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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废材少主 第11章 松鹤园中

    秦无涯最近很得意。

    这份得意不在脸上。他脸上永远是那副笑眯眯的慈祥模样,像庙里供着的弥勒佛,见谁都先笑三分。可竹楼里的茶换成了更贵的灵芽,桌上的点心从三样变成了五样,连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盆景都换成了新移栽的百年赤松。这些细微的变化,让松鹤园的弟子们隐隐觉得,大长老最近心情不错。

    他心情确实不错。

    玄七折了,这出乎他的意料。可秦安已经去了望仙阁,那边的关系也打点妥当了。三个月后,秦乐一出苍梧山脉,就是一条离开了水的鱼。到那时候,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

    这一日,秦虎来了。

    秦虎从山道上走进松鹤园时,门口的仙鹤扇了扇翅膀,发出一声清亮的鸣叫。秦虎整了整衣冠,快步穿过松林,来到竹楼前。

    “太爷爷。”他躬身行礼。

    “进来吧。”秦无涯的声音从竹楼里传来,温和而随意。

    秦虎推门而入。竹楼一层,秦无涯正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盘棋,自己跟自己下。棋盘上黑白交错,已杀得难解难分。

    “坐。”秦无涯头也不抬,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秦虎坐下,等了片刻,见秦无涯仍在看棋,便主动开口:“太爷爷,昨日演武场,我试了秦乐。”

    “哦?”秦无涯落下一子,依旧没有抬头,“试出什么了?”

    “没试出来。”秦虎有些懊恼,“我用真元拂他的面,想探他的经脉。可他摔了一跤,正好让我的真元落了空。”

    秦无涯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微微眯起。

    “摔了一跤?”

    “对。摔得特别巧。我那一拂用了三成真元,足够探出筑基期以下的任何修为。可他往后一仰,连人带凳摔在地上,我的真元就从他头顶飞过去了。”

    秦无涯没有立刻说话。他将手中的棋子放在棋盘上,靠回太师椅,闭上了眼。

    秦虎不敢出声,安静地等着。

    竹楼里安静了很久。窗外,一只仙鹤落在潭边,低头饮水,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

    “巧合。”秦无涯终于开口了。

    “太爷爷觉得是巧合?”

    “我说的是,”秦无涯睁开眼,“他摔得‘太巧了’,那就不是巧合。”

    秦虎一怔。

    “一个练气五层的废物,面对你的真元试探,正常反应是什么?”秦无涯缓缓道,“是脸色发白,是浑身发抖,是连滚带爬地求饶。他摔一跤,恰好让你的真元落空。这说明他的身体反应比他的脑子快。身体反应比脑子快的人,是什么人?”

    秦虎的瞳孔微微收缩。

    “是练过的人。”

    “对。”秦无涯点头,“而且是练了不止一天两天。摔一跤,连人带凳往后翻,让真元从头顶擦过去。这种身法,不是临时能想出来的。是本能。”

    他将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地捡回棋篓。

    “十八年了。我一直以为他是在装废物。可我一直找不到证据。今天你这一试,倒是让我更确定了。”

    “那太爷爷的意思是,他确实是装的?”

    “装不装,三个月后见分晓。”秦无涯将最后一颗棋子收好,“望仙阁那边,秦安已经去了。等秦乐到了叶家,没有了青龙阁的庇护,他就是孤身一人。到那时候,我再试试他。”

    他站起身,走到竹楼窗前。窗外,那只仙鹤饮完了水,正展开翅膀,在潭边石头上梳理羽毛。

    “不过,在他下山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太爷爷请吩咐。”

    秦无涯转过身,看着秦虎。

    “你明天去一趟清心苑。”

    秦虎一愣:“去清心苑?”

