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别云间（1）
三月十五，辰时初刻，南京城。
朱由检是被秦淮河上的画舫丝竹声吵醒的。
那声音断断续续，从窗缝里挤了进来，软糯糯的，像是有人在唱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曲子。
朱由检被吵得睡不着，干脆躺在榻上，盯着头顶的承尘，半晌没动...承尘有条细细的裂缝，从床头爬到床尾，像是一条干涸的河床。
他记得昨晚睡觉时，这条裂缝还未出现...
许久后，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坐起身来，王承恩已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手里还端着一碗温茶。
“皇爷，您醒了？”
朱由检轻轻点了点头，端过茶水抿了一口，往窗外看去。
这里是南京秦淮河畔的一处私宅，按韩赞周的说法，‘这次皇爷身处江南，乃是漩涡中心...若是在宫中，太过显眼...要防着不测...’
朱由检知道韩赞周的意思，点了头，搬来了这处私宅。
三月十二日午时六刻，南京城的大乱已经平息，这几日来，南京城在肉眼地恢复生气。
南京城内，五品以上的官员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不足两成；
六部衙门的椅子大多都空了，都察院的御史少了一大半，五军都督府更是名存实亡...
他‘就地取官’提上来的那批人，正在死保着南京活过来...
军事上，无论是天子亲卫军、南京锦衣卫、操江营重振、南京守备新营都在立架子...
民政上，不管是平粜还是以工代赈，又或是废奴登记，进展得都比自己预想的快...
经济上，抄家抄了一大半，近三千万两现银和金银器物，至于田契房契还没来得及算...一明商会南京分会也挂牌了，沈百七在代理着...
许久后，朱由检苦笑了一声。
从什么时候开始，国库的收入也按千万两来算了...
自己之前还一个劲的收税，跟满朝文武斗智斗勇，就为了那三瓜两枣，哪有抄家来的实在？
不过话说回来，银子真是个好东西，没有抄家抄出的这些银子，南京不可能在短短三天内重新开始焕发生机...
至于南京城中的士绅富户，大多已经逃了，虽然带走不少财物，可他们的田地，却留了下来....
许久后，窗外秦淮河上的画舫慢悠悠飘远了，丝竹声也越来越远，取而代之的是远处街面上，渐渐躲起来的脚步声、叫卖声，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脆响。
人间烟火气，在城中开始升起...
“王伴伴...”朱由检听着外面的声音，脸上慢慢有了笑意，“沈廷扬有信吗？”
“还没呢，皇爷。”王承恩跟在朱由检身后半步，声音发着轻，“山东巡抚徐人龙的信昨日刚到，说三月初十已经试航了...等试航的消息传回来，估计还得五六天...”
朱由检轻轻点了点头，沈廷扬和徐人龙，他都信得过，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那些卫所呢，奉旨前来的有几个？”
“回皇爷，金山卫指挥使侯承祖、扬州卫指挥同知陈光玉到了，正在帮忙巡城...”
“镇江卫指挥佥事鲁兆龙、世袭指挥佥事徐行可、安庆卫指挥同知孟振邦、太仓卫指挥使戚京四人来了信，正在全力赶来...至于其他的...”
朱由检脸上的笑意慢慢褪了下去。
三月十二，他点了江南四五十个卫所的名...
按理说，大部分卫所已经收到消息了，即使还没到，也应该派人快马前来报个信，而现在连信都没报，那他们心里藏的是什么心思，就已经很明显了...
不过来了的这些人，肯定是要重用的！
“复社呢？”半晌后，朱由检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也冷了下来。
“皇爷，复社张采在玄妙观设了香案，自称清君侧；苏杭两府死了不少人，不愿意跟着他的要么死了，要么逃了...看样子，张采是想先完完整整的吃下苏杭两府...”
“大多数江南各府县的折子都到了，里面说的很好听，说愿意支持新政..可...”
