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孤军
从藏都到南方的山口，路不好走。
几万人挤在一条山谷里，前不见头，后不见尾。此时，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但山谷里还是阴冷的，两侧的山壁把光线挡了个严严实实。
这一路上，田超超一直沉默着。
从藏都出来到现在，他一句话没说。只是骑着马走在沈康右后方半步的位置，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直到部队转过一道山弯，藏都方向连最后一丝烟柱都看不见了，他才终于开口。
“司令。”
“嗯。”
“您......跟我说实话。”田超超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沈康一个人能听见，“往南走，到底是怎么个打算？”
沈康没立刻回答，他看着前方蜿蜒的队伍。
“老田，你打仗打了多少年？”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沈康重复了一遍，“那你告诉我，咱们现在手里这五万人，要是往北打，能撑几天？”
田超超沉默。
“38军已经过了金砂江，主力三个团正压过来。玉漱、巴棠的电台全断了，意味着什么不用我多说了。囻府那边就算能神兵天降，也无法挽回局面了”沈康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就想清楚的事，“所以，我们都知道，往北是打不赢的。往西是无人区，五万人进去，能活着出来的弟兄不知道有没有五千。往东，那是人家的地盘，咱们去了算什么？”
“那往南……”
“往南，翻过雪域高原，就是阿萨母。”沈康顿了一下，“那地方今年刚遭了大地震，三哥自己都自顾不暇。我们过去，不是去送死，是去扎根。”
田超超盯着他：“司令，您在藏都的时候，可没跟我提过这些。”
“因为那时候没时间。炮弹都快砸到脑袋上了，我要是先跟你开三天会，咱们现在已经在38军的战俘营里下象棋了。”
田超超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队伍继续往前走。沈康能感觉到，周围的军官们都在偷偷看他。那些目光里有怀疑，有不安，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这些人跟着“沈康”少说也有三五年了，可此刻他们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以前的沈康，中规中矩。王埔毕业，留学德利坚，打过脚盆鸡，也围剿过38军他们。在藏都这些年，管着这支孤悬边陲的部队，不温不火，既没有大功，也没有大过。
但现在的沈康，眼睛里有了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那种冷静，那种笃定，根本不像是一个走投无路的败军之将。
到像是早就把脚下的这条路走过了千百遍一样。
当晚，部队在一个叫俄洛桥的小村子扎了营。
村子只有几十户人家，当地老百姓的土坯房挤在山坳里，勉强能遮风。五万人当然住不下，大多数士兵只能在露天地里裹着军毯过夜。
等部队安顿下来后，沈康在一间稍大的土坯房里召集了军官会议。来的人不多，田超超、殷佳佳，两个步兵师的师长，还有几个主要参谋。昏黄的油灯下，照着一张张疲惫的脸。
“司令。”步兵第一师师长金国强第一个开口。他本身就是北方汉子，说话直来直去，“我听说，咱们要往南走，去三哥家？”
“是。”
“司令，我是个大老粗，不懂什么大道理。”金国强的声音粗粝，“但我知道一件事，咱们是正规军，这一声不响的跑到三哥家去算怎么回事？”
“对啊。”这时，第二师师长陈杰也附和着，“司令，咱们手里还有五万人。要是往北打，跟38军拼了，就算打不赢，那也是战死沙场。往南跑，说出去太难听了。”
殷佳佳一直没说话。这个门巴族汉子坐在角落里，脸上看不出表情。
沈康环视了一圈，把每个人的表情都收在眼底。
“金国强，你说往北打。我问你，你的师现在有多少人？”
“满编八千。”
“实际呢？”
金国强愣了一下：“……六千出头。”
“弹药呢？”
“……不到一个基数。”
“你拿什么跟38军打？”沈康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拿命填？你的六千弟兄，加上陈杰的五千多，再加上殷旅长的藏兵旅，满打满算不到两万人。38军的下辖部队满编不算，还要外加地方武装。你告诉我，这仗怎么打？”
金国强的脸涨得通红，但说不出话。
“还有你，陈杰。”沈康转过头，“你说往南跑难听。那我问你，是活着难听，还是死了难听？是带着五万人找一条活路难听，还是让这五万人白白送死难听？”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噼啪的声响。
“你们以为劳资想去三哥家？”沈康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我踏马也是东方大国人，我手下的兵也都是东方大国人。谁不想回家？但现在回得去吗？囻府把我们卖了，电台断了，补给没了。我们就是一支孤军。”
