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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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长在挂掉州务卿助理的电话之后,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摆在面前的有两条路:拖或办。
拖,州务卿办公室已经明确传达了态度,加上视频满天飞,社会舆论接近沸点,海城市局没有空间再拖;
办,郭凯的事情就要正式进入刑事程序,一旦立案,后续的拘留、批捕、审查起诉就不再是他能控制的了。
但真正让他心情沉重的是另一个问题,郭凯这个人,从来都不是单纯的“下属”。
他肚子里装了太多东西,十几年特殊审讯的记录如果被翻出来,对海州警察系统的杀伤力比一段不雅视频大得多,用“地震”来形容都不为过。
那些记录里有正规程序之外的审讯手段、有被压下来的伤亡事故、有跨州协调的灰色行动、有涉及高层批示的敏感案件。
任何一件被翻到阳光下,都够写一沓厚厚的内部调查报告。
局长从办公椅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座机拨了赵总监的号码。
电话接通之后他把州务卿办公室刚才的指示简要汇报了一遍,语气刻意保持了客观中立,只在末尾加了一句自己的判断:
“州务卿那边的意思是,网上的视频不要删了,人也必须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赵总监的声音,语气很平静,平静到听起来像是在讨论一个不太重要的流程性事务。
赵总监问了一句网上的视频现在什么情况,局长说:“热度还在上升,评论区的舆论一边倒,市局官方账号已经被冲了好几个小时,留言数量还在增加。”
赵总监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局长悬在半空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的话:
“按流程处理吧。”
局长又问了一句具体怎么处理,赵总监说依法依规,该立案立案,该采取强制措施就采取强制措施,不用请示他。
说完就挂了电话。
局长把话筒放回座机上,深吸一口气,然后按下内线电话的快捷键,分别给刑侦支队陈队长和督察支队的负责人打了电话。
他用语极其简洁:“对郭凯正式立案,立即采取刑事拘留措施,所有程序按法定标准执行,文书手续事后补办,拘留通知依法送达家属。”
挂掉电话之后他重新坐回办公桌前,翻开那份压在案头好几天的立案审批表,拿起笔在右上角的“批准立案”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笔迹比平时重了几分。
海城警局内部的气氛在接下来的半小时内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走廊里平时见了郭凯会低头假装系鞋带的年轻民警,现在接到命令之后反而不再躲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利落,不是冷漠,更像是某种已经预演过很多遍、终于正式登场的剧情。
陈队长带了两个民警穿过二楼走廊,推开郭凯办公室虚掩着的门。
郭凯正坐在办公桌前对着一沓材料写什么东西,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看到陈队长脸上的表情,手里的笔停在了半空中。
陈队长身后两个民警没有进门,站在走廊里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没有上前控制也没有掏手铐,毕竟是内部同事,在没有明确拒捕迹象之前,基本的体面还是要给的。
陈队长看着郭凯,语气尽量克制,但掩不住一丝不自在,说:
“老郭,上面下了命令,要正式立案了,你得跟我们走一趟。”
郭凯把笔放下,慢慢站起来,把面前那份写了一半的材料推到桌子另一头,然后将自己的手机和证件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完成一个已经预演过好多次的流程。
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看了一眼窗外,然后说了一声走吧。
两个民警从走廊里走进来,一左一右站在他身侧,没有上手铐,但手都放在了腰间。
一行人沿着走廊往留置室方向走去,沿途遇到的同事都主动让开了道,不是躲闪,而是沉默地目送。
整个走廊里除了几个人的脚步声之外没有别的声音,安静得像是海啸来临之前的退潮。
郭凯被带进留置室的时候,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问题。
那段视频,周小曼在床上被自己压在身下一动不动的画面,他刚才在陈队长的手机上看到了,只扫了一眼就没有再看第二眼。
他早就猜到了有录像,从周小曼报警那天他就猜到了,从他在局长办公室里把沙发的主动和卧室的断电一帧一帧拼在一起的时候他就猜到了。
但猜到和亲眼看到是两回事。
那天晚上所有他不愿意细想的细节现在都被这段视频钉死了,她在沙发上搂住他脖子的力道、进了卧室之后忽然断电一般软下去的精准时机、她全程一动不动的姿势。
所有这些他当时用酒精和三天的好感积累来合理化了的反常行为,现在全部被视频从另一个角度重新解构,变成了一个完美到令人发指的局。
他在留置室的铁椅子上坐下来,手指交叉放在桌上,闭上眼睛。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头顶日光灯的嗡嗡声像审讯室里那种低频噪音一样持续不断地响着。
他不知道赵静那边的录音什么时候能到手,也不知道枫丹阁那批立案材料能不能在他被正式批捕之前走完审查流程。
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放这段视频的人不打算给他留任何后路。
不是枫丹阁背后的议长,议长只需要压案子就够了,不需要毁他;
也不是周小曼本人,她没这个胆子,她不敢把录了自己脸的视频满世界传播。
这背后有别人,一个和他有着某种他至今没想明白的仇怨的人。
从那个助力短信开始,到周小曼报警,到现在的视频引爆整条线不是周小曼那种级别的头脑能设计出来的。
现在看来一切都是背后操纵之人的手笔,包括放出录像的时机。
他放出来的时机太精准了,刚好在他把十六个被害人的材料交上去之后、赵静拿到录音之前,在他最接近洗清嫌疑的那个节骨眼上。
