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回京
腊月十五，大雪，天色微亮。
司礼监值房，已经结了薄薄一层冰霜。
为了不引人注意，王承恩甚至不敢让人多烧炭盆。
他跪在一尊小小的神像前，正在给他的皇爷默默祈祷着，像是一头失去主心骨的困兽。
陛下已经离开了四日，京城中开始出现了各种风言风语。
有人说陛下斩了高起潜，救了卢督师；
有人说陛下轻敌冒进，在贾庄中了建奴埋伏，身中三箭，不治而亡！
还有人说陛下在关宁军中大开杀戒，关宁军已经哗变！
...
这几日，大祖宗曹化淳、二祖宗王德化都找过他，就连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都出现在了他面前，打听着皇爷的下落。
他靠着皇爷的余威，小心的支撑着，好不容易才没有露出马脚。
可是，今日不知怎么的，竟没有一个人来找自己，难不成他们得到了什么消息？
就在王承恩心乱如麻时，一道轻微的脚步声突兀的出现在他身后！
王承恩认得这这脚步声，是褚宪章。
“皇爷呢？”王承恩瞬间转过身来，看到了风尘仆仆的褚宪章，尖细的声音嘶哑了起来。
“陛下救了卢象昇，大破岳托，还有九日就回京了！”褚宪章咧开大嘴，无声的笑了起来。
王承恩听完，直接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对着神像连连磕头，“谢三界靖魔大帝、岳爷爷保佑。”
等他再抬起头，擦干眼泪时。
“陛下为何让你先回来，说了什么特别的吗？”
“陛下让我给你带话，说他要回来。”褚宪章摸了摸脑袋，想了半天才开口，“倒也没说什么特别的，只是说让我路上快一些，小心一些。”
“真是个傻大个，脑子全长在个子上了！”王承恩收起了那尊神像，小心翼翼的藏在怀里，眼神却变得比刀还利。
“你见过哪个皇家在意其他人了？”王承恩看向外面的还未亮的天空，尖细的声音发起了狠，“皇爷打了胜仗，有人会不开心。”
王承恩细细的揣摩着“快一些，小心一些”这七个字，怀里的木像也似乎滚烫了起来。
皇爷这次大获全胜，把手伸向兵权，朝堂上那人肯定会给皇爷施压，虽说不至于改朝换代，但是给皇爷一点下马威，闹出几条人命，那些人一定是会做的。
“联系暗哨，无论是多么深的暗手，锦衣卫底层、京营杂役、城门老卒，无论是谁，只要这几年吃过咱们茶饭的，全部联系！”
“要是有人敢关皇爷进京的门，咱们就给它撬开一条缝！一定要让皇爷毫无阻碍的回到紫禁城！”
“这里，才是皇爷的家！”
王承恩讲完，却看到褚宪章明亮的眼神，那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眼神。
“不，皇爷在乎！皇爷为了救卢督师，疾行四百余里滴水未进，身先士卒，亲赴战场，晕倒两次！哪怕在他醒来后，第一句问的也是卢督师，第二句问的是三军将士！”
“从始至终，他没问过自己的身体，哪怕一句！”
“你这个混蛋，都不知道劝劝皇爷！”王承恩轻骂一声，眼中飘起了泪花。
——
中午，关宁军营，一支部队开始拔营，旌旗招展，浩浩荡荡，押解着俘虏和缴获，故意绕着远路，不急不缓的向着京城行进。
沿途州县震动，“天子亲征，大破建奴”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样，飞向了四面八方。
这道消息，更像是一团烈火，点燃了民间久违的振奋情绪。
而跟民间的振奋情绪不同的是，朝廷官面上却是诡异的沉默。
傍晚，另一支马队，带着干粮、饮水和药物，悄悄从这支大部队中分离出来，悄悄的转向，往东北而去。
没有龙旗，没有仪仗，只有沉默和速度，只有一口包着油布，裹着封条的箱子。
箱子里装的是高起潜帐内搜出的账本和来往书信，其中官位最高、书信最多的，是内阁次辅薛国观。
穿着普通将领棉甲的朱由检，外罩不起眼的深色斗篷，在众军卒的保护下，往东南疾驰着。
“陛下，前方有条小路，虽然难走些，但能比官道省去近百里，而且避开驿站耳目。”曹变蛟在前引路，轻声说着。
