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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各怀心思

    永安十八年,三月初一。

    洛京,皇城。

    赵文昌的头七还没到,朝堂上已经没人再提这个名字了。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活着的宰辅是股肱之臣,死了的宰辅不过是一页被翻过去的旧折子。

    永安帝没有追封,没有抚恤,只在赵文昌死后的第二天下了一道旨意——

    “赵文昌勤勉王事,猝于任上,着礼部议恤。”

    连“殉职”二字都没用,“猝于任上”四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

    朝臣们都是人精,皇帝对赵文昌的态度他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赵文昌生前门庭若市,死后门可罗雀,没有一个人上书要求严惩凶手——因为凶手是影楼,而影楼已经被朝廷围剿了。

    凶手抓到了,案子结了,赵文昌的死盖棺定论了,没有人追问影楼为什么要刺杀赵文昌,没有人怀疑这件事背后另有隐情,没有人敢。

    大朝会上,永安帝坐在龙椅上,面容肃穆。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眼下的青黑淡了,嘴唇也有了些血色。

    赵文昌死了,他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皇帝也是人。

    “太子。”

    太子萧景睿出列。

    “儿臣在。”

    “赵文昌的案子,刑部审得如何了?”

    太子躬身道:“回父皇,刑部已经结案。刺客系影楼副楼主‘无面’及其党羽共五人,当场击毙三人,在逃一人。刑部已发出海捕文书,全国缉拿。”

    永安帝点了点头。

    “影楼为祸多年,这次竟敢刺杀朝廷宰辅,简直是无法无天。刑部、大理寺、京兆府要通力合作,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影楼余党一网打尽。”

    太子朗声应道:“儿臣遵旨。”

    永安帝的目光从太子身上移开,扫过二皇子萧景琰,又扫过六皇子萧衍。

    二皇子面无表情,垂手而立,像一尊石像。

    六皇子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知道在想什么。

    “退朝。”

    三月初一的朝会平平淡淡地结束了。

    东宫。

    太子萧景睿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赵文昌案的卷宗。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眉头越皱越紧。幕僚长站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

    太子放下卷宗,靠在椅背上。

    “赵文昌的死,你觉得蹊跷吗?”太子的声音不大。

    幕僚长想了想。

    “殿下,赵文昌是二皇子的人。他死了,对殿下是好事。”

    “我问的不是好坏,是蹊跷。”

    太子的语气冷了下来,

    “影楼是杀手组织,谁给钱就替谁杀人。他们为什么要杀赵文昌?赵文昌得罪了谁?谁出的价?”

    幕僚长沉默了片刻。

    “殿下的意思是……”

    “有人想借赵文昌的死,断老二的臂膀。”

    太子站起来走到窗前。

    “能做到这件事的人不多。老二的对头,一只手数得过来。

    我算一个,老四算一个,老六——老六不算,他是废物。除了我们,还有谁?”

    幕僚长没有说话。

    “苏九歌。”太子念出这个名字。

    “这个女人不简单。她手下有暗阁,跟千机楼走得近,又嫁给了老六。赵文昌的死,也许是她的手笔。但杀了赵文昌对她有什么好处?她跟赵文昌无冤无仇。”

    太子转过身,看着幕僚长。

    “除非她在帮老六做事。老六……真的是废物吗?”

    太子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天在朝堂上,萧衍站出来说“儿臣也要娶她”的样子——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太子当时只觉得他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现在回想起来,也许那场“闹剧”本身就是精心设计的。

    如果老六不是废物,如果他一直在装,如果他暗中做了那么多事——那他想要的就不是一个女人,是太子之位。

    太子攥紧了拳头。

    “去查。”

    他的声音低沉,

    “查六皇子萧衍,查他这些年到底做了什么。一点一滴都不能漏。”

    幕僚长抱拳。“是。”

    二皇子府。

    二皇子萧景琰,

    他称病,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见任何人。

    地上的碎瓷片还没有来得及收拾,是昨天夜里摔的。

    一套官窑的青花茶具,碎成了十几片,散在地毯上。

    赵文昌死了。

    他的人,他的钱袋子,他的军师,他的靠山。

    赵文昌在朝中经营多年,门下弟子遍布六部,二皇子通过他掌控了半个朝堂。

    赵文昌一死,那些人就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二皇子的势力从根子上被砍了一刀。

    “殿下。”门外传来幕僚长的声音。

    “进来。”

    幕僚长推门进来,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碎瓷片。

    “殿下,影楼那边传来消息。无面还活着,已经在洛京城外安顿下来。他问殿下,答应的一百万两白银,还作不作数?”

    二皇子抬起眼睛看着幕僚长。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

    “一百万两?他把事情办砸了,还有脸要银子?”

    二皇子的声音嘶哑,

    “本王请他杀苏九歌,苏九歌没死,赵文昌死了。他的手下被朝廷围剿,他自己成了丧家之犬。他还有脸来跟本王要银子?”

