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扬州（16）
午时六刻。
王士琇的宅子正堂里，依旧坐了七八个人，依旧是上次那些人...
王士琇、王士瑱、韩默、宋祥远、王绩、王绩的两个族兄弟王续和王缵...
此刻，所有人都沉默的围坐在那张破旧的桌案前，眼睛死死地盯着桌子上的册子。
册子上写着一百来个名字，是他们从相熟的人里挨个选出来的，也是他们信得过的人！
程槚被尊为盐业盟主，又强令所有人停止内斗，一致对外，抵挡陕兵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全城！
那些胳膊上绑着红布的人，一茬一茬的往城门口涌，他们想不知道也难。
“诸位，扬州已经反了...”
片刻后，王士琇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叹出了声。
“先不说咱们这些读圣贤书的人，看着祖祖辈辈守着的扬州城成了反贼的城，死了怎么见祖宗...”
“单说两件事...第一件，将来朝廷大军一到，扬州俱焚，到时候咱们就是扬州的罪人...”
“第二件...远的不说，崇祯五年扬州大饥、崇祯六年扬州洊饥，崇祯七年扬州水灾...不说死了多少百姓，连盐城县令都被饿死了...”
“扬州是没钱吗？扬州是没粮吗？”王士琇站起身子，咬着牙，看向那份册子，声音里发着狠，“扬州是天下最富饶之地，盐枭盐商养一匹瘦马就要几千两银子...可扬州怎么还会饿死这么多人？”
他看向所有人，“诸位，朝廷清漕，是扬州人活下去的机会！若是此次清漕失败，那扬州还会是以前人吃人的日子！”
“盐枭攀比炫富，百姓流殍载道...”
话音落下，堂内死寂。
片刻后，其余人便已站起身来，看向王士琇，纷纷抱拳，“哥，你说怎么做，我们都听你的！”
“三条路！”王士琇看向众人坚定的眼神，心头一热，握着拳头，沉声开了口。
“第一条路，去南京报信！求援！”
“天子在南京，将我写好的血书亲手交到天子手里！”王士琇从怀里掏出三封密信，亲手交到了弟弟王士瑱、手里，“士填，你去！这三封信，两假一真！”
“若是遇到盘查，先把假信扔出去！”
王士瑱心头一热，眼眶也红了，他小心的将密信检查一遍，塞入怀中，朝着诸人拱了拱手，然后头也不回的往外走去。
“这一去，必不辱命！”
“我自会告诉天子，扬州依然有忠于大明之人！不是所有人都是反贼！”
众人看着王士瑱的背影，眼眶也跟着红了。
在现在这个世道，送信是最危险的事。
这件事王士瑱已经拿命去办了，那他们剩下的人，总不能不如这个年龄比自己还小的人吧！
就在众人眼眶通红时，王士琇看向了王绩、王续、王缵三兄弟。
“你们家常在城南开设粥棚，在窝棚区有人缘！”
“我要你们把窝棚区里还能动的青壮拢起来，守好窝棚区！别让那些水匪地痞把这一片祸害了！”
“等到朝廷的大军到了，扬州城里，至少有一片地方不乱，至少能让朝廷的大军有个歇脚喘气的地！”
王绩三兄弟一怔，纷纷抱拳，也不说话，转身就往外走去！
转瞬间，堂内除了王士琇，就只剩下韩默、宋祥远两人，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都重重的点了点头，眼神中都是一股决绝之色。
他们已经明白了，第三条路，是最危险的那条！
而这条路，需要他们三个人一起走！
“第三条路！”王士琇看着桌上的册子重重的吸了口气，“分头联系册子上的人，胳膊上绑红布，混入那些水匪路匪，开城门，迎接陕兵入城！”
两人咬着牙重重点了点头。
前些日子，城里来的那波说书人，简直把陕兵吹上了天，说陕兵一个个犹如天神下凡...