朱由检看着远处面前的小路，双腿一夹马腹，“走！”
马蹄踏碎了积雪和冻土，留下了一串沉闷的声响。
朱由检骑在马上，看着周围的景色，心被揪了起来。
战争虽然并未波及到这里，但是建奴入寇的阴影早已笼罩。
村庄大多已经破败，十室九空，偶尔能看见炊烟，也稀薄的可怜。
“停！”朱由检挥了挥手，目光飘向了路边那群冻死饿殍中，一个皮包骨的老妇。
老妇眼睛浑浊，已经死去多时，似乎在临死时，还想要看一眼这个大明。
在她怀里，还抱着一个幼儿。
那幼儿脸色铁青，嘴上满是血迹，到死，也保持着吃奶的姿势。
朱由检莫名的心中一酸，挣扎的跳下马来。
他的耳边，又响起了卢象昇的那句话。
河北，快要没有活人了。
而就是这群已经快要饿死的人，宁愿拿出自己最后一点口粮，充作军粮。
朱由检轻叹一声，将手掌覆在老妇眼皮上，想帮那名老妇合上眼睛。
老妇的眼皮冻僵，始终无法合上。
许久的手忙脚乱后，老妇依旧睁着眼睛，浑浊的眼球看着面前的天子。
她的天子。
朱由检莫名的开始心慌起来，泪水在他眼中翻涌，连手都开始因为用力而挣扎扭曲起来。
‘啪嗒’。
不知什么时候，老妇冻僵的眼皮脱落，落在朱由检脚下，砸进他的心里。
长久的沉默后，朱由检失魂落魄的站起身子，爬上了马。
这是他的天下，这是他的子民。
而就在这天下之中，无数人正借着三饷敛财，榨干百姓身上的最后一滴血。
这些人，都该死！
都得死！
死！
——
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
朱由检这具身体的底子差，但此刻却像是失去了知觉，竟丝毫不觉得累。
他必须赶在京师百官还未反应过来之前，入京。
然后，杀人！
第二天晌午，雪又大了些。
北京轮廓已隐约可见。
“陛下，此处距离京师德胜门，已不足二十里！”有前方探路的探哨来报。
朱由检这才像是醒了魂，“出去几骑，通知先行队伍就地隐蔽，不要惊扰官府，其余人，跟我进城！”
三百铁骑静默无语，默默抬头看向这座他们守护着的京城，像是看着一只沉睡在雪地里的巨兽。
“打龙旗，目标德胜门，随朕，出发！”朱由检冷喝一声，一马当先。
曹变蛟高高举起那面在贾庄血战中飘扬的玄黑天子团龙节旗，紧随其后。
三百铁骑，人马无声，迅速跟上。
朱由检不再掩饰行踪，他要以决胜之姿，告诉这只装睡的巨兽。
大明的天子！
回来了！
——
德胜门的守将抱着暖炉，心神不宁。
他叫赵康，是京营的一名百户，在这满是勋贵的京营中，位置低的可怜。
但胜在德胜门是北面要冲，油水不少。
他能坐上这个位置，是走了吏部尚书谢升一个远方表亲的关系，平日里也没少往‘谢府’送孝敬。
本来这日子过的比神仙还要滋润，可昨天突然有人给他传来了话，说是近日可能有事，让他警醒些，要相机延迟开门。
这两日京城都是小道消息，有说皇帝病重，有说皇帝想要禅位，还有说皇帝微服出访，已经死在了外头。
还有更离谱的，今天早上竟然有人说皇帝单骑出城，大败岳托十万骑兵！
“离谱！”赵康嗤笑一声，真拿自己当神仙了？
“延迟开门？”赵康刚一嗤笑，突然又想起这四个字，心里开始发毛。
这是要拦谁？谁又拦的住？他不敢深想，只能吩咐值守的士兵加倍小心，城门检查格再严格些。
突然间，远处传来了隐约的马蹄声。
只是转瞬间，隐约的马蹄已连绵一片，变成了敲在他心头上的闷雷。
“敌袭？”这是他的第一反应，立马滚爬起来，嘶声呐喊，“建奴叩城，升吊桥，关城门！”
可是，随着骑兵的越来越近，赵康手心上的冷汗变成了浑身冰凉，双腿已经完全发软，几乎要瘫了下去。
那支骑兵打着的旗号，是玄黑底色，团龙飘扬！
天子节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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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礼监值房，已经结了薄薄一层冰霜。
为了不引人注意，王承恩甚至不敢让人多烧炭盆。
他跪在一尊小小的神像前，正在给他的皇爷默默祈祷着，像是一头失去主心骨的困兽。
