了一件大事。

    副阁主陈北玄带着他的人马,离开了苍梧山。

    他没有跟冥王道别,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只是在某天夜里,带着他的亲信和部下,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苍梧山的雾气中。

    暗阁分裂了。

    消息传到阿九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石屋外的空地上练刀。

    她停下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苍梧山的方向,什么都没有说。

    陈北玄的离开是迟早的事。

    他在暗阁经营多年,有自己的势力、自己的地盘、自己的人马。

    冥王在一天,他还能忍。

    冥王当众偏袒阿九,等于给了他一个信号——冥王不会永远保他。

    与其在暗阁当一个处处受制的副阁主,不如出去自立门户。

    暗阁一分为二,实力大减。

    这对阿九来说,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暗阁的力量被削弱了,她报仇的难度降低了。

    坏事是陈北玄离开之后,不会再受暗阁规矩的约束,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追杀她,没有任何顾忌。

    阿九将刀插回鞘中,回到石屋,开始收拾东西。

    她要离开苍梧山了。

    不是逃跑,是战略转移。

    留在苍梧山,她会被陈北玄的人盯上,会在暗阁的复杂势力中被绞杀。

    离开苍梧山,她可以自由行动,可以在暗阁和千机楼之间周旋,可以寻找更多的资源、更多的盟友、更多的机会。

    她收拾好所有的东西——直刀、钢丝、暗器、银两、木盒、接引牌。

    东西不多,一个小包袱就装下了。

    她站在石屋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八年的屋子。

    石墙,木门,一桌一椅一床,桌上有一盏油灯,墙上用刀尖刻着几道痕迹,是她每年生日时量身高留下的。

    从七岁到十五岁,从齐腰高到齐肩高。

    阿九转过身,关上门,走进了苍梧山的晨雾中。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山路上没有人,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和雾中偶尔传来的鸟鸣。

    雾气很浓,浓到看不清五步之外的路,但她不需要看清,这条路她走了八年,闭着眼睛都能走。

    走到山脚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苍梧山依旧笼罩在浓雾中,什么都看不清。

    但她知道,那些建筑还在,那些人还在,那个叫做暗阁的组织还在。

    她还会回来的。

    不是以杀手的身份,是以复仇者的身份。

    阿九转过身,走进了更浓的雾气中。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暗阁的杀手。她是自由的——自由地选择目标,自由地选择任务,自由地选择杀或不杀,自由地选择生或死。

    老酒鬼,你看到了吗?

    你的徒弟,从暗阁的笼子里飞出来了。虽然还不是时候替你报仇,但快了。

    阿九将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木盒,木盒冰凉,贴着她的胸口,像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

    她在雾气中走了很远,远到苍梧山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前方是洛京,是千机楼,是更广阔的天地,和更多的敌人。

    夜枭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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