沈康停了一下。
“但孤军也有孤军的活法。”
就在这时，殷佳佳开口了。
他站起来，看着沈康：“我的藏兵旅，跟着司令走。”
金国强和陈杰对视了一眼。沉默了一会儿，金国强猛地一拍桌子：“行！司令，我金国强是粗人，但我不傻。您说得对，活着才有以后。我跟着您走！”
陈杰也点了点头。
沈康看着他们，心里松了一口气，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还有一件事。”他的语气忽然变得严厉，“南撤的消息，从现在起封锁。全军只传达‘向南转移’的命令，具体目的地不往下说。哪个营、哪个连走漏了消息，营连长杀无赦。谁要是敢煽动部队闹事——”
他顿了一下，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所有人。
“执行战场纪律。”
“是！”
会散了之后，田超超留了下来。
他等所有人都出去了，才走到沈康面前，压低声音：“司令，您今天说的话，我都听进去了。但我还有一个问题。”
“说。”
“您说往南去三哥家。可三哥家那边，咱们人生地不熟的，语言不通，连地图都没有几张。五万人过去，吃什么？喝什么？住在哪儿？”
沈康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发皱的地图，在油灯下摊开。
那是囻府当时配发的一张从大嘤手里弄来的，嘤属时期的老地图，上面标注着阿萨母地区的山川河流。沈康的手指顺着布拉马普特特河谷滑下去，停在几个地名上。
“迪格博博油田。阿萨母茶园。高哈第。”沈康的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一个位置，“有可靠消息，这地方刚被大地震毁了，三哥的统治秩序正是最弱的时候。我们过去，先救灾，后立信。有了民心，就有了根。”
田超超看着那张地图，又看了看沈康的脸。
“司令，您....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沈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老田，我跟你说句实话。”他的声音很轻，“咱们这五万人，往北是死，往西是死，往东也是死。只有往南，才有一线生机。这条路我走过，在脑子里走过无数遍了。每一个山口，每一条河，每一个可能遇到的敌人，我都想过了。”
沈康抬起头，看着田超超的眼睛。
“信我一次。”
田超超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脚跟一靠，敬了个礼。
“司令，我这条命，跟着您。”
当天夜里，沈康没有睡。
他坐在土坯房的门槛上，看着雪域高原的山脊。
前世他只是一名挂着学员军衔的军校生，从来没有带过兵。可是现在，整整五万人。两支步兵师，一个藏兵旅。军械混杂，弹药不足，补给断绝。前面是海拔四五千米的雪山，后面是38军重兵压境，左右都是绝路。他当然可以一走了之，但是他走了，这五万人怎么办。两党之争，他们只是站错了队而已.....。
沈康自嘲的笑了笑“妈的，做梦都想不到，有一天会被自己的军队得给追的跟条狗似的，四处逃窜。”
但是又沈康清楚的知道，三哥在1950年刚刚建国三年。阿萨母地区大地震，死亡上千人，交通瘫痪。迪格博博油田是亚洲最早的油田之一，占三哥陆上原油产量的一半。那加、米佐、卡西各部落和德里离心离德，三哥北方“七姐妹”邦从来没有真正被总统府控制过。
现在，这些超前的知识，就是他可以依仗的，让这五万同胞活下去的最大武器。
第二天清晨，部队继续开拔。
前卫连回报消息，称已经翻过了第一道山口。此时大部队还在山谷间缓慢地蠕动。
沈康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
藏都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有远处的雪山，在朝阳下泛着冷冽的白光。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
枣红马迈开步子，朝南方的山口走去。
田超超策马赶上来，与他并肩。
“司令，昨晚我想了一夜。”他望着前方的山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您说去三哥家扎根。那将来呢？将来我们还能回去吗？”
沈康沉默了一会儿。
“老田，你记住一句话。”他的目光钉在云雾深处的山脊上，“我们去三哥家，不是为了逃命。是为了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回家。”
田超超没再问。两匹马并肩而行，一前一后踏进南方的晨雾里。身后的队伍越来越长，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混成一片沉闷的轰鸣，在山谷间回荡。
山口就在前方。
