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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有人在给死人取名字

    无名斋被拆得很彻底。

    有多彻底?

    第二天陆沉再去的时候。

    连门槛都没剩。

    沈青禾的人把能搬的全部搬走。

    不能搬的当场烧掉。

    最后甚至把地下那间石室的地砖都撬了。

    陆沉看得很满意。

    “沈大人。”

    “嗯?”

    “你们巡夜司缺人吗?”

    沈青禾看他。

    “怎么?”

    “我发现你们这个活挺适合我。”

    “哪里适合?”

    “抄家合法。”

    沈青禾懒得理他。

    何家十二人的借名纸都在地下石室。

    纸上写着姓名、生辰,以及一行很小的字。

    【以柳氏尸为引,借十二名。】

    柳氏。

    就是何玉堂的母亲。

    事情到了这里,已经很清楚。

    有人挖了柳氏的坟。

    用她的尸体作为血亲之引。

    又从何家族谱上拿到十二个人的名字和生辰。

    最后制造出了十二具“借名尸”。

    可还有一个问题。

    尸体从哪里来?

    赵承查了一夜。

    天亮以后带回来一个消息。

    “城北义庄。”

    沈青禾抬头。

    “说。”

    “最近两个月,义庄一共少了十七具无人认领的尸体。”

    “负责看守义庄的老头三天前失踪。”

    “其中十二具尸体的年纪、性别,大致能和何家的人对上。”

    何玉堂坐在旁边。

    脸色很难看。

    “所以旧宅里那个我……”

    “原本可能根本不是你。”

    沈青禾道。

    “只是一个没人知道姓名的死人。”

    陆沉想起那具和何玉堂一模一样的尸体。

    如果真是这样。

    借名术比他之前想的更加可怕。

    它不仅把活人变成死人。

    还把原本的死人彻底抹掉。

    一个无名尸。

    死后被套上“何玉堂”这个名字。

    从那以后。

    连最后一点证明他曾经来过这世间的东西都没了。

    陆沉突然有点理解裴守义为什么说:

    无名斋,是给死人取名字的地方。

    从某种角度看。

    这甚至不像害人。

    像是在做善事。

    可问题就在于——

    他们给死人的名字,是从活人身上偷来的。

    沈青禾让人把十二张借名纸带回何家祖祠。

    何正元按照要求,把剩下的族谱全部拿出来。

    少掉的十二页已经找不到。

    只能重新写。

    “接下来怎么办?”

    何正元问。

    沈青禾看向陆沉。

    陆沉也看她。

    “你看我干什么?”

    “焦尸最后的遗愿是什么?”

    陆沉心里一紧。

    “什么遗愿?”

    “别装。”

    沈青禾语气平静。

    “你碰尸体的时候,脸色变了。”

    “无名斋里裴守义死的时候,你又主动去碰他。”

    “普通人看到一个浑身冒白火的人,第一反应不会是摸一下。”

    陆沉认真道:

    “我这个人好奇心比较重。”

    沈青禾拔刀。

    陆沉叹气。

    “何正元的焦尸让我烧何家祖祠。”

    何正元眼皮跳了一下。

    “烧祖祠?”

    陆沉点头。

    “我本来也觉得不孝。”

    “现在想想,可能有原因。”

    所有人看向祖祠。

    何家几十代祖先的牌位全在里面。

    何正元脸色纠结。

    烧?

    哪个正常人敢烧自己祖宗牌位?

    不烧?

    家里十二个人马上可能连人都当不成。

    老黄也来了。

    他绕着祖祠走了一圈。

    突然开口:

    “其实我觉得可以烧。”

    何正元看他。

    “为什么?”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

    老黄补充:“我认识个做牌位的,价格公道。”

    陆沉把他拉到旁边。

    “这种时候你就不要谈生意了。”

    “习惯了。”

    最后还是沈青禾作了决定。

    “不是烧牌位。”

    她指向祖祠最里面。

    “烧族谱。”

    何正元一愣。

    陆沉反应过来。

    借名靠什么?

    姓名。

    生辰。

    宗族血亲。

    这些东西,全都集中在族谱里。

    借名纸虽然已经找到。

    可只要原始的“名”还挂在族谱上,十二个死人仍然能够顺着族谱找到他们。

    何正元咬牙。

    “烧。”

    几十本族谱被搬到院中。

    火点起来以后。

    何家所有人都站在旁边。

    没有谁说话。

    对这种几代经营的大家族来说,烧掉族谱其实和刨祖坟差不了多少。

    第一页卷进火里时。

    祖祠里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砰!

