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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大明朝的“死缓”判决书

    “好。”

    朱元璋这个字咬得很重。

    他没有再犹豫,没有说“容后再议”,甚至没有去看朱标的脸色。

    “基层历练法案,准了。”

    殿内的空气炸开了。

    朱棣第一个站直了身子,胸腔里的气往外涌,差点当场吼出声。他忍住了,但脊背绷得像弓弦。

    朱棡从椅子上弹起来,眼底全是亮光。他扫了一眼朱标,又扫了一眼朱棣,嘴角勾了一下——晋王殿下大概已经在心里排兵布阵了。

    朱橚抱着《黄帝内经》,嘴巴张开又合上,大概在纠结到底该继续研究草药还是去当县太爷。

    最出人意料的是朱樉。

    这位秦王站起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表态,而是转头问身边的内侍:“本王的护卫营现在驻在哪儿?带二百人去上任够不够?”

    “不够。”

    林远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闭嘴。

    朱樉转头看向林远。

    林远站在黑板前,手里还沾着粉笔灰,表情跟刚才讲课时一模一样——没什么表情。

    “秦王殿下带二百护卫去当县令,跟带二百把刀去菜市场买菜一个意思。能把菜贩子全砍了,但你还是不知道今天白菜多少钱一斤。”

    朱樉的脸僵了一瞬。

    “就你们现在这脑子,”林远扫了一圈在场所有皇子,“去了县里,活不过三个月。”

    殿内的热度骤降。

    朱棡坐了回去,不是因为被吓到了,是被激到了。他把手肘撑在案面上,偏着头看林远。

    “林先生,你这话说得太满了。”朱棡的声音带着一种不服气的平静,“我自幼读兵法、习律例,大明律三十卷我背过两遍半。七品县令的活计,还能难到哪里去?”

    林远看着朱棡,点了点头。

    “好。那我出一道题。”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字。

    ——安平县令断案题。

    殿内安静下来。皇子们的注意力全被那几个字勾过去了。朱元璋没有回耳房,就站在殿侧,双手背在身后,一言不发。

    林远写完了题目,退开一步,让所有人看清楚。

    “安平县,户籍在册三千二百户。去年秋税应征粮一万六千石。实际入库九千八百石,缺额六千二百石。”

    “县丞报上来的理由:旱灾减产,百姓无力完税。”

    “但草民告诉你们三个信息。”

    林远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安平县境内最大的地主姓刘,名册上登记的田产是两百亩。但刘家今年秋收时,雇了一百二十个短工。”

    第二根手指。“第二,安平县主簿编的户籍册上,有四百户标注为'逃户',名下田产以'荒地'入册,不征税。”

    第三根手指。“第三,县丞的儿子上个月刚娶了刘家的女儿。”

    林远放下手。“各位殿下,你们是县令。缺的六千二百石粮,怎么追回来?”

    殿内沉默了几息。

    朱棡最先开口。

    “刘家隐瞒田产,这是欺君之罪。查他的田契地契,核实真实亩数,该补的税补上来,该治罪的治罪。”

    林远没有表态。“然后呢?”

    “然后?查完了就完了。”

    “你拿什么查?”林远反问,“你刚上任三天,县衙里从衙役到书办全是本地人。你让谁去查刘家的田契?主簿吗?主簿编的那本户籍册就是假的。你让衙役去量地?衙役的老婆可能就是刘家的远房亲戚。”

    朱棡的嘴张了一下,没接上。

    “燕王殿下。”林远点名。

    朱棣站起来,想了几息。

    “不走县衙的路。直接去刘家粮仓清点存粮。一百二十个短工秋收,按每人每日收割三亩算,刘家实际耕种面积至少在三百六十亩以上。名册登记两百亩,隐瞒了至少一百六十亩。粮仓里的粮食数量骗不了人。”

    林远点了一下头。“思路比晋王清楚。但有个问题——你带谁去?”

    朱棣顿了一下。

    “带……”

    “你没兵。”林远截断他,“你是七品县令,不是燕王。县里的弓兵总共十二个,里面八个姓刘。你带他们去抄刘家的粮仓?”

    朱棣的嘴抿住了。

    林远又看向朱标。“太子殿下有什么想法?”