雪域高原的第一道雪线，已经隐约可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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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藏都出来到现在，他一句话没说。只是骑着马走在沈康右后方半步的位置，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直到部队转过一道山弯，藏都方向连最后一丝烟柱都看不见了，他才终于开口。
“司令。”
“嗯。”
“您......跟我说实话。”田超超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沈康一个人能听见，“往南走，到底是怎么个打算？”
沈康没立刻回答，他看着前方蜿蜒的队伍。
“老田，你打仗打了多少年？”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沈康重复了一遍，“那你告诉我，咱们现在手里这五万人，要是往北打，能撑几天？”
田超超沉默。
“38军已经过了金砂江，主力三个团正压过来。玉漱、巴棠的电台全断了，意味着什么不用我多说了。囻府那边就算能神兵天降，也无法挽回局面了”沈康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就想清楚的事，“所以，我们都知道，往北是打不赢的。往西是无人区，五万人进去，能活着出来的弟兄不知道有没有五千。往东，那是人家的地盘，咱们去了算什么？”
“那往南……”
“往南，翻过雪域高原，就是阿萨母。”沈康顿了一下，“那地方今年刚遭了大地震，三哥自己都自顾不暇。我们过去，不是去送死，是去扎根。”
田超超盯着他：“司令，您在藏都的时候，可没跟我提过这些。”
“因为那时候没时间。炮弹都快砸到脑袋上了，我要是先跟你开三天会，咱们现在已经在38军的战俘营里下象棋了。”
田超超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队伍继续往前走。沈康能感觉到，周围的军官们都在偷偷看他。那些目光里有怀疑，有不安，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这些人跟着“沈康”少说也有三五年了，可此刻他们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以前的沈康，中规中矩。王埔毕业，留学德利坚，打过脚盆鸡，也围剿过38军他们。在藏都这些年，管着这支孤悬边陲的部队，不温不火，既没有大功，也没有大过。
但现在的沈康，眼睛里有了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那种冷静，那种笃定，根本不像是一个走投无路的败军之将。
到像是早就把脚下的这条路走过了千百遍一样。
当晚，部队在一个叫俄洛桥的小村子扎了营。
村子只有几十户人家，当地老百姓的土坯房挤在山坳里，勉强能遮风。五万人当然住不下，大多数士兵只能在露天地里裹着军毯过夜。
等部队安顿下来后，沈康在一间稍大的土坯房里召集了军官会议。来的人不多，田超超、殷佳佳，两个步兵师的师长，还有几个主要参谋。昏黄的油灯下，照着一张张疲惫的脸。
“司令。”步兵第一师师长金国强第一个开口。他本身就是北方汉子，说话直来直去，“我听说，咱们要往南走，去三哥家？”
“是。”
“司令，我是个大老粗，不懂什么大道理。”金国强的声音粗粝，“但我知道一件事，咱们是正规军，这一声不响的跑到三哥家去算怎么回事？”
“对啊。”这时，第二师师长陈杰也附和着，“司令，咱们手里还有五万人。要是往北打，跟38军拼了，就算打不赢，那也是战死沙场。往南跑，说出去太难听了。”
殷佳佳一直没说话。这个门巴族汉子坐在角落里，脸上看不出表情。
沈康环视了一圈，把每个人的表情都收在眼底。
“金国强，你说往北打。我问你，你的师现在有多少人？”
“满编八千。”
“实际呢？”
金国强愣了一下：“……六千出头。”
“弹药呢？”
“……不到一个基数。”
“你拿什么跟38军打？”沈康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拿命填？你的六千弟兄，加上陈杰的五千多，再加上殷旅长的藏兵旅，满打满算不到两万人。38军的下辖部队满编不算，还要外加地方武装。你告诉我，这仗怎么打？”
金国强的脸涨得通红，但说不出话。
“还有你，陈杰。”沈康转过头，“你说往南跑难听。那我问你，是活着难听，还是死了难听？是带着五万人找一条活路难听，还是让这五万人白白送死难听？”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噼啪的声响。
“你们以为劳资想去三哥家？”沈康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我踏马也是东方大国人，我手下的兵也都是东方大国人。谁不想回家？但现在回得去吗？囻府把我们卖了，电台断了，补给没了。我们就是一支孤军。”
沈康停了一下。
