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天子救将
崇祯十一年，腊月十二。
巨鹿，贾庄。
大片红雪上又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新雪，像是红绸披了一层白纱。
泥泞的脚印、倒下的尸体、密密麻麻的箭杆子，被火药炸过的漆黑焦土，像是在红绸上的斑块，随处可见。
一片宽阔空地的土埂上，几面破旗在寒风里不屈的飘扬着，上面的那个‘卢’字，已经被血污的看不清了。
土埂后，三千多人靠在雪地里，喘着粗气。
从天亮到现在，他们已打退了建奴两次进攻，火药、箭矢早就没了。
而粮食，早断了六天，昨天晚上，他们分完了最后那一点马肉时，每个人都已知道了今日的结局。
“趁着还能提的动刀，多宰几个建奴！”
督师昨夜是这么告诉他们的。
“督师，建奴的合围快完成了，一刻钟内他们就要总攻了。”一个胸膛上缠着布条的老兵，爬下土梗，看向面前穿着孝衣的中年人。
中年人脸上全是血垢和硝烟，闭着眼，随意的靠在一个土包上，左肩还钉着一支箭头，右肋被豁开一条口子，身上沾血的布条早已被冻成了硬壳。
中年人突然睁开眼，一双眼睛极其明亮，然后他无声的笑了笑，却因为嘴巴咧的太大抽动了伤口，疼的嘴角直抽搐。
他站起身来，看向周围的袍泽。
这些人来自五湖四海，有他老家江苏宜兴的义兵，也有安徽、山西、湖广、江西、浙江的军户，更多的，还是河北的本地子弟。
这是他的天雄军，每张脸，他都认的；每个人，都是他亲手招进队伍里的。
崇祯六年起，天雄军就跟着他北上勤王，清剿流寇，足迹踏遍了半个大明。
而现在，怕是最后一战了。
“怕死不？”卢象昇突然开口，看向周围的老兄弟们。
沉默足足大半晌，然后，那个老兵突然咧开了嘴，露出沾满血丝的牙齿。
“老子杀了四个建奴，早够本了！”
“老子六个！”
“老子七个！”
“老子十八个，谁跟老子比！就是肚子不争气，饿的直擂鼓！”
“哈哈哈！”
...
“好了好了，歇息够了，就该去杀人了！”卢象昇看这群兄弟又开始攀比了，赶紧抬了抬手，“我等世受国恩，正是...”
“正是效死之时！督师，我都背熟了！”老兵接过了后半句话，搀扶着卢象昇站在土埂上，从怀中摸出一颗红枣，塞在卢象昇手里。
这是百姓们资助他们的口粮，是一个游击给自己的，自己舍不得吃，此刻已到了绝境，留给督师补补力气好了。
卢象昇看着手里的红枣，红着眼睛，默默的将它藏进怀中，然后看向土埂之下。
土埂下，是密密麻麻的三万清军，两万骑兵，一万步兵。
正中间，一杆大大的军旗高高树立，那是这次清军的主将，扬武大将军、克勤郡王岳托的大纛。
而在大纛下，是连绵的步卒方阵，长枪如林，那是蒙古辅兵、包衣奴才和掳掠的汉人百姓组成的步卒大阵；
步卒方阵两翼，则是无数调整马速和马距的八旗骑兵和投降清军的蒙古铁骑！
“天雄！”卢象昇深吸一口气，举起了那已经有了好几处豁口的天子剑。
“同在！”三千人同喝，声震四野。
卢象昇一跃跳上土埂，挥剑指向前方，“杀！”
随着一道绵长的哨声响起，三千天雄残兵跳下土埂，同时爆发出一个‘杀’字，声震四野！
“杀！！！”
三千残兵，对三万清军。
三千天雄军，如同一块冷铁砸进了清军这滚烫的油锅。
在清军绝对的箭矢、火炮压制下，他们拿近千袍泽的命，终于换来了和这群建奴步卒贴在一起的机会。
卢象昇一剑刺死一个手拿盾牌的建奴，躲过身侧刺来的三杆长枪，却因为身上带伤，行动受限，被右侧的一杆长枪刺中腹部。
但是他不退反进，反手劈断枪杆，顶着枪杆前冲，长剑刺中枪兵咽喉。
“督师，小心！”一名老兵大喝一声，间不容发之际，用身体挡住了另一个方向劈来的大刀，用力将手中的长刀砍进对方胸膛，抱着对方的尸体软软倒下。
卢象昇来不及悲伤，忍痛拔出枪头，用孝带死死的勒住伤口。
血还是一直往外冒着，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只觉得浑身都烫了起来。