    “对。名义上,是替我去给少主送些补品。实际上,你去看看,清心苑里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太爷爷怀疑……”

    “清心苑是秦乐的住处。他住了十八年。一个住了十八年的地方,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你去找找。看看有没有暗格、暗道、密室之类的东西。”

    秦虎点头:“孙儿明白。”

    “还有——”秦无涯顿了顿,“李云儿最近有什么动静?”

    秦虎想了想:“没有。阁主夫人还是老样子,每日在清霜院吃斋念佛,很少出门。”

    “越是没动静,就越有问题。”秦无涯的声音低了下来,“一个能养出这种孩子的人,不可能只是一个吃斋念佛的普通妇人。你查完清心苑,再去查查清霜院的底。”

    “是。”

    秦虎起身告辞。

    走到竹楼门口时,秦无涯忽然叫住他。

    “虎儿。”

    “太爷爷?”

    “做这些事的时候,别用你自己的名义。找几个生面孔去。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孙儿明白。”

    秦虎走了。

    竹楼里又只剩下秦无涯一个人。他站在窗前,望着秦虎的身影消失在松林深处,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他走回太师椅前坐下,从暗格里取出那卷古旧画像。画像上,那个提着龙缠枪的白衣青年安静地立着,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秦无涯盯着画像,看了很久。

    “十八年了。”他低声说,“你儿子,比你想象的能忍。”

    他将画像重新卷好,放回暗格。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竹楼二层。二层比一层简陋得多,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蒲团。可在这间屋子的最深处,有一面石壁。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符文。

    那些文字不是青龙阁的任何一种传承文字。它们笔画扭曲,像是某种远古的、被刻意抹去的文字。

    秦无涯伸手,按在石壁中央。一股灵力从他掌心涌入石壁。石壁上的文字一个接一个地亮了起来,发出幽绿色的光芒。

    石壁深处,传来一声极低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响。

    “你醒了。”秦无涯低声道。

    那回响没有回答。可石壁上的文字,亮得更厉害了。

    “快了。”秦无涯收回手,石壁上的光芒缓缓消退,“再等三个月。三个月后,我让你见一个人。”

    他转身走出石室,关上暗门。

    竹楼外,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松鹤园的松林上,将那些苍翠的松针染成一片暖金。仙鹤成群地飞过天空,朝着后山方向掠去。那些仙鹤飞过松鹤园最高处时,会绕一圈,然后继续往后山飞。后山方向的云雾,在夕阳中翻涌着,像一只缓缓呼吸的巨口。

    秦无涯站在竹楼前,望着那些飞往后山的仙鹤,嘴角浮现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秦乐。”他低声道,“你到底是谁,很快就会有答案了。”

    他转身走回竹楼,关上了门。

    夜色降临,松鹤园的灯火一盏一盏亮了起来。可在那灯火照不到的竹楼深处,那面石壁上的幽绿光芒,还在隐隐地、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像一颗沉睡了很久的心脏。

    正在缓缓苏醒。

    而在松鹤园下方的山道上,那个穿灰衣的杂役弟子又出现了。他低着头,步伐普通,袖口深处系着那根极细的红绳。走到山道拐角处时,他再次轻轻一扯,一只比米粒还小的传讯蜂无声地飞了出去,朝主峰方向掠去。

    主峰半山腰,清心苑。

    秦乐坐在窗前,手里端着一碗粥,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那只传讯蜂落在他袖口时,他只是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喝粥。

    等福伯进了厨房,他才放下碗,从袖中取出蜂腿上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三个字。

    “查清霜。”

    秦乐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烧掉。

    他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清霜院。

    李云儿的住处。

    大长老要查清霜院了。他不仅怀疑清心苑,也开始怀疑李云儿了。

    秦乐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入,带着后山松林的清苦气息。远处的松鹤园方向,灯火通明,像一只蹲伏在山顶的、睁着无数只眼睛的巨兽。

    “查吧。”秦乐低声说,“查得越深,露得越多。”

    他关上窗,转身走向暗道。

    今晚,还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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