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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四百人的信

    方牧住在弄堂里一间十二平米的屋子。

    房子是二〇二四年一月租的。

    一个月两千八。

    没有独立卫生间。

    窗户朝北,冬天照不进太阳。

    屋里东西很少。

    一张床。

    一张桌子。

    一把椅子。

    一个衣柜。

    还有一个装衣服的纸箱。

    他没买衣柜。

    纸箱用了六年。

    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是一个相框,相框里没有照片。

    那相框里装的是一张纸。

    二月十三日上午,方牧坐在桌前,把那张纸抽出来看了一遍。

    纸是A4的,很薄,边缘发黄。

    上面打印着一张表,四列:姓名、工号、工龄、岗位。

    一共四百零一行。第一行是表头,后面四百行是名字。

    最后一行底下有一行手写的话。

    字很难看。

    是用圆珠笔写的。

    笔迹重得把纸都划破了:

    方先生:这四百个人里,有三个我认识二十年了。他们现在都在找工作。我不恨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他们的名字。

    落款是:常州,老赵。

    二〇一九年,方牧三十二岁。

    他在纽约一家做跨境并购的机构。

    职位是总监。

    那一年他做了十一个项目。

    其中最大的一个,是替一家美国私募基金做买方尽调。

    对方是江苏常州一家汽车零部件厂。

    那家厂叫常鑫,四千二百人,做汽车转向节,客户是两家德系整车厂。

    买方的诉求很明确:压价。

    方牧带队进场,待了十九天。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把常鑫的应收账款按账龄重排了一遍。

    发现三年以上的应收里,有两千三百万是收不回来的。

    因为那两家德系客户,已经把常鑫从二级供应商名单里剔除了。

    只是还没正式通知。

    第二件,他查了常鑫的环保处罚记录。

    发现二〇一七年有一次废水超标。

    罚了八十万。

    没有披露。

    第三件,也是他自认为最漂亮的一件。

    他算了常鑫的设备成新率。

    账面写的是百分之七十六。

    他按实际开工小时数和维修记录重算。

    算出来是百分之四十一。

    三件事加在一起,估值从十二亿压到七亿四。

    买方以七亿六成交。

    成交后第十一个月,新东家关闭了常州工厂。

    把产能转移到他们在墨西哥的工厂。

    四百个人失业。

    方牧知道会有裁员。

    他在报告里写过一句:“收购完成后,买方预计将通过产能整合实现协同效应,涉及人员优化约三百至五百人。”

    他写的是“人员优化”。

    这不是他发明的词,这个行业里每个人都这么写。

    他把报告交上去的那天晚上,在办公室喝了一杯威士忌,跟同事说了一句:“这单做得干净。”

    同事说:“干净。”

    他们碰了杯。

    那封信是二〇二〇年三月到的。

    寄到他纽约的办公室。

    国际快递。

    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地址。

    只有一个手写的单位名称:常州常鑫机械制造有限公司。

    前台签收的时候没在意,放到他桌上,被压在一摞文件底下。

    他第三天才发现。

    他拆开,抽出那张纸,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后来想起来觉得很奇怪的事。

    他没有把纸扔掉。

    也没有收起来。

    他把它放在桌上,压在键盘旁边。

    放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每天看见它。

    他数过。

    那四百个名字里,工龄二十年以上的有一百六十三个。

    三十年以上的有四十七个。

    最长的一个是三十九年。

    三十九年。

    那个人进厂的时候是二十二岁,出来的时候六十一。

    二〇二〇年六月,方牧辞职了。

    辞职的时候他的老板问他为什么。他说想回中国。

    老板说,你回去干什么,中国那边这个赛道还没起来。

    方牧说,我不干了。

    老板看了他一会儿,说了一句:“方,你是我见过最会算的人。你要是走了,我这几年少赚很多钱。”

    方牧说:“我知道。”

    老板说:“那你为什么走。”

    方牧没答。

    他也没法答。

    他总不能说:因为我把一个数字从七十六改成了四十一。

    然后有四百个人丢了工作。

    其中一个人干了三十九年。

    他也不能说:那个人给我写了一封信。

    信里没有骂我一句。

    只是把四百个名字打出来寄给我。

    他更不能说的是——那封信我看了三个月。

    我一个名字都没记住。

    可我记住了那行数。

    一百六十三个二十年以上。

    四十七个三十年以上。

    一个三十九年。

    我记住的全是数字。

    回国后他去了上海。

    头两年他没找工作,靠积蓄过。

    他试过几件事。

    给朋友的公司做过两次顾问。

    写过一份行业报告。

    还在一家培训机构讲过六次课。

    讲怎么读财务报表。

    讲到第四次的时候,有个学员问他:“方老师,您做过最大的项目是什么?”