清军如潮水般涌来，一层一层拍打在天雄军这颗礁石上。
礁石被一层层拍打，一层层侵蚀，剥离，掉落。
虽然此刻战损比还是天雄军占优，但是卢象昇知道，出不去了。
兵力差距太大，那些骑兵也已经从两翼开始凿阵，像两块巨锤一样砸在这块礁石上。
每一次的骑兵凿阵，都意味着几个甚至几十个老兄弟的倒下。
卢象昇挑飞一个冲入阵中的骑兵，看着清军大纛前压，心中竟莫名的平静了下来。
他是天启二年的进士，文官之身，知道朝堂上的党派之争救不了大明，无奈之下弃文从武，受了三次天子剑，多次平定地方叛乱，也跟这群建奴打了好几仗了。
这一战，是天雄军绝笔了。
只可惜，见不到陛下给天雄军正名了！
“关羽断头，马援革裹，在此时矣！”卢象昇大吼一声，转头看去，自己的老伙计已经不足一千二百了。
“杀！”随着卢象昇的话音落下，身后的老伙计们开始前冲，直扑建奴的中军大纛。
可就在此时，东南方向，突兀的传来闷雷般的蹄声。
起初只是地平线上一条黑线。
然后黑线疯狂的变粗，变宽，化作了滚滚洪流。
马蹄声越来越响，震得血泥都在跳动！
“督师，快看！援兵来了！”
“骑兵，是咱们的骑兵！是关宁军！”有老兵激动的大喊，声音满是狂喜。
可是这狂喜之声，却突兀的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那冲在最前头的，是一面玄黑底色，金龙狂舞的大旗！
天子节旗！
同样看见的，还有卢象昇。
“不可能，不可能！陛下，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卢象昇瞪大眼睛，脸上的血垢都在龟裂。
而在同一时间，清军中军，岳托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声音中满是愕然，“龙旗？明国皇帝？”
他已和高起潜谈好，以自己不攻击关宁军大营为筹码，换取高起潜不援卢象昇。
而此刻突兀出现的天子节旗是什么意思？
他是从哪来的？
天子节旗的出现，战场上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只有那三千关宁铁骑，速度丝毫不减，反而在冲锋中完成了最后的加速。
千骑卷雪，蹄声如雷。
曹变蛟一马当先，手里长枪如龙，嘶声怒吼：“儿郎们，冲阵！”
“杀！！！”
“杀！！！”
“杀！！！”
三千铁骑，以决死之势，狠狠的凿进了清军侧翼！
铳声连环炸响，随后便是乱闪的刀光，漫天抛射的长箭。
猝不及防的清军阵型瞬间乱套！
岳托精心布置的围困阵型，在这突如其来的重击下，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瓷器，只是一瞬，便被凿穿！
而那面天子节旗，在五十名黑甲禁军的护卫下，顺着关宁铁骑凿开的缺口，直奔卢象昇处。
还活着的天雄军，都看见了。
他们看见了天子节旗，他们看见了一个双腿被绑在马腹上的年轻人，身形消瘦，在乱军中持剑冲锋，血染红了裤子，但依旧嘶声狂吼。
“朕，与你们同在！”
声音透过风雪，透过厮杀，清清楚楚的传进每个人的耳朵。
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等死的黑暗。
卢象昇站在那里，看着越来越近的那面旗帜，看着那个不断冲锋的年轻人。
两行清泪在他眼里流出，混着血痂往下淌去。
“自古功高莫过于救驾，而今驾来救你，卢象昇，你此命何归？”
他猛然举起手里已经断掉的天子剑，用尽毕生力气，朝着龙旗的方向，发出了生命中最嘹亮的呐喊！
“天雄军，吹哨，迎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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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鹿，贾庄。