他们虽说心中存疑，可陕兵的战功却做不得假！
可就当韩默、宋祥远打算转身往外走时，却猛然愣住了。
“哪座城门？”
“北门！拱辰门！”
“陕兵在扬州城北，他们入城，必然走北门！”
“好！”三人伸出手胳膊，手掌搭在一起，道了声‘保重’，便往外冲去！
他们清楚，王士琇既然能猜到陕兵从北门入城，那些盐枭水匪自然也能猜到！
他们能想到北门上会聚多少人，也清楚他们若是去了，必定九死一生！
可若是自己的死，能换来扬州城无数百姓的活，他们的死，就有价值！
至少在这些读书人心中，这笔账，划得来！
——
同一时刻，扬州城南两里外的芦苇滩里。
虎大威蹲在比人还高的芦苇丛中，正卸了头盔揉着脑袋。
就在刚刚，他又被侯世禄用石子砸了下头盔，震得他脑浆子生疼。
“侯老将军，到底得等到什么时候呀！”虎大威看着旁边站着的侯世禄，刚一开口，就瞥见了侯老将军手里的石子，声音都弱了下来。
“等！”侯世禄皱着眉头，冷哼了一声。
虎大威不敢说话了，脑袋里却莫名浮现出了今天早上的事情。
昨日孙可望入城前，曾找过他，说三天后陕兵再入城...
他当场就急了！
和他一起出辽东的曹变蛟都封国公了，他现在还只是个参将，连总兵都算不上，这天大的功劳，自己为什么要让给孙可望呢！
可侯老将军当时重重咳了一声，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虎大威不敢忤逆，哪怕心里窝了一团火，也只能点了头。
后来他去问候老将军为何要答应孙可望，可侯老将军却让他自己想，可他哪想得明白，一直想到昨夜后半夜，想到睡着都没想明白怎么回事。
可是今日一早，侯老将军让士兵们卯时造饭，辰时便已整装，显然是在做入城的打算！
虎大威又去问了，答案只有一个‘等’字...
正在虎大威急的抓耳挠腮的时候，辰时三刻，异变终于来了。
一个操着陕西口音的人，出现在了军营外，说是带来了杨云作的密信。
当时虎大威想了半天‘杨云作’这三个字，都没想明白是谁，可侯老将军却眯着眼笑了起来。
“崇祯九年，孙总督在陕西清屯，有几批人被他派出去走商路，为秦军筹措军饷...”
“杨云作就是其中一路...”
虎大威愣了好久，实在没法子将那个不苟言笑的总督和‘商路’这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可侯老将军只是瞥了眼密信，就笑了出来，“该咱们动了！”
虎大威当时立马就蹦了起来，大吼着‘兵攻北门’就往外跑去，可还没跑出两步，头盔又被一颗小石子砸中了！
虎大威当时就懵了，连声音都是不可置信，“不是要动吗？”
“是要动，但不是北门！”侯世禄看着虎大威的样子，气的牙根直痒痒，“绕路去城南！”
“城南？”虎大威委屈的都快哭出来了，“我的侯爷爷呀，去城南得多走四十里...”
“等咱们赶到时，汤都喝不上了...”
可他话音还没落下，侯世禄就猛地站起身来，一个响指重重的敲在虎大的头盔上，头盔嗡鸣，直疼的侯老将军呲牙咧嘴...
“你以为扬州城是什么地方？”
他蹲下身，拿石子在地上画了个粗略的扬州城轮廓。
“扬州城北面是旧城，北门拱辰门是旧城最厚的门！咱们三千人往上冲，得拿多少人命填！”
虎大威不说话了。
“就算你冲开了北门，进了城，然后呢？”侯世禄用树枝在城中间画了个圈，“你进城之后走哪条巷子？你认识扬州的路吗？你的骑兵在巷子里跑得开吗？他们只要把几辆马车往巷口一堵，你的骑兵就是活靶子。”
虎大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些问题，他想过，但他想不出来该怎么破。
他出身辽东，善打野战攻防战，可巷战，他是真没打过！
“要不走东门西门？”虎大威还是不甘心，实在不愿意看着泼天的功劳就在眼前，而自己却要绕最远的路！
“东门外是运河东岸，地形开阔...咱们的人刚一露头，他们就在城头上看得一清二楚！到时候一轮火铳火炮下来，咱们得死多少人！”
“西门离府衙最近，那里现在最乱！几波势力都在那里打，咱们一进去，你分得清谁是孙可望的人，谁是盐枭的人吗？到时候自己人得跟自己人打起来！”
虎大威愣住了。
侯世禄说的确实有道理。
在陕兵眼里，盐枭的私兵和谷城的老卒没什么不一样，都是流寇的打法！
“所以只能往南！“
“盐枭们以为咱们在北边，北边必然严防死守！”
“南边即使有人，也不会太多..更何况那里还有暗渠...暗渠在水下，闸板落下来也堵不住暗渠！”
“只要三五百人能摸过暗渠，扬州城门，立马就得破！”
虎大威眼睛一亮，刚想开口，却被侯世禄瞪了一眼，骂了声‘猪脑子’就再也不敢张嘴了。
“传令，侯拱极带五百人，多打旗帜，佯做大部队，从北面往北门方向压...让盐枭们以为咱们要攻北门！”
“剩下的人，分成小股部队，装成小股路匪，从运河东岸往南摸！”
“扬州今日必定大乱，城外的路匪水匪会往里涌...咱们人越少越不显眼...”
