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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梧桐坝灯下 第12章 上任清河

    【第二卷清河乡卫生院】

    从县城下清河乡,周云飞搭的是乡邮电所的拖拉机。一路颠了两个多时辰,山路十八弯,车斗里堆满报纸与信件。等到清河乡场,日头已经偏西。他跳下车,拍落满身尘土,背上那只磨得发亮的旧药箱,顺着青石板街,径直走向街西头。

    清河乡卫生院就在场镇西头,几排青砖平房连成院落,门诊、药房、病房全都挤在这一个院子里。院墙根斜长着一溜冬青,院角几棵老梧桐,大半叶子已经泛黄,秋风扫过,枯叶簌簌飘落。挂号窗口排着十多位村民,护士端着药盘匆匆穿行,一股中草药混合来苏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周云飞站在院门口深吸一口气,这里,就是他接下来要长期坚守的地方。

    院长老郑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提前收到消息,早早在门口等候。他紧紧握住周云飞的手用力摇晃:“小周啊,可把你盼来了!顾局长在电话里把你夸得厉害,说你是咱们县里乡医里的一把好手。咱们小院条件简陋,你多担待。”

    老郑带着他走遍院子,一一介绍各个科室:北房是门诊,东头两间病房,西头一间药房,再往里是注射室与消毒室。走到一间偏小的诊室门前,老郑停下脚步,略带歉意:“这间原本堆放杂物,我让人简单收拾出来了。地方窄,你先将就用。”

    周云飞推门进屋。屋内摆着一张掉漆旧木桌,一把坐上去吱呀作响的诊凳,墙角立着一人多高的老式药柜,抽屉标签大多已经磨掉,柜面积着一层厚灰。窗户纸破了一角,冷风顺着缝隙呜呜灌进来。他放下药箱,没有多说,直接撸起袖子动手整理。

    擦桌子、扫地,再把药柜里的药材一屉屉取出查验。不看不知道,一翻便发现问题:好几屉当归、陈皮受潮发霉,长出一层绿毛;黄连切片厚薄参差,是收购来的统货。他随手捏起一点标注黄芪的饮片,凑近闻过,又舌尖轻尝,眉头当即皱紧——这根本不是黄芪,是苜蓿根切片,外面裹了蜜,气味仿得惟妙惟肖。

    他把霉变药材、假冒饮片全部分拣出来,整齐堆放在一旁,撕纸提笔,写下一份药材更换与补给清单,一并补齐院内短缺的常用药材。

    隔壁诊室,几位大夫隔着门缝观望。西医骨干赵平三十岁上下,个子高大,白大褂挽起袖子,是院里公认的业务主力,性格直爽。他抱臂靠在门框,静静看着周云飞清出一堆劣药,嘴角微动,没有出声。坐诊大半辈子的钱老中医端着茶杯经过走廊,脚步一顿,透过老花镜打量周云飞,眼神带着审视与几分不以为然,最终一言不发,端着茶杯走开。年轻医生小孙、小余凑在一处低声议论。

    周云飞视而不见。他心里清楚,自己一个村医,一纸调令升任乡卫生院业务副院长,想要服众绝非易事。新上任切忌急于求成,步子迈太急,反而容易栽跟头。

    头三天,他没有急于大刀阔斧改革。白天正常坐诊,等到全院人员下班,便把历年旧病案抱进诊室,就着昏黄电灯仔细研读。他看得十分细致:哪份方子出自钱老,哪份是赵平开的,用药思路、剂量大小、复诊转归,全部逐条记录在本子上。几天研读下来,院内情况基本摸清:钱老中医功底深厚,但固守旧经验,容易拘泥古方;赵平西医基础扎实,可遇到病症习惯直接上抗生素、输液,诊疗思路偏窄;药房药材采购管控松散,以次充好、缺斤短两的情况,恐怕早已不是一次两次。

    小余端来热水,忍不住问道:“周副院长,天天翻这些旧病案,不累吗?”

    周云飞合上卷宗,淡淡一笑:“小余,看病,先要看懂前人怎么看病。这院里这些年的诊疗习惯,我不摸透,往后怎么和大家配合共事?”

    到第四天,一名四十多岁黝黑汉子捂着肚子走进诊室,自述胃疼十几年,时好时坏,每逢阴雨天便加重。当日赵平坐诊,简单问诊之后,按惯例开了胃舒平、颠茄,外加普鲁本辛,准备写完药方就让病人离开。周云飞正在邻桌整理病案,抬眼一瞥,心中生出疑虑,起身走上前,语气温和:“老哥先别急着走,我再帮你搭脉看看。”

    汉子一愣,伸手递过来手腕。周云飞三指搭脉,脉象沉缓,一息不足四至;又叫他伸出舌头,舌苔白厚腻,舌边齿痕明显。他继续追问:“老哥,除了胃痛,你平时是不是总觉得身体发沉,像裹着湿衣裳?口中黏腻,大便黏滞,冲水很难冲干净?”