大片红雪上又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新雪，像是红绸披了一层白纱。
泥泞的脚印、倒下的尸体、密密麻麻的箭杆子，被火药炸过的漆黑焦土，像是在红绸上的斑块，随处可见。
一片宽阔空地的土埂上，几面破旗在寒风里不屈的飘扬着，上面的那个‘卢’字，已经被血污的看不清了。
土埂后，三千多人靠在雪地里，喘着粗气。
从天亮到现在，他们已打退了建奴两次进攻，火药、箭矢早就没了。
而粮食，早断了六天，昨天晚上，他们分完了最后那一点马肉时，每个人都已知道了今日的结局。
“趁着还能提的动刀，多宰几个建奴！”
督师昨夜是这么告诉他们的。
“督师，建奴的合围快完成了，一刻钟内他们就要总攻了。”一个胸膛上缠着布条的老兵，爬下土梗，看向面前穿着孝衣的中年人。
中年人脸上全是血垢和硝烟，闭着眼，随意的靠在一个土包上，左肩还钉着一支箭头，右肋被豁开一条口子，身上沾血的布条早已被冻成了硬壳。
中年人突然睁开眼，一双眼睛极其明亮，然后他无声的笑了笑，却因为嘴巴咧的太大抽动了伤口，疼的嘴角直抽搐。
他站起身来，看向周围的袍泽。
这些人来自五湖四海，有他老家江苏宜兴的义兵，也有安徽、山西、湖广、江西、浙江的军户，更多的，还是河北的本地子弟。
这是他的天雄军，每张脸，他都认的；每个人，都是他亲手招进队伍里的。
崇祯六年起，天雄军就跟着他北上勤王，清剿流寇，足迹踏遍了半个大明。
而现在，怕是最后一战了。
“怕死不？”卢象昇突然开口，看向周围的老兄弟们。
沉默足足大半晌，然后，那个老兵突然咧开了嘴，露出沾满血丝的牙齿。
“老子杀了四个建奴，早够本了！”
“老子六个！”
“老子七个！”
“老子十八个，谁跟老子比！就是肚子不争气，饿的直擂鼓！”
“哈哈哈！”
...
“好了好了，歇息够了，就该去杀人了！”卢象昇看这群兄弟又开始攀比了，赶紧抬了抬手，“我等世受国恩，正是...”
“正是效死之时！督师，我都背熟了！”老兵接过了后半句话，搀扶着卢象昇站在土埂上，从怀中摸出一颗红枣，塞在卢象昇手里。
这是百姓们资助他们的口粮，是一个游击给自己的，自己舍不得吃，此刻已到了绝境，留给督师补补力气好了。
卢象昇看着手里的红枣，红着眼睛，默默的将它藏进怀中，然后看向土埂之下。
土埂下，是密密麻麻的三万清军，两万骑兵，一万步兵。
正中间，一杆大大的军旗高高树立，那是这次清军的主将，扬武大将军、克勤郡王岳托的大纛。
而在大纛下，是连绵的步卒方阵，长枪如林，那是蒙古辅兵、包衣奴才和掳掠的汉人百姓组成的步卒大阵；
步卒方阵两翼，则是无数调整马速和马距的八旗骑兵和投降清军的蒙古铁骑！
“天雄！”卢象昇深吸一口气，举起了那已经有了好几处豁口的天子剑。
“同在！”三千人同喝，声震四野。
卢象昇一跃跳上土埂，挥剑指向前方，“杀！”
随着一道绵长的哨声响起，三千天雄残兵跳下土埂，同时爆发出一个‘杀’字，声震四野！
“杀！！！”
三千残兵，对三万清军。
三千天雄军，如同一块冷铁砸进了清军这滚烫的油锅。
在清军绝对的箭矢、火炮压制下，他们拿近千袍泽的命，终于换来了和这群建奴步卒贴在一起的机会。
卢象昇一剑刺死一个手拿盾牌的建奴，躲过身侧刺来的三杆长枪，却因为身上带伤，行动受限，被右侧的一杆长枪刺中腹部。
但是他不退反进，反手劈断枪杆，顶着枪杆前冲，长剑刺中枪兵咽喉。
“督师，小心！”一名老兵大喝一声，间不容发之际，用身体挡住了另一个方向劈来的大刀，用力将手中的长刀砍进对方胸膛，抱着对方的尸体软软倒下。
卢象昇来不及悲伤，忍痛拔出枪头，用孝带死死的勒住伤口。
血还是一直往外冒着，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只觉得浑身都烫了起来。