陛下已经离开了四日，京城中开始出现了各种风言风语。
有人说陛下斩了高起潜，救了卢督师；
有人说陛下轻敌冒进，在贾庄中了建奴埋伏，身中三箭，不治而亡！
还有人说陛下在关宁军中大开杀戒，关宁军已经哗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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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大祖宗曹化淳、二祖宗王德化都找过他，就连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都出现在了他面前，打听着皇爷的下落。
他靠着皇爷的余威，小心的支撑着，好不容易才没有露出马脚。
可是，今日不知怎么的，竟没有一个人来找自己，难不成他们得到了什么消息？
就在王承恩心乱如麻时，一道轻微的脚步声突兀的出现在他身后！
王承恩认得这这脚步声，是褚宪章。
“皇爷呢？”王承恩瞬间转过身来，看到了风尘仆仆的褚宪章，尖细的声音嘶哑了起来。
“陛下救了卢象昇，大破岳托，还有九日就回京了！”褚宪章咧开大嘴，无声的笑了起来。
王承恩听完，直接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对着神像连连磕头，“谢三界靖魔大帝、岳爷爷保佑。”
等他再抬起头，擦干眼泪时。
“陛下为何让你先回来，说了什么特别的吗？”
“陛下让我给你带话，说他要回来。”褚宪章摸了摸脑袋，想了半天才开口，“倒也没说什么特别的，只是说让我路上快一些，小心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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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爷这次大获全胜，把手伸向兵权，朝堂上那人肯定会给皇爷施压，虽说不至于改朝换代，但是给皇爷一点下马威，闹出几条人命，那些人一定是会做的。
“联系暗哨，无论是多么深的暗手，锦衣卫底层、京营杂役、城门老卒，无论是谁，只要这几年吃过咱们茶饭的，全部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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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才是皇爷的家！”
王承恩讲完，却看到褚宪章明亮的眼神，那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眼神。
“不，皇爷在乎！皇爷为了救卢督师，疾行四百余里滴水未进，身先士卒，亲赴战场，晕倒两次！哪怕在他醒来后，第一句问的也是卢督师，第二句问的是三军将士！”
“从始至终，他没问过自己的身体，哪怕一句！”
“你这个混蛋，都不知道劝劝皇爷！”王承恩轻骂一声，眼中飘起了泪花。
——
中午，关宁军营，一支部队开始拔营，旌旗招展，浩浩荡荡，押解着俘虏和缴获，故意绕着远路，不急不缓的向着京城行进。
沿途州县震动，“天子亲征，大破建奴”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样，飞向了四面八方。
这道消息，更像是一团烈火，点燃了民间久违的振奋情绪。
而跟民间的振奋情绪不同的是，朝廷官面上却是诡异的沉默。
