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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殿前泣往事,一局锁尽大隋人

    可杨广是什么人?那是帝王里才情卓绝、演技早已炉火纯青的老戏骨。

    方才还带着几分散漫的神色骤然一凝,他面色沉下,一股凛冽杀伐之气自周身翻涌而出,沉声开口:“母后,你当真确定要听?一旦开口,便是背离原本的阳谋,踏上一条绝路。你若执意要听,我自可全盘托出。只是你要明白,此刻你点头,就是点燃引线的火种。箭一旦离弦,再无回头的余地。等我说完,便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到那时局势失控、江山倾覆、庙堂溅血,今日你这一问,便是祸乱天下的源头!”

    杨坚、杨勇连同满朝文武闻言,心头齐齐一震,连忙纷纷出言劝独孤伽罗:“皇后,莫要再追问了,此事到此为止吧!”

    可女子心中的好奇心一旦被勾起,哪里是轻易压得住的。寻常妇人或许会就此收手,但伽罗绝非寻常女子。她在心中反复权衡,已然打定主意要探知真相。

    她望着杨广,语气褪去了皇后的威严,只剩下一个母亲的恳切:“凭什么这所谓的阳谋,我们便只能乖乖顺着它走?你如今已是权柄滔天的晋王,还有什么不知足的?非要闹到手足相残、家破人亡才肯罢休?你就不能让着太子?此刻我不是大隋皇后,我只是你的母亲。你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圣人留下的诗书道理,都被你读到何处去了?”

    “哈哈哈……”杨广骤然放声长笑,笑声里满是苍凉讥讽,“圣人之书?好,那你们且告诉我,浩如烟海的史书典籍,归根结底,写的是什么?只用一句话答我!”

    殿中百官纷纷应声:“包罗万象,仁义礼智信,忠勇气节,警醒后世之人……”

    “错!”杨广一声大喝,硬生生打断众人的话语,“翻遍经史子集,里面说到底只写四个字——争,当,皇,帝!”

    “至于世人尊崇的圣人,说来可笑。孔子周游列国求仕,惶惶如丧家之犬,若非他孔武有力,夺门而逃,几次险死于乱刀之下。孟子满口天下大同、人间大爱,辗转诸国游说,到头来依旧被各国逐出门外。倘若他们当年去往力行变法、锐意进取的秦国,沉下心从治理一县做起,在实务里积攒为政的阅历,未必没有机会一展抱负,出将入相。可他们呢?听闻秦地被称作虎狼之国,便心生畏惧、避之不及。他们口中的大爱与平等,本就是一句空谈!”

    “再说忠孝,更是讽刺!周天子尚在洛邑端坐,他们为何不去王畿之下投奔正统,一展胸中所学?反倒四处奔走,投奔各路诸侯?照今天你们的说法,那些诸侯王不正是反贼嘛?不去报效天子,怎么去跪舔那些贼去啦?”

    一席话说完,满堂寂然。就连孔氏后人孔颖达(与孔希学名字对调,剧情需要),此刻也缄默不语,无从辩驳。

    杨广缓步走到独孤伽罗身前,语气裹着一层化不开的自嘲,一字一句缓缓道:“至于母后方才所说的手足相残,这条路,本就是你们亲手挑起来的,又何来问我为何不肯退让?你以为退一步就能海阔天空?母后,你想得太天真了。你身居后位,难道不曾听过,世家之争,向来如此?”

    “你不开口,这一切还只是关起门来的家事。可你一再追问,你难道不知道有些事,不上秤,没有二两重,可要是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是母后你,亲手把这件事摊在金銮大殿之上,摆在文武百官、父皇、大哥眼前。这消息一旦传开,等同于当着大隋万民宣告——大家快来看呐!储君之争拉开帷幕啦,大家尽可旁观太子与晋王相争,成王败寇,甚至可以下注赌输赢!”