清军如潮水般涌来，一层一层拍打在天雄军这颗礁石上。
礁石被一层层拍打，一层层侵蚀，剥离，掉落。
虽然此刻战损比还是天雄军占优，但是卢象昇知道，出不去了。
兵力差距太大，那些骑兵也已经从两翼开始凿阵，像两块巨锤一样砸在这块礁石上。
每一次的骑兵凿阵，都意味着几个甚至几十个老兄弟的倒下。
卢象昇挑飞一个冲入阵中的骑兵，看着清军大纛前压，心中竟莫名的平静了下来。
他是天启二年的进士，文官之身，知道朝堂上的党派之争救不了大明，无奈之下弃文从武，受了三次天子剑，多次平定地方叛乱，也跟这群建奴打了好几仗了。
这一战，是天雄军绝笔了。
只可惜，见不到陛下给天雄军正名了！
“关羽断头，马援革裹，在此时矣！”卢象昇大吼一声，转头看去，自己的老伙计已经不足一千二百了。
“杀！”随着卢象昇的话音落下，身后的老伙计们开始前冲，直扑建奴的中军大纛。
可就在此时，东南方向，突兀的传来闷雷般的蹄声。
起初只是地平线上一条黑线。
然后黑线疯狂的变粗，变宽，化作了滚滚洪流。
马蹄声越来越响，震得血泥都在跳动！
“督师，快看！援兵来了！”
“骑兵，是咱们的骑兵！是关宁军！”有老兵激动的大喊，声音满是狂喜。
可是这狂喜之声，却突兀的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那冲在最前头的，是一面玄黑底色，金龙狂舞的大旗！
天子节旗！
同样看见的，还有卢象昇。
“不可能，不可能！陛下，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卢象昇瞪大眼睛，脸上的血垢都在龟裂。
而在同一时间，清军中军，岳托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声音中满是愕然，“龙旗？明国皇帝？”
他已和高起潜谈好，以自己不攻击关宁军大营为筹码，换取高起潜不援卢象昇。
而此刻突兀出现的天子节旗是什么意思？
他是从哪来的？
天子节旗的出现，战场上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只有那三千关宁铁骑，速度丝毫不减，反而在冲锋中完成了最后的加速。
千骑卷雪，蹄声如雷。
曹变蛟一马当先，手里长枪如龙，嘶声怒吼：“儿郎们，冲阵！”
“杀！！！”
“杀！！！”
“杀！！！”
三千铁骑，以决死之势，狠狠的凿进了清军侧翼！
铳声连环炸响，随后便是乱闪的刀光，漫天抛射的长箭。
猝不及防的清军阵型瞬间乱套！
岳托精心布置的围困阵型，在这突如其来的重击下，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瓷器，只是一瞬，便被凿穿！
而那面天子节旗，在五十名黑甲禁军的护卫下，顺着关宁铁骑凿开的缺口，直奔卢象昇处。
还活着的天雄军，都看见了。
他们看见了天子节旗，他们看见了一个双腿被绑在马腹上的年轻人，身形消瘦，在乱军中持剑冲锋，血染红了裤子，但依旧嘶声狂吼。
“朕，与你们同在！”
声音透过风雪，透过厮杀，清清楚楚的传进每个人的耳朵。
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等死的黑暗。
卢象昇站在那里，看着越来越近的那面旗帜，看着那个不断冲锋的年轻人。
两行清泪在他眼里流出，混着血痂往下淌去。
“自古功高莫过于救驾，而今驾来救你，卢象昇，你此命何归？”
他猛然举起手里已经断掉的天子剑，用尽毕生力气，朝着龙旗的方向，发出了生命中最嘹亮的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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