“末时整，南门大乱时，主攻南门！”
虎大威本打算问南门为何会大乱，可又被侯世禄瞪了一眼，不敢再开口了。
而现在，虎大威已在南门外两里地的芦苇场中，候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麾下的两千五百兵也已经全都在他身后了，就等着往里冲！
就在虎大威心中焦急时，扬州城南门毫无征兆地发出几声闷响，像有人贴着地面敲一面巨大的鼓！
然后几声爆炸声同时响起，数道火光猛然往天上冲去！
虎大威还没反应过来，屁股上就挨了一脚。
“进城！”
侯世禄大吼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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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说两件事...第一件，将来朝廷大军一到，扬州俱焚，到时候咱们就是扬州的罪人...”
“第二件...远的不说，崇祯五年扬州大饥、崇祯六年扬州洊饥，崇祯七年扬州水灾...不说死了多少百姓，连盐城县令都被饿死了...”
“扬州是没钱吗？扬州是没粮吗？”王士琇站起身子，咬着牙，看向那份册子，声音里发着狠，“扬州是天下最富饶之地，盐枭盐商养一匹瘦马就要几千两银子...可扬州怎么还会饿死这么多人？”
他看向所有人，“诸位，朝廷清漕，是扬州人活下去的机会！若是此次清漕失败，那扬州还会是以前人吃人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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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王士瑱已经拿命去办了，那他们剩下的人，总不能不如这个年龄比自己还小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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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朝廷的大军到了，扬州城里，至少有一片地方不乱，至少能让朝廷的大军有个歇脚喘气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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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条路！”王士琇看着桌上的册子重重的吸了口气，“分头联系册子上的人，胳膊上绑红布，混入那些水匪路匪，开城门，迎接陕兵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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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座城门？”
“北门！拱辰门！”
“陕兵在扬州城北，他们入城，必然走北门！”
“好！”三人伸出手胳膊，手掌搭在一起，道了声‘保重’，便往外冲去！
他们清楚，王士琇既然能猜到陕兵从北门入城，那些盐枭水匪自然也能猜到！
他们能想到北门上会聚多少人，也清楚他们若是去了，必定九死一生！
可若是自己的死，能换来扬州城无数百姓的活，他们的死，就有价值！
至少在这些读书人心中，这笔账，划得来！
——
同一时刻，扬州城南两里外的芦苇滩里。
虎大威蹲在比人还高的芦苇丛中，正卸了头盔揉着脑袋。
就在刚刚，他又被侯世禄用石子砸了下头盔，震得他脑浆子生疼。
“侯老将军，到底得等到什么时候呀！”虎大威看着旁边站着的侯世禄，刚一开口，就瞥见了侯老将军手里的石子，声音都弱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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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大威不敢说话了，脑袋里却莫名浮现出了今天早上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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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侯老将军当时重重咳了一声，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虎大威不敢忤逆，哪怕心里窝了一团火，也只能点了头。
后来他去问候老将军为何要答应孙可望，可侯老将军却让他自己想，可他哪想得明白，一直想到昨夜后半夜，想到睡着都没想明白怎么回事。
可是今日一早，侯老将军让士兵们卯时造饭，辰时便已整装，显然是在做入城的打算！
虎大威又去问了，答案只有一个‘等’字...