    杨坚、独孤伽罗、杨勇三人浑身发凉,脸色惨白如纸。他们心里清清楚楚,事情已经脱离了原本安稳的阳谋轨迹。明明李建成已经给了他们一条更好的出路,偏偏只因皇后这一句追问,局面彻底失控。今日之后,他们之中,注定要有一人,必须赴死。

    杨广胸中郁气尽数宣泄过后,缓缓走到丹陛龙道边坐下,一手肘撑在膝头,一手按着腰间佩剑,神色复杂,陷入悠远的回忆,自顾自轻声诉说起来:“小时候,大哥性子怯懦,时常被别的宗室子弟欺负,每次都是我护在他身前。后来父皇起兵,一路登上这至尊之位,他常常拍着我的肩膀,唤我阿摩,对我说:世子懦弱无刚,难以承继大统,你当勤勉自励!”

    “就这一句话,困住了我一辈子。我拼了命地去证明自己,年纪尚幼便披甲奔赴沙场,与敌死战。第一场大战,我从十三日傍晚厮杀到十六日拂晓,整整两日三夜不曾合眼。不是我不肯闭眼,是脸上凝固的血痂粘住眼皮,根本闭不上。后来王妃告诉我,我力竭倒下之时,双眼依旧圆睁,眼底一片血红,并非血丝密布,模样骇人。身上铠甲被鲜血浸透,好几个人合力,都难以将甲胄从我身上脱下,分不清那血是敌人的,还是我自己的。”

    “那一仗,我身中七处箭伤、二十五处刀伤,还被奔马重重撞击。之后一个多月,手臂都难以伸直,每动一下便是钻心的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却死死忍住,没有落下一滴。”

    杨广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那时候容容守在我身侧,一遍遍劝我不要再这般拼命。她心疼我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劝我安心做个闲散王爷就好。可我那时候认死理,父皇叫我勤勉、叫我撑起大局,我便要争。我争,不是为了炫耀自己勇武过人,我只是想告诉天下人,大哥撑不住这江山,那便由我来扛。”

    “可到后来我才慢慢醒悟,父皇是在养蛊。他或许自始至终,都没有真正打算传位于我。每当我生出退意,他便出言勉励,推我向前;等我声势鼎盛,他又转头扶持太子。帝王心术,我懂。只是他低估了一件事——就算我想停下,追随我的部下、依附我的势力,还有滚滚大势,也会推着我继续往前。”

    “这就是储位之争。只要没有一方彻底出局,战火就永远不会熄灭。有时候我真怀念年少的时候,我护着大哥,教他如何反击旁人的欺辱。倘若当年父皇没有选择踏上这条称帝的路,我和大哥,本该是一对多好的兄弟啊!”

    这番掏心窝的话一出,台上三人早已潸然泪下。杨坚更是捶胸顿足,悲声长叹:“啊!当初我本不愿坐这帝位,是你们一个个推着我走上龙椅。如今江山到手,却要看着我两个儿子手足阋墙,自相残杀!”

    殿内百官心中也一片麻木。他们大多家中也有子嗣、孙辈,到了世家高位,袭爵的位置永远只有一个。权力这东西,就像是五石散,一旦沾染上,成瘾之后,终究要有人流血。

    杨广站起身,走到伽罗面前,抬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方才满身锋芒尽数散去,像是泄了气一般,疲惫至极,轻声发问:“事已至此,母后,你还要继续听下去吗?”

    伽罗抬眼,眼神无比坚定:“娘要听。这个选择是我自己做的,我认。覆水难收,今日不问个明白,我死不瞑目!”

    杨广当场愣住,心底暗自吐槽:不对啊,剧本不是这么走的!我都说到这个份上,我娘怎么还这么执拗?这是亲娘,是想看着儿子往绝路上走?

    他心念一转,打算试着把局面圆回来:“母后,事情尚有转机。你不要再追问,我也不再多说。父皇下圣旨、母后下懿旨、太子下手谕、我传晋王令——今日殿中所有话语,谁敢向外吐露一字,满门抄斩,诛灭九族。只要百官惜命,这件事,就能烂在所有人肚子里。”

    杨坚、伽罗、杨勇略一思索,纷纷点头。四道命令一同传下,百官哪里敢有异议。为官之道,本就精通选择性失明失聪。只要保住自家九族,方才金殿上皇家痛哭、暗藏杀机的一幕,就可以当做从未见过。众人纷纷俯首领旨。

    谁知伽罗定定望着杨广,一字一句:“如今百官已经‘忘了’方才的争执,现在,你可以说了。”

    杨广:!!!???

