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爵血路 > 逆宋 > 第七章 无比邸店

第七章 无比邸店

    穿越以来,养成了个好习惯,每天不等鸡叫就醒了。

    店里那叫王小七的杂役过来通报,外头有个力夫求见时,寇显忠不仅已吃过早饭,而且刚在客房外间,打完一套长拳,正在擦汗,准备去账房。

    ——河北风俗尚武,边地民风尤为剽悍,白沟界河两岸的百姓无论贫富,多好耍些拳棒。

    这套拳,即原主记忆所留。如今既选了这条不同的路,无论眼前查内奸这差事,还是以后,都少不了犯险,还记着的这些拳棒便自当拾起,勤练不辍。

    擦去脖子上的汗水,寇显忠问道:“他说姓杨?”

    “是,郎君。他说是郎君的朋友。”王小七恭敬说道。

    寇显忠已知是谁,放下毛巾,带着王小七出了房间。

    到了前院一看,可不就是杨四!

    杨四忙不迭近前,弯腰叉手:“三哥!可等得你出来了!”

    “四哥,我正打算过两日去寻你们,你却先来了。你怎知我在此?”

    杨四“嗐”了声,正待说,瞥了眼王小七,话咽下去,冲他抱了抱拳:“多谢哥哥通传。”与寇显忠道,“三哥,如今见你一回是真难!我央了两三个店伙,都不搭理。亏这位哥哥心善。”

    又冲王小七一揖,“哥哥这份情,小弟记下了。”

    王小七连道不敢,叉手向寇显忠行礼:“郎君,堂上还有活,小的先去了。”等寇显忠含笑点了点头,这才转身去了。

    杨四早急不可耐,几步将寇显忠扯到院门外,压低声音:“三哥!你怎攀上的萧大官人?我听说萧家的一个干办,去李家村问你,方才知晓,你竟得了萧大官人接见……!”

    “你且先莫说。四哥,我问你,前夜你怎逃脱的?昨日三汊寨没去捕你么?”

    杨四心有余悸:“前夜?前夜还好我见机得快,拔脚就跑。谁想前头又钻出伙寨兵来!直娘贼,我着急忙慌地跳进条小河沟,不知躲了多久,那伙寨兵才往北去。我方才得以逃脱!……原想折回去接应三哥脱身,实在靠近不得,只得罢了。”

    “昨日呢?”寇显忠没接他这话茬,追问道。

    杨四说道:“前夜我没敢回家。昨晚饿得不行了,才偷摸溜回。三汊寨的寨兵也去我家乱搜了一通,把我那浑家吓得,一见我就连哭带骂!说早知就不让我走盐了。贼婆娘!早知个鸟!老子不走盐,她吃老子的鸟么?”

    骂了声,接着说,“便是听那婆娘说,三汊寨也去搜了你家,三哥你得了萧大官人接见。我就今日城门一开,直奔萧大官人府上。他那门子比这邸店小厮好说话,我一问,就与我说了,你在此处。”迫不及待问道,“三哥,你是怎地得了萧大官人抬举?快与我说说,到底咋回事!”

    他那门子不是好说话,怕还是昨日那四个字的威力。

    此节,寇显忠自不会与杨四提,说道:“四哥机警,前夜不曾归家,倒少了牢狱之灾。萧员外为何‘抬举’我,回头再说不迟。四哥今天来,也是正好。我向萧员外讨了三锭银子,分与孙大伯等家。这几天我有差事办,暂时无瑕。这银子,便劳四哥给他们各家送去吧!”

    “银子?多少银子?”杨四又惊又喜。

    寇显忠说道:“不多,十五两。你跟我去取。”

    杨四瞧了瞧邸店阔气的门头,张了张大堂里的店伙和几个客人,又见两三个簪花卷袖的帮闲、破衣烂衫的架儿之流已混迹堂上,咽了口唾沫:“三哥,我在这儿等你吧。”

    寇显忠笑了笑,点点头,便回邸店。上楼到房间,从墙角的樟木箱中将四锭银子取出,一锭塞入荷包,余下三锭用张油纸包了。下楼返回前院门外,油纸包给了杨四。

    杨四掀开一角,偷看了眼,更是惊喜:“瞧这成色,是上好的浓调花银?啧啧,大官人不愧雄州孟尝,出手这般豪气!”问道,“三哥,银子既是大官人赏下,怎么分,大官人可有安排?”

