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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难堪的时候,他都会准时出现

    风月场月,满堂起哄的喧嚣来得热烈,也散得仓促。

    待傅其桢迟迟没有回应,此起彼伏的掌声与叫好声便也渐渐零落。

    看客们没了看热闹的兴致,三三两两收回目光,转头重归杯盏谈笑。

    一场告白,不过转眼便成了在场人茶余饭后的一桩艳闻。

    盛景作从那阵喧闹里回过神来,仍握着她的手,掌心滚烫,甚至紧张,微微沁了薄汗。

    “其桢。”

    他凝着她,刚刚被众人起哄时意气风发的眉眼,此刻却认真得笨拙。

    “我会等你的答复。”

    傅其桢睫羽轻颤,迟迟抬不起眼。

    盛景作的心意真挚热烈,坦荡纯粹,是她这浮沉中偶然得到的一隅温存。

    她自幼权衡利弊惯了,以她如今情况,若真应了盛景作,确实攀了高枝。

    可她的过去,无人知晓,除了赫知彦……

    亦或说她那段同程鸿柏短暂的婚姻,是她生命里洗不掉的污点……

    那些痛苦与折磨,赫知彦也不知……

    她不愿被人翻出来的旧事,她掩进过去的不堪,盛景作更是一概不知。

    而他是盛氏银行的六少爷。

    盛家那样的门庭……

    傅其桢沉了口气,纵盛景作今日不在乎她舞女身份,可当着众人说喜欢她,可明日呢?

    他一时热血,不惧世俗,但世人的指点与非议,断不会因他的爱而减半。

    她不敢赌,断不会为一时的热血,飞蛾扑火。

    傅其桢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此下人多嘴杂,众人起哄,她也不好直接反对什么,反会惹他这般热意下失了面子。

    她心头暗定,待寻个二人时机,再同他讲清楚罢。

    她缓缓从盛景作的掌心抽回自己的手,敛起心绪,快步抽身离开。

    对面的赫知彦静立凝望,深邃黑眸落在她离开的身影,爱恨妒意攥紧他的心肺。

    她虽没有答应盛景作。

    可她也没有拒绝。

    ——

    金璇宫舞厅后台,一条极偏的旧廊。

    原是通往后门,后来堆了些不用的布景和旧箱笼,便鲜少有人过来。

    傅其桢心烦的时候,总喜欢躲在这里。

    远离了前厅的灯红酒绿,这里灯光昏黯,将长廊映得幽深静谧。

    廊道尽头开着一扇木窗,夜风吹拂,将褪色的窗纱吹得飘飘而起。

    沪海停了雨,今夜月色很好。

    清冷月光斜洒,地面落下一层冰凉银霜。

    前厅舞曲、人声、杯盏碰撞的嘈杂,遥遥传来,已听不大真切,模模糊糊,似另个世界。

    唯有此处,晚风穿窗的轻响,一处清静之地。

    傅其桢倚在窗边,浑身力气抽离一般,肩头微微垮塌着。

    她眼底难掩疲惫,昏沉得想立刻阖眼睡去。

    可下班时间未到,她深呼一气。

    过了许久,她才从随身手袋里摸出一只细长烟盒,指尖轻弹,抽出一支细烟。

    “啪嗒……”

    清脆的打火机怦然一响,微弱的橘光骤亮。

    方寸微光里,一点暖黄照亮她冷白清艳的半张脸,低垂的眼,眼尾那枚泪痣浅浅。

    火苗一灭,烟头亮起一点猩红。

    香烟抵唇,她轻轻闭眼,浅浅吸入一口。

    烟草苦辛的气息漫入口腔,她其实并不喜欢。

    可这风月之地待久了,人难过的时候,总得有一点东西堵住喉咙。

    酒也好……烟也罢,总比那些不能说的话堵在那里好受。

    她缓缓睁眼,慢慢吐出一口白雾。

    一时,月光落在烟雾里,雾气似薄纱,从她眉眼间浮动。

    一袭碧色旗袍靠着旧窗,几缕碎发被夜风吹得贴在颊边,被月光渡上层朦胧光晕。

    她懒懒地垂着手,两指间夹着一点将熄未熄的猩红。

    傅其桢又阖眼吸了一口,这香烟其实她碰的少。

    可今日,实在心绪溃乱,身心俱疲。

    此下,也唯有这微凉烟草,穿堂晚风,能让她昏沉的脑袋,和心绪稍稍缓解一瞬。

    忽地,廊道另一端,忽然传来一阵沉缓有力的皮鞋踏地声,碾碎平静。

    傅其桢疲怠媚眼轻睁,含着未吐尽的一口烟,隔着朦胧白雾望过去。

    廊道尽头那片光亮灯影里,渐渐一道挺拔颀长的身影逆光而来。

    男人半张脸陷在暗处,眉骨与鼻梁划过锋利的轮廓。

    他不疾不徐,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是赫知彦……

    傅其桢执烟的指尖一僵,烟灰无声跌落。

    她好不容易才松弛下来的肩背,在认出他那一瞬,再次绷紧。

    一时,她指尖慌乱收紧,倏地垂落执烟的手腕,想要将这难堪的模样掩藏。

    赫知彦步步走近,眼底戾气沉沉,将她模样全然描摹。

    光线昏昏昧昧,月色辉光下,女子半倚窗台。

    碧色旗袍外那截颈子雪白,眉眼倦淡,细细烟雾从她唇间散出,让他移不开眼。

    很美,却陌生得令他沉黯。

    傅其桢眸光轻颤,只觉那般压迫感席卷而来,心底愈发慌乱,下意识抬步便想逃离。

    擦肩而过的一瞬,手腕骤然一紧,傅其桢吃痛蹙眉。

    “唔……”

    赫知彦一把攥住她执烟的手腕,将她硬生生拽了回来。

    她细白的腕骨陷在他掌心,顷刻泛了红。

    赫知彦倏地抬起她的手,那一点烟火,横在两人之间。

    此下,傅其桢呼吸一滞,大气都不敢喘。

    赫知彦死死盯着她指尖那点明灭的烟火,眉头越拧越紧,眸光愈发凛冽。

    “傅其桢……”

    那抹星点,仿佛将他带进京平十六岁那年。

    他偷偷学父亲和大哥抽烟,被她逮了个正着。

    彼时的少女一把夺过,要他再不准抽。

    她叉着腰训他。

    “以后不准抽。”

    后来他真的有许多年没有碰。

    可如今,当年那个不许他抽烟的人,却倚在沪海舞厅窗边,吞云吐雾。

    赫知彦胸口滞涩,她的模样,让他心悸,亦让他痛恨。

    他掌心力道越收越紧,眼底满是荒诞的怀疑。

    眼前这个在风月场周旋的女人,真的是他当年视若挚爱的傅其桢吗?

    傅其桢声音发紧,带着些许难堪的干涩,拧了拧手腕,却被他攥的更紧了。

    “松手……”

    她眸光躲闪,不敢与他对视,心底自嘲,一盒烟,她甚至一年都吸不完。

    可此下一支,却偏偏被他撞到。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重逢后,她每一个难堪的时候,他都会准时出现。

    赫知彦眼神骤冷,下一瞬,攥着她的手腕用力,将那支烟狠狠摁进窗台。

    星火碾灭,微弱的灼烧气息混着淡淡的焦苦烟草味,弥漫在清冷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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