王承恩的话没说完，可朱由检已经完全明白了。
南直隶十四府十七州八十七县、浙江十一府一散州七十五县、江西十三府一州七十七县，仅这三地，便有三十八个府，近二百四十个县！
他们的折子，无非是先表忠心，再讲一讲新政的难处...
上一个说暂缓新政的张溥已经死了，他的堂弟已经反了...
而江南新政的两个地方，一个淮安，一个南京，两地方都杀的人头滚滚，血流成河，也自然给了那些人精一个好借口...
毕竟他们手里没兵，这简直是最完美的借口...
“其他地方的折子呢？”
“皇爷，无外非两种...南方籍的官员大多报天灾，北方记得官员大多报新政推行...”
朱由检莫名的苦笑了一声...
自己在南京，在清江南，南方籍的那些官急了，可不敢公开反对，只能拿着天灾拖一拖...
毕竟在所有人眼里，天灾就是天子无德，这是在阴阳自己的新政！
而北方籍官员恨不得将南方给掀个底朝天，碰到难事就打碎牙往肚子里咽，给自己争取清江南的精力和时间...
这朝堂上的党派之争还没平定，南北之争又开始了...
哎...
许久后，朱由检收起了苦笑，深深叹了口气，“革左五营和张献忠呢？”
“应天巡抚张国维放开了浦六的口子，革左五营前日已过了泸州，正在前往和州、滁州一带...”
“张献忠的消息还没回来...只是侯世禄老将军前日递来的密信里说，孙可望和刘文秀已进了扬州...”
“扬州...”朱由检喃喃自语着，手指慢慢在膝盖上叩了起来。
侯世禄是老将，虎大威又是悍将，扬州又离淮安不远，想来定扬的问题不大...
只是扬州一定，从淮安到南京一线，就只剩下镇江了...
“镇江知府程峋呢？”
“按时间算，午时就该到了...”
朱由检这才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没有再说话。
现在不管是南京，还是淮安，清漕只清的城内，那些盘踞在运河上的水匪和官道上的路匪，依旧会阻挠漕运...
等镇江一定，就该打通南京至淮安一带的运河官道了...
到时候，淮安至南京一带运河畅通、陆路畅通，这才算是真的清了这段漕...
可江南的官吏死的太多，缺口从哪来？
‘就地取官’能应急，却不能作为长久之计...
无论是特开恩科，还是政务见习，都需要时间，而现在大明所缺的，正是时间！
“梅春呢？怎么还没回来？”朱由检突然莫名其妙的问了一嘴。
“被小侯爷拦在淮安了...说是和朱大典先把淮安给定了...”王承恩苦笑了一声。
在皇爷这里，‘小侯爷’只能是一个人。
李定国！
“胡闹！”朱由检笑着骂了一声，挥了挥手示意王承恩骂了一声，自己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伸手从箱子里随意取了份《治国策》，慢慢地翻了起来。
李定国拦住梅春，他知道是什么意思。
梅春升任南京五军都督府佥事，是个富贵闲差，没什么实权...
自己这位好义弟，是在给梅春打抱不平呢！
看来自己得给梅春再升一升了...
看着皇爷脸上的笑意，王承恩心头莫名一松，躬身往外退去，只是刚到门口时，却看到小柳一脸愁容，愣了一下。
张景岳、小柳几人骑不了马，一直在后慢行，昨日傍晚才到的南京城。
本来按他的想法，今日是要找张景岳给陛下调理身子的，可天色未亮时，就听说一脸憔悴的曹变蛟去了张景岳的住所，缠着张景岳给自己开什么方子...
小柳则是和皇爷呆惯了，整天笑眯眯的，露出两个酒窝，说什么‘皇爷看到身边的人开心，心情会好’，这一路上给皇爷捏肩捶腿的，没功劳也有苦劳...
“别急...先去给皇爷捏捏肩，皇爷今日气色不好...”王承恩朝小柳点了点头，示意她先去伺候皇爷，小柳闻言舒展开蹙着的眉头快步走了进去，王承恩自己的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
小柳的心事，他是知道的，毕竟所有皇爷身边的人，家在何处，还有几口人，是他在管的事情。
小柳在南京有个哥哥，有个母亲...