    他说:“常州常鑫。”

    学员说:“那个项目我听说过,估值压得很漂亮。”

    方牧站在讲台上,停了几秒。

    “是。”他说,“压得很漂亮。”

    那天晚上他回到住处,把那张纸从箱子里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他看了三年,记住的全是数字——工龄、人数、成新率、估值。

    他从来没记住过一个名字。

    四百个名字,他一个都记不住。

    二〇二四年一月,他租下弄堂里这间十二平米的屋子。

    搬家那天他只带了三个箱子。其中一个箱子里,装着那张纸。

    他把纸装进相框,摆在桌上。

    不是为了提醒自己。

    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二月十三日上午,他坐在桌前,把信放回相框。

    然后他打开电脑,翻到一份文件。

    文件是他回国以后做的第一件事。

    他把博尧寄到纽约的那只箱子,从头到尾拆了一遍。

    把里面九道验证的结构画成一张图。

    又把八年里能查到的公开资料,全部整理了一遍。

    整理完他写了一句话,写在文档最上面:

    这次我算的不是价。

    十点,有人敲门。

    是文嫂。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

    “方先生。”

    “文嫂,进。”

    “我不进了。”她说,“我就问一句。”

    方牧把门开大了一点。

    “您问。”

    “你为什么回来。”文嫂说。

    屋里静了一下。

    方牧看着她。

    他本可以说很多话。

    他可以说因为博尧是他兄弟。

    可以说因为这事不平。

    可以说因为他闲着也是闲着。

    他一句都没说。

    他转身,从桌上把那个相框拿起来,递给她。

    “这是什么。”文嫂说。

    “一封信。”

    “谁写的。”

    “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方牧说,“二〇二〇年三月寄到我纽约的办公室。”

    文嫂把相框接过去。

    她不识多少字,但数字她认得。

    她看了很久。

    “这一行一行的,”她说,“是名字?”

    “是名字。”

    “多少人。”

    “四百个。”

    文嫂抬起头。

    “这些人怎么了。”

    “我把他们厂的价格算低了。”方牧说,“算低以后,买的人把厂关了。这四百个人丢了工作。”

    文嫂看着那张纸。

    她没说话。

    她把纸凑近了一点,用手指顺着第一行往下划,划了大概十行,停住了。

    “这个,”她说,“念什么。”

    方牧看了一眼。

    “赵德海。”

    “这个呢。”

    “李凤兰。”

    “这个。”

    “王有根。”

    文嫂念了三个名字,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念完她把相框还给他。

    “方先生。”

    “嗯。”

    “你不欠他们的。”她说。

    方牧愣住了。

    “什么。”

    “你算错了价,那是你的活。”文嫂说,“关厂的是买的人,不是你。”

    方牧看着她。

    “文嫂——”

    “你听我说完。”文嫂说,“我这八年,见过很多人替我说话。有个街道的姑娘,替我跑过三趟。有个记者,替我写过一篇稿子,写完没登出来。”

    她顿了一下。

    “他们都不欠我。”文嫂说,“可他们跑了,写了。我要是说他们欠我的,那就是我不讲理。”

    方牧没说话。

    “你也不欠他们的。”文嫂说,“你就是心里过不去。”

    文嫂走了以后,方牧坐在桌前,很久没动。

    他这五年里,想过很多次这件事。

    他想过辞职,想过赔偿,想过给那四百个人找活。

    他甚至想过给他们写信——可他不知道写给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来没想过的是:他其实不欠他们的。

    这个道理是刚才一个不识字的女人跟他讲的。

    用的是最笨的话。

    那天下午,方牧做了一件事。

    他把那张纸从相框里取出来,摊在桌上,从头读了一遍。

    四百个名字,他一个一个读。

    读到第一百三十七个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是个女的名字,后面工龄那一栏写着:26。

    读完四百个,用了两个小时。

    读完以后,他把纸重新装回相框,摆在桌上。

    然后他打开电脑,把文档最上面那句话改了。

    原来写的是:这次我算的不是价。

    他改成:

    这次我要记住名字。

    那天晚上,箱子上的数字走到:

    83 : 11 : 42 : 08

    方牧坐在桌前,把相框往里推了推,让它靠着墙。

    他忽然想起博尧十九岁那年说过的一句话。

    那时候他们刚认识,在宿舍。

    方牧在算一道题,算了三遍都是错的。

    博尧在上铺看着他,说了一句:

    “你要是算不清,就把日子抄下来。”

    方牧当时说:“算什么账要抄日子。”

    博尧说:“算不清人的账。”

    方牧把台灯关了。

    屋里黑下来。窗外弄堂里有个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他躺下,闭上眼。

    黑暗里,他忽然想起那四百个名字里,有一个他很眼熟。

    不是认识。

    是那个名字出现的次数。

    他数过那张表上姓王的有四十一个。

    姓李的有三十六个。

    姓张的有二十九个。

    他记住的还是数字。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慢慢来。”他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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