正在虎大威急的抓耳挠腮的时候，辰时三刻，异变终于来了。
一个操着陕西口音的人，出现在了军营外，说是带来了杨云作的密信。
当时虎大威想了半天‘杨云作’这三个字，都没想明白是谁，可侯老将军却眯着眼笑了起来。
“崇祯九年，孙总督在陕西清屯，有几批人被他派出去走商路，为秦军筹措军饷...”
“杨云作就是其中一路...”
虎大威愣了好久，实在没法子将那个不苟言笑的总督和‘商路’这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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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大威当时立马就蹦了起来，大吼着‘兵攻北门’就往外跑去，可还没跑出两步，头盔又被一颗小石子砸中了！
虎大威当时就懵了，连声音都是不可置信，“不是要动吗？”
“是要动，但不是北门！”侯世禄看着虎大威的样子，气的牙根直痒痒，“绕路去城南！”
“城南？”虎大威委屈的都快哭出来了，“我的侯爷爷呀，去城南得多走四十里...”
“等咱们赶到时，汤都喝不上了...”
可他话音还没落下，侯世禄就猛地站起身来，一个响指重重的敲在虎大的头盔上，头盔嗡鸣，直疼的侯老将军呲牙咧嘴...
“你以为扬州城是什么地方？”
他蹲下身，拿石子在地上画了个粗略的扬州城轮廓。
“扬州城北面是旧城，北门拱辰门是旧城最厚的门！咱们三千人往上冲，得拿多少人命填！”
虎大威不说话了。
“就算你冲开了北门，进了城，然后呢？”侯世禄用树枝在城中间画了个圈，“你进城之后走哪条巷子？你认识扬州的路吗？你的骑兵在巷子里跑得开吗？他们只要把几辆马车往巷口一堵，你的骑兵就是活靶子。”
虎大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些问题，他想过，但他想不出来该怎么破。
他出身辽东，善打野战攻防战，可巷战，他是真没打过！
“要不走东门西门？”虎大威还是不甘心，实在不愿意看着泼天的功劳就在眼前，而自己却要绕最远的路！
“东门外是运河东岸，地形开阔...咱们的人刚一露头，他们就在城头上看得一清二楚！到时候一轮火铳火炮下来，咱们得死多少人！”
“西门离府衙最近，那里现在最乱！几波势力都在那里打，咱们一进去，你分得清谁是孙可望的人，谁是盐枭的人吗？到时候自己人得跟自己人打起来！”
虎大威愣住了。
侯世禄说的确实有道理。
在陕兵眼里，盐枭的私兵和谷城的老卒没什么不一样，都是流寇的打法！
“所以只能往南！“
“盐枭们以为咱们在北边，北边必然严防死守！”
“南边即使有人，也不会太多..更何况那里还有暗渠...暗渠在水下，闸板落下来也堵不住暗渠！”
“只要三五百人能摸过暗渠，扬州城门，立马就得破！”
虎大威眼睛一亮，刚想开口，却被侯世禄瞪了一眼，骂了声‘猪脑子’就再也不敢张嘴了。
“传令，侯拱极带五百人，多打旗帜，佯做大部队，从北面往北门方向压...让盐枭们以为咱们要攻北门！”
“剩下的人，分成小股部队，装成小股路匪，从运河东岸往南摸！”
“扬州今日必定大乱，城外的路匪水匪会往里涌...咱们人越少越不显眼...”
“末时整，南门大乱时，主攻南门！”
虎大威本打算问南门为何会大乱，可又被侯世禄瞪了一眼，不敢再开口了。
而现在，虎大威已在南门外两里地的芦苇场中，候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麾下的两千五百兵也已经全都在他身后了，就等着往里冲！
就在虎大威心中焦急时，扬州城南门毫无征兆地发出几声闷响，像有人贴着地面敲一面巨大的鼓！
然后几声爆炸声同时响起，数道火光猛然往天上冲去！
虎大威还没反应过来，屁股上就挨了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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