可南京经此一乱，这两人都找不见了...
而现在南京正从大乱中往起爬，实在是腾不开人手去专门找这两个人！
正在王承恩的眉头刚皱起来时，院外突然冲进了一个天子亲卫，朝着王承恩轻轻躬了躬身。
“王公公，夏允彝的儿子夏完淳到了...”
“还有，虎大威将军从扬州来了，带着一个年轻人，也要面见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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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检是被秦淮河上的画舫丝竹声吵醒的。
那声音断断续续，从窗缝里挤了进来，软糯糯的，像是有人在唱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曲子。
朱由检被吵得睡不着，干脆躺在榻上，盯着头顶的承尘，半晌没动...承尘有条细细的裂缝，从床头爬到床尾，像是一条干涸的河床。
他记得昨晚睡觉时，这条裂缝还未出现...
许久后，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坐起身来，王承恩已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手里还端着一碗温茶。
“皇爷，您醒了？”
朱由检轻轻点了点头，端过茶水抿了一口，往窗外看去。
这里是南京秦淮河畔的一处私宅，按韩赞周的说法，‘这次皇爷身处江南，乃是漩涡中心...若是在宫中，太过显眼...要防着不测...’
朱由检知道韩赞周的意思，点了头，搬来了这处私宅。
三月十二日午时六刻，南京城的大乱已经平息，这几日来，南京城在肉眼地恢复生气。
南京城内，五品以上的官员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不足两成；
六部衙门的椅子大多都空了，都察院的御史少了一大半，五军都督府更是名存实亡...
他‘就地取官’提上来的那批人，正在死保着南京活过来...
军事上，无论是天子亲卫军、南京锦衣卫、操江营重振、南京守备新营都在立架子...
民政上，不管是平粜还是以工代赈，又或是废奴登记，进展得都比自己预想的快...
经济上，抄家抄了一大半，近三千万两现银和金银器物，至于田契房契还没来得及算...一明商会南京分会也挂牌了，沈百七在代理着...
许久后，朱由检苦笑了一声。
从什么时候开始，国库的收入也按千万两来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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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南京城中的士绅富户，大多已经逃了，虽然带走不少财物，可他们的田地，却留了下来....
许久后，窗外秦淮河上的画舫慢悠悠飘远了，丝竹声也越来越远，取而代之的是远处街面上，渐渐躲起来的脚步声、叫卖声，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脆响。
人间烟火气，在城中开始升起...
“王伴伴...”朱由检听着外面的声音，脸上慢慢有了笑意，“沈廷扬有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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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检轻轻点了点头，沈廷扬和徐人龙，他都信得过，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那些卫所呢，奉旨前来的有几个？”
“回皇爷，金山卫指挥使侯承祖、扬州卫指挥同知陈光玉到了，正在帮忙巡城...”
“镇江卫指挥佥事鲁兆龙、世袭指挥佥事徐行可、安庆卫指挥同知孟振邦、太仓卫指挥使戚京四人来了信，正在全力赶来...至于其他的...”
朱由检脸上的笑意慢慢褪了下去。
三月十二，他点了江南四五十个卫所的名...
按理说，大部分卫所已经收到消息了，即使还没到，也应该派人快马前来报个信，而现在连信都没报，那他们心里藏的是什么心思，就已经很明显了...
不过来了的这些人，肯定是要重用的！
“复社呢？”半晌后，朱由检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也冷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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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承恩的话没说完，可朱由检已经完全明白了。
南直隶十四府十七州八十七县、浙江十一府一散州七十五县、江西十三府一州七十七县，仅这三地，便有三十八个府，近二百四十个县！
他们的折子，无非是先表忠心，再讲一讲新政的难处...
上一个说暂缓新政的张溥已经死了，他的堂弟已经反了...