    “王四哥人没了,一锭银子与他家。孙大伯他们三个,我虽向萧员外请求了,不知何时才能放出,余下两锭分与孙大伯三家,先顾住他们老小吃喝。”见杨四面色一滞,寇显忠知他所想,“至于四哥你,你分了银子后再来找我。我在邸店里先给你寻个差事做着。”

    杨四捏了捏银子,却不很乐意:“三哥,我什么也不会做。便托三哥的福,得个邸店差事,无非三五百文,自家尚顾不住,莫说我那浑家了!”

    走盐虽然危险,一趟也能少则百十文,邸店杂役的月钱低,杨四自不愿做。

    “四哥,你先做着。等我把萧员外的差事办妥,孙大伯放出来,其他的再说。”

    杨四约略听出了点寇显忠的话外之音,在邸店外边不好多问,便迟疑了下:“那我先回去,明天再来找你。”

    “你见着他们各家时,与各家说,孙大伯他们过些日子也许就能归家了。”寇显忠交代他道,“纵若晚些,还有王四嫂处,你一并说了,待我安下身,时常都会有些银钱送去。”

    杨四愣了楞,见寇显忠面上平静,没什么异样,好像这话理所当然。不知为何,虽还有点可惜银子没他的份,他也不禁心头一热,重重点了点头:“三哥放心,我这就去!”

    目送杨四去远,寇显忠又回到邸店楼上。

    老娘、刘氏已醒,秀娘还在睡。邸店原本供应早饭,近来客人少,停下了。寇显忠一早去早市买的五味肉粥、羊肉馒头,取来与了她俩。略说几句话,老娘就催他下去上工。

    “外边雪停了。老娘、嫂嫂,自过河到今,你俩还没进过城。待秀娘醒了,不妨出去转转。”寇显忠将剩下的铜钱都给了刘氏,“刚才杨四来了,我将银子给了他三锭。还有一锭,等下我劳小二哥换成铜钱。换罢了,再与嫂嫂。”留下她俩,出门下楼。

    关门时,听见老娘说:“给了杨四三锭?也好,也好,往时不少麻烦孙大哥,他们现在死的死,被抓的被抓,丢下几窝孤儿寡母,往后的日子怎么办?是得多给他们些。”

    ……

    邸店账房正常上工,忙时,天蒙蒙亮就得到,近来不忙,不过宋写算来的也不晚。

    寇显忠在柜台边,观察了没多大会儿堂中的那些客人、闲汉,他就来了。

    “宋兄到了。”

    宋写算鼻子里哼了声:“进来吧。”绕过柜台,打开西边那房的门,等寇显忠进来,说道,“店里账房两处。此处是外账房,日常住客、货物进出、每日收支等皆在此记录。另有内账房在后院,是月底、年末盘账的所在。掌事先生通常就在那里。咱店中账房,掌事先生以下,本有写算两人。——你是第三个了。金写算这些时病了,你先坐他的位置吧。”

    说着,他在靠内的椅上坐下。

    账房不大,西边对脸摆着两张黑漆平头案,各一把圈椅。案上放着算盘、账簿、油灯诸物。靠东墙立一榆木帐柜,下边是三层抽屉,上边是两扇柜门,这时锁着。墙上挂着戥子、铜码、规约牌等。门边挨墙立了块粉牌,竖线分成几栏,栏里墨迹斑驳,是每日擦了又写的。

    寇显忠打量着房内,没往里走,说道:“员外与我说,账房写算须从学徒做起。先让我帮手登记客簿、到店货物。等柜上的事务熟了,再学做账。此间虽是外账房,我一个新人,也不好冒然出入。不如我先去柜上,回头再来学账。”

    “你不会做账么?”宋写算有些意外,不过很快眉头挑起,反是催促,“员外可没说你是学徒,只说新来个写算。你速速进来,我有差事吩咐你。有客人来时,你再去柜上便是。”

    寇显忠摸了摸短髭,心道:“我来这邸店,是为行我那策。这宋写算小气,怕我抢他饭碗,昨暮倨傲,今日又要与我下马威。也好,正合我意,倒利于我计策得行了!我越‘不得志’,那内奸便越早寻上门来。”笑道:“宋兄老资历,我一个‘小学徒’,恭从指令。”进了账房。

    昨天给寇显忠冷脸时,这厮就这般笑的,此刻又这般笑。宋写算说不来他这笑有什么可厌,反正看见就心头不快,隐约有种被这厮居高临下俯视,拿他当跳梁小丑似的感觉。

    “你磨磨蹭蹭的作甚!赶紧进来。”宋写算翻出几个账本,丢到对面案上,“这是上个月垛地户钱、房钱、往来、收支的草流,你把它们核到一块儿,下工前给我。”