    他一时都恍惚了,我是谁,我在哪,刚才苦口婆心说了这么多,全都白费了?亲娘这是玩上伊邪那美了?

    巨大的冲击之下,杨广两眼一翻,直挺挺晕了过去。

    太医连忙上前施救,一番救治过后,杨广悠悠转醒,打算继续装傻糊弄。可伽罗不肯松口。只要杨广含糊其辞、想要蒙混过关,杨坚、伽罗、杨勇便再度降下严令,逼着百官继续遗忘、屏蔽相关记忆。几番拉扯下来,百官已经熟练到直接自动屏蔽这段秘事。

    杨广见实在躲不过,只能长叹一声,摊牌开口:“你们当真以为,家书监督这件事,表面上的说法,就是全部真相?”

    话音落下,满堂所有人心里同时炸响惊雷!

    众人内心疯狂呐喊:还来?没完了是吧?合着就你杨广看得通透?莫非这李建成是神仙下凡,深不可测,连你杨广都被他算进局里?站在金銮殿的,哪一个不是心思玲珑的老狐狸,怎么在这一件事上,差距大到如此离谱?

    杨广看着众人震动的神色,缓缓开口:“说得准确一些,李建成这一步阳谋,是一场平等的试炼。试炼对象不止殿内诸位,还包括你们背后的那些个什么家族、什么靠山、主子,有一个算一个,谁都逃不开。顺着他阳谋布局走下去,便能分得无数好处;若是有人头铁,执意逆着大势而行,最后只会沦为被钓上来的鱼,遭到清算。”

    “直白来讲,无论你选顺从,或是选择反抗,他这一计阳谋的目的,都能稳稳达成,收益不会有半分折损。诸位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就拿崔大人来说,你回去把一切禀报崔家家主,崔家顺势入局,那便是踏入他布好的圈套。可就算你隐瞒不报,崔家也早已落在他的生死簿之上。别忘了,执掌六道轮回的平心娘娘,乃是盘古大神后裔。建成是盘古门下弟子,只需一句招呼,你们猜猜崔家的族人,来世是要入畜生道为牛为马,还是直接魂飞魄散?”

    “所以我才说,这场试炼对天下众生一视同仁。天下有多少人,便有多少入局者,一个都跑不掉!”

    杨广说到此处,眼底甚至泛起一丝兴奋。

    在场文武,一个个面色惨白。引天下众生一同入局,这手笔太过骇人,避无可避,退无可退。杨坚指尖微微发白,喃喃自语:“他布下此局之时,尚且只是十岁稚童,还未曾人前显圣。也就是说,从一开始,他便打算借此分清敌我、扫除异己。这般通天手段,想来是那位青萍仙人所授。而他选择人前显圣,威慑世人、逼各方势力悬崖勒马,应当是出自建成自己的意思。他本心良善,和他那位师兄性情截然相反,可破局算计的本事,丝毫不弱。此子,必成大器。仙人尚且如此,那盘古门下弟子,究竟强到何种地步?若是伐天,当真可行?”

    杨坚陷入漫长的迟疑与深思之中。

    杨广瞥了他一眼,语气带上一点小小的报复意味:“父皇安心便是,落在你身上的阳谋试炼,选择权交到你手里,我不会再多说半句。所有人都身在局中,父皇自然也不例外。可惜了,母后刚刚这一番举动,算是没能通过这场试炼。不过想来母后这耍赖的选择,也早在建成侄儿的算计之内。就是不知道母后这般抉择,会换来什么结局。有表弟李渊护着,真好,不像我们,只能靠着自己闯过试炼,属实命苦啊。”

    伽罗敛去心绪,抬眼看向杨广,目光沉静:“那你呢?这场试炼,你应当是顺利通过了。讲给母后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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