    一块牌位炸开。

    紧接着第二块。

    第三块。

    几十块牌位开始剧烈震动。

    何正元脸都绿了。

    “祖宗显灵了?”

    陆沉道:

    “往好处想。”

    “可能是在鼓掌。”

    “……”

    火越来越旺。

    十二张借名纸也被沈青禾扔进去。

    纸刚接触火焰。

    何玉堂突然捂住胸口跪下。

    何福等人也一样。

    陆沉刚准备过去。

    沈青禾一把拦住。

    “别碰!”

    十二个人身上开始冒出黑气。

    不是烟。

    更像一根根极细的丝线。

    丝线从他们身上延伸出去。

    穿过院墙。

    全部指向前院。

    十二口棺材。

    紧接着。

    棺材里同时传出撞击声。

    砰!

    砰!

    砰!

    这次不是求救。

    而像有什么东西拼命想出来。

    老黄脸一白。

    “要诈尸!”

    沈青禾已经拔刀。

    “赵承,守住这里。”

    “其他人跟我走!”

    陆沉也跟过去。

    老黄拉住他。

    “你去干吗?”

    “看看。”

    “这热闹有什么好看的?”

    “万一真诈尸,以后写价目表的时候可以加一项。”

    “……”

    前院。

    十二口棺材都在晃。

    最先打开的是何正元那口。

    棺盖砰的一声飞出去。

    焦黑尸体居然重新坐了起来。

    额头上的符已经裂开。

    尸体睁着烧坏的眼睛。

    嘴里不断往外冒黑气。

    沈青禾一刀砍向尸体脖子。

    陆沉突然喊:

    “等等!”

    刀锋停在尸体颈侧。

    “怎么?”

    陆沉盯着焦尸。

    他又听见了声音。

    不是遗愿。

    是很微弱的一句话。

    “名字……”

    焦尸嘴唇在动。

    “还给我……”

    陆沉愣住。

    还给我?

    这个死人不是何正元。

    它在要自己的名字。

    陆沉忽然明白了。

    “不能直接烧。”

    沈青禾皱眉。

    “什么?”

    “这些尸体原本都有自己的名字。”

    “只是没人知道。”

    “裴守义把何家的名字套到它们身上。”

    “现在借名断了,它们想拿回原来的名字。”

    赵承赶过来。

    “我们去哪知道它们原来叫什么?”

    没人回答。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无名尸之所以叫无名尸。

    就是没人知道他们是谁。

    陆沉看着那具焦尸。

    突然想到自己的能力。

    完成死者最后遗愿。

    借走一招。

    可他一直以为。

    死者的遗愿必须说得很清楚。

    送信。

    埋酒。

    报仇。

    现在这个死人唯一的愿望却只是——

    名字还给我。

    陆沉蹲下来。

    “我不知道你叫什么。”

    焦尸仍然盯着他。

    “但我可以答应你。”

    “以后你不叫何正元。”

    “你就是你。”

    话说得有点怪。

    甚至很没用。

    可那具焦尸突然不动了。

    黑气一点点从身体里散掉。

    陆沉脑海中的寒意随之出现。

    没有姓名。

    第一次。

    死者那一栏是空白。

    【死者:无名。】

    【遗愿已了。】

    下面出现一行字。

    【可借一式:护女。】

    陆沉愣住。

    不是武功。

    也不是招式名字。

    紧接着,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闪过。

    一个男人。

    四十来岁。

    衣服破旧。

    身后护着一个小女孩。

    一群山匪骑马冲来。

    男人什么武功都不会。

    最后只是扑过去。

    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一刀。

    画面没了。

    陆沉蹲在那里。

    久久没有说话。

    这个人有女儿。

    可能还有妻子。

    可能出生在某个村子。

    可能也曾有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

    但他死在外面以后。

    没人知道他是谁。

    最后,别人给了他一个“何正元”。

    差点连他真正存在过的痕迹都夺走。

    陆沉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堵。

    “怎么了?”

    沈青禾问。

    “没什么。”

    陆沉站起来。

    “继续烧。”

    接下来的事情比想象中顺利。

    随着族谱和借名纸全部烧毁。

    十二具尸体一个接一个安静下来。

    何家众人的影子开始重新出现。

    先是很淡。

    随后越来越清楚。

    正午时。

    何玉堂站在阳光里。

    脚下终于有了一道人影。

    他盯了很久。

    突然笑了。

    笑完以后又哭。

    陆沉站在旁边。

    “何公子。”

    何玉堂擦了擦眼睛。

    “怎么?”