而江南新政的两个地方，一个淮安，一个南京，两地方都杀的人头滚滚，血流成河，也自然给了那些人精一个好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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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爷，无外非两种...南方籍的官员大多报天灾，北方记得官员大多报新政推行...”
朱由检莫名的苦笑了一声...
自己在南京，在清江南，南方籍的那些官急了，可不敢公开反对，只能拿着天灾拖一拖...
毕竟在所有人眼里，天灾就是天子无德，这是在阴阳自己的新政！
而北方籍官员恨不得将南方给掀个底朝天，碰到难事就打碎牙往肚子里咽，给自己争取清江南的精力和时间...
这朝堂上的党派之争还没平定，南北之争又开始了...
哎...
许久后，朱由检收起了苦笑，深深叹了口气，“革左五营和张献忠呢？”
“应天巡抚张国维放开了浦六的口子，革左五营前日已过了泸州，正在前往和州、滁州一带...”
“张献忠的消息还没回来...只是侯世禄老将军前日递来的密信里说，孙可望和刘文秀已进了扬州...”
“扬州...”朱由检喃喃自语着，手指慢慢在膝盖上叩了起来。
侯世禄是老将，虎大威又是悍将，扬州又离淮安不远，想来定扬的问题不大...
只是扬州一定，从淮安到南京一线，就只剩下镇江了...
“镇江知府程峋呢？”
“按时间算，午时就该到了...”
朱由检这才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没有再说话。
现在不管是南京，还是淮安，清漕只清的城内，那些盘踞在运河上的水匪和官道上的路匪，依旧会阻挠漕运...
等镇江一定，就该打通南京至淮安一带的运河官道了...
到时候，淮安至南京一带运河畅通、陆路畅通，这才算是真的清了这段漕...
可江南的官吏死的太多，缺口从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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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春呢？怎么还没回来？”朱由检突然莫名其妙的问了一嘴。
“被小侯爷拦在淮安了...说是和朱大典先把淮安给定了...”王承恩苦笑了一声。
在皇爷这里，‘小侯爷’只能是一个人。
李定国！
“胡闹！”朱由检笑着骂了一声，挥了挥手示意王承恩骂了一声，自己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伸手从箱子里随意取了份《治国策》，慢慢地翻了起来。
李定国拦住梅春，他知道是什么意思。
梅春升任南京五军都督府佥事，是个富贵闲差，没什么实权...
自己这位好义弟，是在给梅春打抱不平呢！
看来自己得给梅春再升一升了...
看着皇爷脸上的笑意，王承恩心头莫名一松，躬身往外退去，只是刚到门口时，却看到小柳一脸愁容，愣了一下。
张景岳、小柳几人骑不了马，一直在后慢行，昨日傍晚才到的南京城。
本来按他的想法，今日是要找张景岳给陛下调理身子的，可天色未亮时，就听说一脸憔悴的曹变蛟去了张景岳的住所，缠着张景岳给自己开什么方子...
小柳则是和皇爷呆惯了，整天笑眯眯的，露出两个酒窝，说什么‘皇爷看到身边的人开心，心情会好’，这一路上给皇爷捏肩捶腿的，没功劳也有苦劳...
“别急...先去给皇爷捏捏肩，皇爷今日气色不好...”王承恩朝小柳点了点头，示意她先去伺候皇爷，小柳闻言舒展开蹙着的眉头快步走了进去，王承恩自己的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
小柳的心事，他是知道的，毕竟所有皇爷身边的人，家在何处，还有几口人，是他在管的事情。
小柳在南京有个哥哥，有个母亲...
可南京经此一乱，这两人都找不见了...
而现在南京正从大乱中往起爬，实在是腾不开人手去专门找这两个人！
正在王承恩的眉头刚皱起来时，院外突然冲进了一个天子亲卫，朝着王承恩轻轻躬了躬身。
“王公公，夏允彝的儿子夏完淳到了...”
“还有，虎大威将军从扬州来了，带着一个年轻人，也要面见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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