    幕僚长低着头。

    “殿下,无面说,赵文昌不是影楼杀的。他说那天晚上,他们跟踪苏九歌进了赵府,苏九歌杀了赵文昌,然后故意把他们引到护卫面前。他说这是栽赃,是苏九歌布的局。”

    二皇子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地上那些碎瓷片,看着那些青花碎片上反射的烛光,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冷的东西。

    “本王知道。”

    二皇子抬起头。

    “本王知道赵文昌不是影楼杀的。但本王不能说。本王说赵文昌不是影楼杀的,就要解释影楼的人为什么会在赵府。本王不能解释,本王解释不了。本王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苏九歌,好手段。”

    幕僚长小心翼翼地问:

    “殿下,那一百万两……”

    “给他。”

    二皇子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告诉无面,这是他将功赎罪的机会。杀了苏九歌,一百万两就是他的。杀不了,他的人头就是本王的。”

    幕僚长应声退了出去。

    二皇子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院中的桃树。

    桃花开了,粉红色的花瓣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很好看。

    但他看到的是血。

    四皇子府。

    四皇子萧润的病终于好了。

    他在朝堂上求娶苏九歌被拒之后,称病不出已经半个多月了。

    今天他第一次出门,去了城外的法源寺上香。

    他跪在佛前,双手合十,闭着眼睛。

    没有人知道他在求什么。

    随从在寺门外等着。

    四皇子出来的时候,脸色比进去时好了一些。

    他上了一炷香,捐了一百两银子的香火钱,然后上了马车。

    马车里坐着一个人。

    穿着一身灰色的布袍,面容普通,看不出年纪。

    四皇子看到他没有惊讶,在马车的位子上坐下了。

    “赵文昌死了。”那人的声音很低。

    “我知道。”四皇子的声音也很低。

    “你的机会来了。”

    四皇子沉默了片刻。

    “太子在查老六。二皇子在找苏九歌的麻烦。朝堂上乱成一锅粥。这不是我的机会,这是老六的机会。”

    那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觉得老六是废物吗?”

    四皇子看着他。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那人摇了摇头。

    “我查了他很多年,没查出任何问题。他真的是废物。吃喝玩乐,不务正业,胸无大志。这么多年,他没有做过一件正经事。”

    四皇子沉默了很久。

    “如果他真的只是废物,苏九歌为什么要嫁给他?父皇为什么要赐婚?定远侯府为什么要跟他联姻?苏九歌是什么人?她是定远侯府的嫡女,是暗阁的阁主,是千机楼的客卿。她不是傻子,她不会嫁给一个废物。”

    那人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

    “所以你认为他在装。”

    “我不知道。”

    四皇子的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他在装什么,也不知道他装了多少年,更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他比太子强,比老二强,比我强。”

    那人的手指停住了。

    “殿下……”

    “我不会跟他争。”

    四皇子看着车帘外面的阳光。

    “我争不过。我也没有资格争。母妃是宫女出身,没有母族支持,朝中没有根基。我拿什么跟他争?拿命?”

    马车里安静极了。

    马车在洛京城的街道上缓缓行驶,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

    那人开口了。

    “殿下,那您想要什么?”

    四皇子沉默了很久。

    “我想活着。活着看这个天下变成什么样子。”

    他靠在车厢上,闭上眼睛。

    “如果他真的能改变这个天下,我替他高兴。如果不能,至少我试过不给他添乱。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了。”

    三月初三,听雨轩。

    苏九歌坐在二楼雅间里喝茶。

    面前是一壶雨前龙井,萧衍让人送来的,说是今年新进贡的茶叶。

    她不懂茶,只觉得比上次的香一些。

    白羽坐在她对面算账。

    萧衍推门进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便服,头发有些乱,眼下有青黑。

    他在苏九歌对面坐下,端起她的茶杯喝了一口。

    “那是我的杯子。”苏九歌说。

    萧衍放下杯子。

    “我知道。”他用袖口擦了擦杯沿,把杯子推回她面前。

    苏九歌看着那个杯子。

    萧衍的唇印还留在杯沿上,苏九歌端起杯子把剩下的茶喝完了,然后把杯子倒扣在桌上。

    “影楼那边有消息了。”

    萧衍的声音恢复了认真,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推到她面前。

    “无面没跑远,还在洛京附近。二皇子给了他一百万两,让他将功赎罪。目标还是你。”

    苏九歌打开卷宗。“他杀不了我。”

    “我知道。但他会伤你。”

    萧衍看着她的眼睛,“我不能让你受伤。”

    苏九歌的手指在卷宗上停了一下。

    “你有办法?”

    萧衍点了点头。

    “无面有个弱点。他有个女儿,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他做杀手赚的钱,都寄给了女儿,在江南的一个小镇上。千机楼查到了那个小镇的具体位置。”

    苏九歌看着卷宗上那个地名。

    “你想用他的女儿要挟他?”

    萧衍摇头。

    “不是要挟。是让他知道我们知道。他会明白,跟我们作对,他的女儿不安全。杀手可以不要命,但不能不要女儿的命。这是他的软肋,我们捏住了,他就投鼠忌器。”

    苏九歌沉默了片刻。

    “你用这种手段,不怕他狗急跳墙?”

    “他不敢。”萧衍的语气笃定,

    “他是影楼副楼主,杀过很多人,冷血无情。但他女儿是他唯一的软肋,他不会拿女儿的命去赌。”

    苏九歌点了点头。

    “你安排吧。”

    她站起来。

    “我该回去了。我娘在等我吃晚饭。”

    萧衍也站了起来。

    “三月初九,还有六天。”

    苏九歌看着他。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婚期。

    “六天之后,你就是我的妻子了。”

    萧衍的声音很轻。

    “是你自己选的。”

    苏九歌走到门口停下来。

    “我没选。也没得选。”

    她的声音很平静。

    “圣旨下了,我不能抗旨。你不想娶,但你也没得选。我们都没得选。”

    萧衍沉默了片刻。

    “苏九歌。”

    苏九歌没有回头。

    “我想娶。”

    苏九歌的手指在门框上停了一下,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萧衍一个人站在雅间里。白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窗外三月的春风拂过洛京城的屋檐,桃花开了,柳絮飞了。

    萧衍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定远侯府的方向,嘴角弯了一下。

    三月初三,离大婚还有六天。他要当新郎了。新娘是苏九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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