    “既然你现在重新算活人了。”

    “嗯。”

    “昨晚棺材的钱……”

    何玉堂刚刚酝酿出来的情绪瞬间没了。

    “陆掌柜。”

    “嗯?”

    “你这辈子是不是掉钱眼里了?”

    陆沉认真想了想。

    “应该不是。”

    “为什么?”

    “钱眼太小,我进不去。”

    何玉堂被气笑了。

    最后何家给了五十两。

    陆沉拿到银子的时候,觉得这几天吃的苦一下都值得了。

    老黄分到二十两。

    理由是陆沉负责危险,他负责年纪大。

    这个理由居然双方都接受了。

    何家的事情暂时结束。

    十二具无名尸由巡夜司负责重新安葬。

    没有姓名。

    每块碑上只刻了一句话。

    “大梁景平十七年,归乡无名之人。”

    陆沉特地去看了一眼。

    说不上为什么。

    他突然觉得送死人最后一程这种事,好像也不全是为了钱。

    当然。

    主要还是为了钱。

    回去的路上。

    沈青禾追了上来。

    “有个东西给你看。”

    “值钱吗?”

    “不值。”

    “那改天。”

    沈青禾已经把东西扔过来。

    是一张地图。

    陆沉接住。

    地图上标了三个红点。

    云州。

    渝州。

    青河县。

    三具“陆沉”尸体被发现的地方。

    沈青禾用手指依次连起来。

    三个点几乎在一条直线上。

    如果继续往前延伸。

    最终的位置——

    武当山。

    陆沉看了很久。

    “巧合?”

    “你觉得呢?”

    “不太像。”

    沈青禾又拿出一张纸。

    是从无名斋九张替死纸中抄下来的日期。

    第四具。

    七月初七。

    还有二十三天。

    沈青禾道:

    “按照前三次的距离。”

    “下一具尸体出现的位置,大概已经能推出来。”

    她手指落在地图上。

    青河县西北两百余里。

    一个很小的地方。

    白水镇。

    陆沉看了一眼名字。

    “什么地方?”

    “普通小镇。”

    “有多普通?”

    “二十年前三百多户。”

    “十年前两百多户。”

    “三年前,巡夜司去过一次。”

    “然后呢?”

    沈青禾沉默一下。

    “镇上没有坟。”

    陆沉皱眉。

    “没人死?”

    “不。”

    沈青禾看着他。

    “他们每年都有人死。”

    “只是所有死去的人——”

    “第二天都会回来。”

    陆沉停住脚步。

    沈青禾继续道:

    “而且我刚收到消息。”

    “七天前,白水镇有人报官。”

    “镇外出现了一口棺材。”

    “里面没有尸体。”

    “只有一块牌子。”

    陆沉心里已经有了某种预感。

    “写什么?”

    沈青禾看着他。

    “陆沉。”

    风从官道上吹过。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刚挣到的五十两银子。

    突然叹气。

    沈青禾问:

    “怎么?”

    “没什么。”

    “我就是突然发现。”

    “钱这东西真是不好挣。”

    他说完把地图折好。

    塞进怀里。

    转身往归途铺的方向走。

    沈青禾问:

    “你去哪?”

    “睡觉。”

    “不去白水镇?”

    陆沉头也没回。

    “去。”

    “什么时候?”

    “睡醒。”

    “你不怕第四具尸体出现?”

    陆沉摆了摆手。

    “沈大人。”

    “死人都替我死三次了。”

    “总不能连觉都不让我睡。”

    沈青禾站在原地。

    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

    过了一会儿。

    她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而谁都没有注意到。

    官道旁边的一棵老槐树后。

    站着一个女人。

    一身红衣。

    赤着脚。

    脸色苍白得不像活人。

    她静静望着陆沉离开的方向。

    手中提着一盏白灯笼。

    灯笼上只有一个字。

    ——奠。

    等陆沉的身影彻底消失。

    女人才低头。

    她的另一只手里。

    捏着一张纸。

    纸上画着陆沉的脸。

    右下方写着日期。

    七月初七。

    女人看了很久。

    忽然轻声笑了。

    “终于找到你了。”

    “陆沉。”

    她抬起头。

    眼睛却是死人一样的灰白色。

    “下一次——”

    “该我替你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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