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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十里红妆,江山为聘(上)

    龙凤红烛烧得噼啪一响时,萧夜寒已经屏退了最后一个宫人。

    殿门合拢,外头原本细碎的脚步声与请安声一并被隔绝,只余下满室暖红。新修好的帝后寝宫连垂幔都换成了最浓的绛色,金线绣就的并蒂龙凤在灯火下浮出一层流光,连地上的团花锦毯都像烧起来似的。

    沈南乔刚从御前回到寝殿,发间凤钗未卸,指尖还带着翻账册时沾上的一点朱砂痕。她站在妆台前,正抬手去解颈侧的盘扣,忽听身后有水声轻晃。

    她转过头。

    萧夜寒端着一只铜盆,稳稳走到她跟前。

    热气自盆沿袅袅升起,水里浮着几瓣刚剪下的红梅,连着一点药草清香,把殿里的脂粉气都压了下去。

    沈南乔眼尾轻挑:“陛下这是做什么?”

    “洗脚。”

    萧夜寒说得面不改色,像在下什么军令。

    话音落下,他已经将铜盆放到她脚边,掀袍,单膝跪了下去。

    沈南乔指尖微顿。

    若是让白日里那群在金殿上跪得头都不敢抬的大臣看见,怕是能当场吓昏过去。白日里这个男人还站在丹陛之前,眼神一压便能叫满朝噤声,如今却收了满身锋刃,半跪在她面前,伸手去碰她的鞋。

    “萧夜寒。”她低声叫他,“你故意的?”

    “嗯。”萧夜寒抬眼看她,眸底映着烛火,黑得发亮,“故意让你看。”

    他握住她的足踝,掌心烫得惊人,动作却比什么都稳。

    “看朕如今站得住,跪得下,也伺候得起你。”

    沈南乔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这话若换个人来说,早便成了轻浮。偏偏从萧夜寒口中说出来,竟有一种近乎郑重的狠意,像不是在替她洗去尘灰,而是在以帝王之身,一寸寸将他的低头、他的偏爱、他的命,都明明白白放到她面前。

    她垂下眼,没有躲。

    萧夜寒替她褪去鞋袜。

    她的脚生得很白,脚踝纤细,连骨相都漂亮得过分,只是脚底有一点极浅的红痕,不知是这些日子在殿前站得久了,还是前几日连夜奔波留下的。萧夜寒看见时,眼神沉了沉,拇指在那一点红痕旁轻轻摩挲了一下。

    “疼么?”

    “不疼。”沈南乔道,“比起前几年的路,这点算什么。”

    萧夜寒没说话,只抬手将她的双足缓缓放进水里。

    温热瞬间漫过肌肤。

    沈南乔下意识蜷了一下脚趾,又被他牢牢托住。那热意一路顺着足底往上蔓,像是连日压在骨缝里的疲乏都被一点点浸散了。她看着他低头替自己撩开水面上的花瓣,心口那层绷得太久的壳,忽然便有了松动的缝隙。

    “你今日在殿上,是存心要吓死顾维清。”萧夜寒淡声道。

    “他不是没死么。”沈南乔低笑了一声,“不过瘫了一回,算便宜他了。”

    “六成粮道、盐铁、药行。”萧夜寒抬眸看她,“连朕都只知道大概,不知你已经吃得这么深。”

    “你若早知道,今日在殿上就不会有那种表情了。”

    萧夜寒眉梢微动:“朕什么表情?”

    “像捡了天大的便宜。”沈南乔说着,唇角轻轻一勾,“得意得很。”

    萧夜寒低笑,胸腔震了一下,手上动作却不停,只将水轻轻撩到她脚背上。

    “这还不算天大的便宜?”他道,“朕当初从花轿前捡回来的,原来不是个王妃,是整个天下。”

    提起那一日,沈南乔的目光静了静。

    烛光晃在她眼底,像浮起了一层很远的旧影。

    那时长街之上,她一身喜服,凤冠压得脖颈生疼,耳边是太监宣旨的尖细嗓音,是百姓压不住的哄笑,是相府家丁闪躲又鄙夷的眼神。太子要她走侧门,要她以妾礼入府,要当着满京城人的面,把她沈南乔最后一点尊严踩进泥里。

    她拔下簪子,划破了自己的喜服。

    那布帛裂开的声音,到如今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像割断前世那一根把她拖进地狱的绳。

    然后她抬头,看见了这人的车驾。

    那时候的萧夜寒,坐在轮椅上,半边身子都浸在阴影里,车帘掀起时露出的眼神冷得像刀,像是她若说错一个字,下一刻就会被他亲手掐断脖子。

    可她还是去了。

    她拿自己的命,去赌他的一线生机。

    如今想来,仍旧像疯了一样。

    “后悔么?”萧夜寒忽然问。

    沈南乔回神,看向他:“后悔什么?”

    “后悔当时拦的是朕,不是别人。”

    他问得平静,手指却收紧了一分,像是非要从她口中要一个答案。

    沈南乔看着他,忽然有些想笑。

    这个人,白日里才在金銮殿上睥睨群臣,半个时辰前还抱着她走过百官俯首的丹墀,连“委屈她半分便提头来见”这种话都说得像砍人一样利落,如今关上门,却在这里问她一句后不后悔。

    她伸手,捏住他下颌,迫使他抬头。

    “萧夜寒,”她低低道,“若真后悔,我当初第一针就该扎偏点,叫你直接死在车里。”

    萧夜寒盯着她,眼底那点绷着的冷意,倏地散了。

    他抬手扣住她的手腕,低头在她掌心亲了一下。

    “那就是不后悔。”

    掌心一烫。

    沈南乔指尖轻轻缩了一下。

    殿中静了一瞬,只听得见水声轻晃,烛芯偶尔爆开一声脆响。外头隐约传来远远的钟鼓声,应当是礼部还在连夜调度明日与后日的大典规制,连宫墙外的灯火都映进了窗纸,朦朦胧胧一片暖红。

    萧夜寒替她擦净脚上的水,手指擦过她的脚踝,忽而停住。

    那里有一道极浅的旧痕。

    平日里被裙摆遮着,不细看根本瞧不出。

    可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她前世被锁链磨出来的。

    他指腹压在那道痕上,眼神忽地冷了几分。

    “还会梦见么?”

    沈南乔一怔,随即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前世那些血、那些针、那些将她当成药引一寸寸抽干的日子,起初重生后,她并不是没有梦见过。只是后来忙着杀人、忙着算账、忙着踩碎一个又一个仇人的骨头,梦便越来越少了。

    她看着萧夜寒,忽然轻声道:“会。”

    萧夜寒掌心一紧。

    “可现在,梦里不只他们了。”

    沈南乔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极轻的事,“还会梦见你。”

    萧夜寒抬眼,眸色深得发暗:“梦见朕什么?”

    “梦见你那天在车里掐着我的脖子,眼神比鬼还可怕。”沈南乔唇角弯了弯,“还梦见你毒发的时候,恨不得把我整个人拆了吃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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