傍晚，另一支马队，带着干粮、饮水和药物，悄悄从这支大部队中分离出来，悄悄的转向，往东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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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前方有条小路，虽然难走些，但能比官道省去近百里，而且避开驿站耳目。”曹变蛟在前引路，轻声说着。
朱由检看着远处面前的小路，双腿一夹马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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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妇眼睛浑浊，已经死去多时，似乎在临死时，还想要看一眼这个大明。
在她怀里，还抱着一个幼儿。
那幼儿脸色铁青，嘴上满是血迹，到死，也保持着吃奶的姿势。
朱由检莫名的心中一酸，挣扎的跳下马来。
他的耳边，又响起了卢象昇的那句话。
河北，快要没有活人了。
而就是这群已经快要饿死的人，宁愿拿出自己最后一点口粮，充作军粮。
朱由检轻叹一声，将手掌覆在老妇眼皮上，想帮那名老妇合上眼睛。
老妇的眼皮冻僵，始终无法合上。
许久的手忙脚乱后，老妇依旧睁着眼睛，浑浊的眼球看着面前的天子。
她的天子。
朱由检莫名的开始心慌起来，泪水在他眼中翻涌，连手都开始因为用力而挣扎扭曲起来。
‘啪嗒’。
不知什么时候，老妇冻僵的眼皮脱落，落在朱由检脚下，砸进他的心里。
长久的沉默后，朱由检失魂落魄的站起身子，爬上了马。
这是他的天下，这是他的子民。
而就在这天下之中，无数人正借着三饷敛财，榨干百姓身上的最后一滴血。
这些人，都该死！
都得死！
死！
——
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
朱由检这具身体的底子差，但此刻却像是失去了知觉，竟丝毫不觉得累。
他必须赶在京师百官还未反应过来之前，入京。
然后，杀人！
第二天晌午，雪又大了些。
北京轮廓已隐约可见。
“陛下，此处距离京师德胜门，已不足二十里！”有前方探路的探哨来报。
朱由检这才像是醒了魂，“出去几骑，通知先行队伍就地隐蔽，不要惊扰官府，其余人，跟我进城！”
三百铁骑静默无语，默默抬头看向这座他们守护着的京城，像是看着一只沉睡在雪地里的巨兽。
“打龙旗，目标德胜门，随朕，出发！”朱由检冷喝一声，一马当先。
曹变蛟高高举起那面在贾庄血战中飘扬的玄黑天子团龙节旗，紧随其后。
三百铁骑，人马无声，迅速跟上。
朱由检不再掩饰行踪，他要以决胜之姿，告诉这只装睡的巨兽。
大明的天子！
回来了！
——
德胜门的守将抱着暖炉，心神不宁。
他叫赵康，是京营的一名百户，在这满是勋贵的京营中，位置低的可怜。
但胜在德胜门是北面要冲，油水不少。
他能坐上这个位置，是走了吏部尚书谢升一个远方表亲的关系，平日里也没少往‘谢府’送孝敬。
本来这日子过的比神仙还要滋润，可昨天突然有人给他传来了话，说是近日可能有事，让他警醒些，要相机延迟开门。
这两日京城都是小道消息，有说皇帝病重，有说皇帝想要禅位，还有说皇帝微服出访，已经死在了外头。
还有更离谱的，今天早上竟然有人说皇帝单骑出城，大败岳托十万骑兵！
“离谱！”赵康嗤笑一声，真拿自己当神仙了？
“延迟开门？”赵康刚一嗤笑，突然又想起这四个字，心里开始发毛。
这是要拦谁？谁又拦的住？他不敢深想，只能吩咐值守的士兵加倍小心，城门检查格再严格些。
突然间，远处传来了隐约的马蹄声。
只是转瞬间，隐约的马蹄已连绵一片，变成了敲在他心头上的闷雷。
“敌袭？”这是他的第一反应，立马滚爬起来，嘶声呐喊，“建奴叩城，升吊桥，关城门！”
可是，随着骑兵的越来越近，赵康手心上的冷汗变成了浑身冰凉，双腿已经完全发软，几乎要瘫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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