    汉子眼睛一下子睁大:“大夫!你怎么全都知道!我跑了好多地方看病,从来没人问得这么细!”

    周云飞点头,转头看向赵平:“赵大夫,他这个胃痛,单纯治胃治标不治本。属于湿阻中焦,脾胃被湿气困住,气机阻滞,胃脘才会持续疼痛。脉沉缓、舌苔厚腻、身体困重,全是湿邪的典型表现。单用解痉、抑酸药物,湿气不除,疼痛缓解之后依旧会复发。”

    赵平眉头紧锁,半信半疑。周云飞不多争辩,提笔拟方:党参、白术、茯苓健脾,苍术、厚朴燥湿,陈皮、半夏理气,藿香、佩兰芳香化浊,再加木香、砂仁醒脾和中。仔细斟酌剂量:苍术一钱半,厚朴八分,藿香、佩兰各一钱。嘱咐病人先服三剂,忌食生冷油腻,切勿直接饮用山间生水。

    汉子半信半疑抓药离开。赵平站在一旁,沉默许久开口:“周副院长,单凭脉象就能判断?”

    “脉、舌、症状三者互相参照。”周云飞把方子递过去,“他这旧病拖了十几年,之前的大夫全都盯着胃部施治,没人考虑‘湿’这个根源。中医讲脾喜燥恶湿,脾被湿邪困住,运化失常,胃自然作痛。”

    五天之后,那汉子再次上门。人还没进院门,笑声先传进来:“周大夫!太神了!胃不痛了,身上轻快不少,大便也顺畅!”他连连道谢,十几年顽疾,这是头一回感受到明显好转。他压低声音说道:“不瞒您说,您还在梧桐坝行医的时候,我们那边就传开了,都说梧桐坝周大夫,凭脉舌就能看透五脏,是位‘神医’。我原先只当是乡亲们夸大其词,如今亲身感受,这话果真不假。”

    周云飞连忙摆手:“老哥千万别这么称呼。世上没有神医,我不过把脉象、舌象、病症结合起来,多问几句罢了。病人把性命托付给我们,只是尽本分行医。”

    赵平正好在场,亲眼见证全过程,没有反驳,看向周云飞的目光悄然改变。这件事,很快在卫生院内部悄悄传开。

    第六天,老郑组织全院会议。大办公室内,十几把破椅子坐满了人。老郑先说几句场面话,正式向全员介绍周云飞。轮到周云飞发言,他没有空话套话,站起身,把两张写好的纸张铺在桌上,开门见山:“我到这几天,研读了病案,也查看了药房。业务方面,我提两条规矩,和大家商量。”

    “第一条,用药核方。”他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往后药房采购药材、抓药配药,全部对照药方复核。药材来源、品质、品类、剂量,逐项登记在册。以次充好、缺斤短两的现象,绝不允许再出现。山里百姓本就清贫,抓一副药花费不小,不能让大家花钱吃药却没有疗效。”

    这话一出,药房老苟脸上有些挂不住。周云飞看向他,语气放缓:“老苟,我不是针对你。药材入库这一关,往后辛苦你多把关。药材到货本身存在质量问题,我们直接退回;若是保管、抓药环节出现缺味、减量,那就是辜负病人。”

    老苟嘴唇动了动,最终点头应允。

    “第二条,急诊值班。”周云飞继续说道,“咱们这里山高路远,急症就是争分夺秒。卫生院设立急诊夜班,昼夜有人值守。遇到急症,先就地稳住病情,再考虑转往县城。抢救的黄金窗口期,就是咱们乡卫生院的责任。”

    赵平率先表态:“这条我赞成。上个月西坡那个急惊风的孩子,就是半夜找不到值班大夫,耽误了救治。”钱老捧着茶杯,缓缓点头。

    散会后,小余追上周云飞,压低声音提醒:“周副院长,您定下这两条规矩,可是触动不少人的利益。”

    周云飞淡淡一笑:“小余,新规矩落地,一开始总会有人不适应。只要出发点是为病人着想,时间久了,大家自然能够理解。”

    之后几日,他白天坐诊,夜里把小孙、小余叫到诊室,讲解辨证思路。他毫不藏私,湿阻中焦如何辨证,沉缓脉与弦紧脉的区分,白厚苔、黄厚苔的鉴别要点,逐条拆解讲解。小余听得满眼光亮:“周大夫,跟着您学这几天,收获比卫校读一年书还要多。”

    周云飞轻轻摇头:“医术,是靠着一个个病人慢慢打磨出来的。多接诊、多辨证、多记录,本事才能慢慢长进。”

    夜风从破掉的窗纸钻进来,吹动案头病案,纸页哗哗翻动。周云飞站在诊室门口,望向清河乡散落的点点灯火。初来此地的忐忑,已然沉淀为笃定。他心里清楚,想要在卫生院站稳脚跟,单凭一纸任命远远不够,只能靠一例例病例,凭真本事赢得所有人认可。这间诊室,这一院同事,满山乡的百姓,就是他要继续守护的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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