“但孤军也有孤军的活法。”
就在这时，殷佳佳开口了。
他站起来，看着沈康：“我的藏兵旅，跟着司令走。”
金国强和陈杰对视了一眼。沉默了一会儿，金国强猛地一拍桌子：“行！司令，我金国强是粗人，但我不傻。您说得对，活着才有以后。我跟着您走！”
陈杰也点了点头。
沈康看着他们，心里松了一口气，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还有一件事。”他的语气忽然变得严厉，“南撤的消息，从现在起封锁。全军只传达‘向南转移’的命令，具体目的地不往下说。哪个营、哪个连走漏了消息，营连长杀无赦。谁要是敢煽动部队闹事——”
他顿了一下，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所有人。
“执行战场纪律。”
“是！”
会散了之后，田超超留了下来。
他等所有人都出去了，才走到沈康面前，压低声音：“司令，您今天说的话，我都听进去了。但我还有一个问题。”
“说。”
“您说往南去三哥家。可三哥家那边，咱们人生地不熟的，语言不通，连地图都没有几张。五万人过去，吃什么？喝什么？住在哪儿？”
沈康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发皱的地图，在油灯下摊开。
那是囻府当时配发的一张从大嘤手里弄来的，嘤属时期的老地图，上面标注着阿萨母地区的山川河流。沈康的手指顺着布拉马普特特河谷滑下去，停在几个地名上。
“迪格博博油田。阿萨母茶园。高哈第。”沈康的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一个位置，“有可靠消息，这地方刚被大地震毁了，三哥的统治秩序正是最弱的时候。我们过去，先救灾，后立信。有了民心，就有了根。”
田超超看着那张地图，又看了看沈康的脸。
“司令，您....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沈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老田，我跟你说句实话。”他的声音很轻，“咱们这五万人，往北是死，往西是死，往东也是死。只有往南，才有一线生机。这条路我走过，在脑子里走过无数遍了。每一个山口，每一条河，每一个可能遇到的敌人，我都想过了。”
沈康抬起头，看着田超超的眼睛。
“信我一次。”
田超超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脚跟一靠，敬了个礼。
“司令，我这条命，跟着您。”
当天夜里，沈康没有睡。
他坐在土坯房的门槛上，看着雪域高原的山脊。
前世他只是一名挂着学员军衔的军校生，从来没有带过兵。可是现在，整整五万人。两支步兵师，一个藏兵旅。军械混杂，弹药不足，补给断绝。前面是海拔四五千米的雪山，后面是38军重兵压境，左右都是绝路。他当然可以一走了之，但是他走了，这五万人怎么办。两党之争，他们只是站错了队而已.....。
沈康自嘲的笑了笑“妈的，做梦都想不到，有一天会被自己的军队得给追的跟条狗似的，四处逃窜。”
但是又沈康清楚的知道，三哥在1950年刚刚建国三年。阿萨母地区大地震，死亡上千人，交通瘫痪。迪格博博油田是亚洲最早的油田之一，占三哥陆上原油产量的一半。那加、米佐、卡西各部落和德里离心离德，三哥北方“七姐妹”邦从来没有真正被总统府控制过。
现在，这些超前的知识，就是他可以依仗的，让这五万同胞活下去的最大武器。
第二天清晨，部队继续开拔。
前卫连回报消息，称已经翻过了第一道山口。此时大部队还在山谷间缓慢地蠕动。
沈康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
藏都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有远处的雪山，在朝阳下泛着冷冽的白光。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
枣红马迈开步子，朝南方的山口走去。
田超超策马赶上来，与他并肩。
“司令，昨晚我想了一夜。”他望着前方的山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您说去三哥家扎根。那将来呢？将来我们还能回去吗？”
沈康沉默了一会儿。
“老田，你记住一句话。”他的目光钉在云雾深处的山脊上，“我们去三哥家，不是为了逃命。是为了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回家。”
田超超没再问。两匹马并肩而行，一前一后踏进南方的晨雾里。身后的队伍越来越长，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混成一片沉闷的轰鸣，在山谷间回荡。
山口就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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