    垛地户钱,便是客商在邸店仓库寄存货物的寄存费。草流即流水账,最原始的会计记录。

    这几样草流,大致就是这家邸店日常收支的各类账了。

    寇显忠虽没做过账,但知时下做账与后世差不多,日记流水、月计季考、年底总清。上个月是去年腊月,这几本草流肯定已汇总归档。

    宋写算不拿本月的新草流与他,偏拿上月的与他,那点为难的心思,昭然若揭。

    遂顺势扮出拿低做小之状,寇显忠坐将下来,先将客簿打开,一边低头翻阅,一边磨墨。

    不多时,墨磨好,铺了纸在手边,提起毛笔,就从上月初一开始,将一笔笔的收支计算起来。

    “你在做什么?”宋写算不见他取算盘,探身来瞧,却见他画些不知所云的符号,上下排列,第二列前画个十字,下边一横,底下又是类似的符号,皱眉道,“让你算账,你乱画些甚?”

    “宋兄,我不爱用算盘,自来算账,都是如此。”寇显忠头也不抬,随口答道。

    宋写算看了半晌,仍不明白他画的是什么,然见他翻着账本,落笔如飞,不像胡来,冷笑了声:“果是员外器重的,算账不用算盘。随你吧,下工前莫耽误与我。”“咚”地坐了回去。

    正月节日多,又连日下雪,住店的客人无几,没新账簿需要整理。

    宋写算从书袋里抽出本《重和御试策粹》,往后一靠,就着窗边光亮,摇头晃脑看了起来。

    却这宋写算心神都落在了去岁新科进士的锦绣文章上,没有注意到,随着时间流逝,寇显忠的神色渐渐有了变化,不再是起初的不免敷衍之态,变得专注了起来。

    这账本,有意思!

    客簿上登记的入住客商,端的来自五湖四海,近则河北、京畿、山东诸地,远则江南。

    带来榷场贩卖的货物也是五花八门,茶叶、丝织品等大宗不说,还有产地南海的香药、犀角等,——甚至原产西夏等地的肉苁蓉这样的补肾物。

    这些时日,寇显忠虽常来这条街寻零活,但榷场歇业,外地商人多已还乡,榷场里向辽方卖些什么、商人都来自何处,他并不很清楚。

    现在才知,货物种类如此复杂,商人来源如此广远。

    若说刚开始算这些账,还只是为计策能尽早得行,随着越看越多,寇显忠品出了不同的味道。

    宋写算只把这账簿,作为刁难他的工具,他分明从中觉出了深藏的价值。

    萧衍卿的这无比邸店,哪里仅是个邸店?

    商人走南闯北,消息灵通。

    往小里说,俨然是雄州一地的商情集散地。

    往大里看,对有心人来讲,乃至可以说是整个大宋各地、各种情报的汇聚之所。

    难怪萧衍卿能在雄州恁地豪横,他靠的绝不仅是牙行里撮合交易的那些抽成,也不只走私的暴利,这邸店每日汇聚的各路消息,怕才是他立足雄州,黑白通吃的根本!

    萧衍卿手底下共做着三宗买卖,明面的榷场中介撮合、几家店铺和暗地的走私。

    牙人,需有身家和官府发给的凭证,寇显忠做不了。店铺伙计,就像杨四不愿在邸店做工一样,月钱只够用,办不了别的事。再外便是给萧衍卿做个长随,寇显忠更不考虑。

    故他原先的念头是,如能将那内奸顺利查出,取得萧衍卿信任,便提出愿意还做走盐的勾当。当然,不再是脚夫,也不是把头,凭献计查奸之功,纵便掌事起始做不了,副掌事应不成问题。

    但现下,寇显忠的念头有些转了。

    不是走盐不干了,而是这无比邸店的消息之利,——日后倘有机会,他有没有办法借用一二?

    若待借用,又怎么借用?

    日色偏移,不觉已近午时。

    寇显忠看得入神,连宋写算出去吃饭都不知道。

    却就在翻过一页,正看到腊月十一,“辰时,客田仲文,成都府……”此栏时,忽地感到有点不对劲,才觉外边喧闹的大堂,蓦地陷入了寂静。

    头还没抬,紧接着便是桌椅乱碰,脚步杂沓、许多人嚷叫着奔出堂外去的更大动静炸响。

    “国信司捕人了!”有人兴奋叫道。

    ——

    1,架儿:在茶坊、酒肆、妓院等场所借兜售食物向阔客索财的市井群体。这类人员常穿破旧蓝缕衣物,以兜售瓜子、果品等物品为名,向客人强行索要财物。

    http://www.xijuexuelu.com/yt138280/51198154.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ijuexuelu.com。袭爵血路手机版阅读网址:www.xijuexue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