    朱标站起来,声音比较慢,但条理还算清楚。

    “不跟刘家正面冲突。先从那四百户'逃户'入手。逃户的田产被标注为荒地,但荒地不会有人收租。如果能查出这些'荒地'实际上有人在种,那就能证明主簿造假。有了这个证据,先拿下主簿,再顺藤摸瓜查刘家。”

    林远听完,沉默了两息。

    “太子殿下的思路是对的。”

    朱标微微松了口气。

    “但你忽略了一件事。”

    朱标的气又提了回来。

    “你去查逃户的田,谁带你去?你认识安平县的路吗?你分得清哪块地是荒地哪块地在种庄稼吗?现在秋收已过,地里什么都没有,你站在田埂上看到的就是一片黄土。你怎么判断这块地今年秋天种过东西?”

    朱标沉默了。

    “还有。”林远走到黑板前,用粉笔画了一张简易的账目表。“就算你拿下了主簿,从他手里接过来的账本长这个样子——”

    粉笔刷刷几下,一列歪歪扭扭的数字出现在黑板上。进项、出项、折色、耗米、火耗、漕折、杂支,十几个科目交叉嵌套,数字之间的逻辑关系盘得像一团乱麻。

    “看得懂吗?”

    殿内没人说话。

    “这就是大明一个普通县衙的真实账簿。三年做假的老账,一个县的主簿玩了十年的数字游戏,全埋在这堆东西里。”林远拍了拍黑板,粉笔灰扑了一片。“你们连这本账都拆不开,就想去当县令?就想去海外建国?”

    他顿了一下,语气往下压了半寸。

    “去了也是给当地土著送人头。”

    殿内鸦雀无声。

    朱棡的嘴闭得很紧。朱棣的视线落在那张假账上,眉头拧得很深。朱标的手垂在身侧,手指缓慢地收紧又松开。

    他们从小在王府里长大,身边围着的是内侍、讲官、护卫和属官。他们读过《大明律》,读过《资治通鉴》,读过兵法、读过史书。

    但没有一个人读过一本真实的县衙账簿。

    那些胥吏手里的烂账、乡绅桌上的族谱、里长嘴里的鬼话——这些才是大明朝真正运转的齿轮。而他们,连齿轮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朱元璋站在殿侧,一直没说话。

    但他的表情变了。

    刚才拍板时的豪气没了。老皇帝的脸上是一种很少见的东西——后怕。

    他想起了自己。洪武元年他坐上龙椅的时候,也不懂这些。是靠着淮西老兄弟、靠着刘伯温、靠着一刀一枪从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经验,才慢慢摸清了天下这盘棋的脉络。

    他的儿子们没趟过。

    连门都没摸到。

    林远收回目光,把黑板上的假账擦掉。

    “所以,在出去抢地盘之前——”

    粉笔重新落下。

    “先搞明白大明是怎么运转的。”

    他在“怎么运转”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在横线下方,一笔一划写了五个字。

    王朝周期律。

    殿内的空气又变了。

    “从秦到元,一千六百年,大一统王朝没有一个活过三百年。”林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砸在地砖上。

    “秦,十五年。西汉,二百一十年。东汉,一百九十五年。隋,三十八年。唐,二百八十九年。宋,三百一十九年但分成两截。元,九十八年。”

    数字排列在黑板上。

    “平均寿命,不到两百年。”

    林远放下粉笔,转过身。

    他没有看皇子们。

    他看向朱元璋站着的方向。

    “陛下,大明今年是洪武十二年。”

    朱元璋一动不动。

    “如果不破此律——”

    林远的声音沉到底。

    “大明撑死,只不到三百年寿命。”

    他抬起手,指向黑板上那五个字。

    “现在,大明已经进入了死缓倒计时。”

    殿内长久地静着。

    朱元璋盯着黑板上那行数字,目光从秦一路扫到元,一个朝代一个朝代地看过去。

    他的右手抬起来,搭在了腰间刀柄上。

    不是要杀人。

    是习惯。

    每次遇到真正让他感到危险的东西,他都会摸刀。

    “周期律……”朱元璋念出这三个字,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怎么破?”

    林远的目光越过朱元璋的肩膀,扫过殿内所有面色各异的皇子。

    “那是我之后的课上会教的东西了,不过可以说的是大明朝今天做的每一件事,前面的朝代都做过。而它们全部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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