这背后有别人,一个从一开始就掌握了所有变量的人,他手里一直攥着这段视频,就像攥着一张随时可以炸掉整个牌桌的炸弹,然后耐心地等着一个最能毁掉自己的时机。
他忽然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他干了一辈子刑侦,第一次成了别人剧本里的棋子,每一步都踩在对方的拍子上,而他从头到尾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郭凯站起来走到铁门前,手掌拍了两下门板,铁门发出沉闷的响声。
门上的小推拉窗从外面被打开,值班民警的脸出现在窗口后面,是个年轻面孔,郭凯不认识。
他说:“我要见局长。”
值班民警摇了摇头说:“陈队交代过了,你暂时不能跟任何人接触。”
郭凯把手撑在门框上,压低声音说:“那你帮我给局长带句话:告诉他枫丹阁的案子已经立案了,经侦那边老孙正在审核材料,那个报案女人的酒托前科一旦查实,她在这个案子里的证词就有问题。”
“还有,有个叫赵静的人正在帮我收集录音证据,她可以证明报案人的动机不纯。”
“你告诉局长,我只要再拖几天,不用太久,几天就行。”
值班民警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走廊里有没有其他人,然后点了点头把小窗关上了。
消息是半小时后传到局长办公室的。
值班民警把郭凯的话一五一十转述给陈队长,陈队长又亲自去了一趟局长办公室,站在局长办公桌前把郭凯的话重复了一遍。
局长从头到尾没有说话,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从陈队长脸上移到他身后墙上挂着的那幅海州地图上,又从地图上移回面前的烟灰缸。
烟灰缸里有一个还没完全掐灭的烟头,一缕细细的白烟从灰堆里升起来,被空调出风口的气流一吹就散了。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让陈队长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把桌上那份立案审批表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是他自己签的名字。
然后他把文件合上放回桌面,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不是赵总监的,也不是州务卿办公室的,是刑侦支队技术科的内线。
他说了一句“把郭凯那起强奸案的电子案卷调出来,发到我邮箱”,然后挂了。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电脑屏幕上跳出来的邮件通知,手里的鼠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小圈,迟迟没有点开那封邮件。
他没有表态。
没有说帮,也没有说不帮。
但陈队长在关门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细节,局长桌上那份立案审批表是翻到最后一页的,上面有他签的字,但签字下面的“采取强制措施种类”一栏,他只勾了“取保候审”的预备选项,没有勾“刑事拘留”。
虽然这个选项已经被赵总监“按流程处理”的命令覆盖了,但陈队长还是从那个没来得及涂掉的勾选痕迹里读到了一个信号。
如果州务卿那通电话没有打来,如果视频没有引爆全网,局长大概是想给郭凯争取一个不那么难看的过渡空间。
但现在说这些都晚了。
陈队长轻轻带上门,走廊里的声控灯在他头顶亮起来,又在他走远之后自动熄灭,整条走廊重新陷入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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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州务卿办公室已经明确传达了态度,加上视频满天飞,社会舆论接近沸点,海城市局没有空间再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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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真正让他心情沉重的是另一个问题,郭凯这个人,从来都不是单纯的“下属”。
他肚子里装了太多东西,十几年特殊审讯的记录如果被翻出来,对海州警察系统的杀伤力比一段不雅视频大得多,用“地震”来形容都不为过。
那些记录里有正规程序之外的审讯手段、有被压下来的伤亡事故、有跨州协调的灰色行动、有涉及高层批示的敏感案件。
任何一件被翻到阳光下,都够写一沓厚厚的内部调查报告。
局长从办公椅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座机拨了赵总监的号码。
电话接通之后他把州务卿办公室刚才的指示简要汇报了一遍,语气刻意保持了客观中立,只在末尾加了一句自己的判断:
“州务卿那边的意思是,网上的视频不要删了,人也必须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赵总监的声音,语气很平静,平静到听起来像是在讨论一个不太重要的流程性事务。
赵总监问了一句网上的视频现在什么情况,局长说:“热度还在上升,评论区的舆论一边倒,市局官方账号已经被冲了好几个小时,留言数量还在增加。”
赵总监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局长悬在半空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的话:
“按流程处理吧。”
局长又问了一句具体怎么处理,赵总监说依法依规,该立案立案,该采取强制措施就采取强制措施,不用请示他。
说完就挂了电话。
局长把话筒放回座机上,深吸一口气,然后按下内线电话的快捷键,分别给刑侦支队陈队长和督察支队的负责人打了电话。
他用语极其简洁:“对郭凯正式立案,立即采取刑事拘留措施,所有程序按法定标准执行,文书手续事后补办,拘留通知依法送达家属。”
挂掉电话之后他重新坐回办公桌前,翻开那份压在案头好几天的立案审批表,拿起笔在右上角的“批准立案”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笔迹比平时重了几分。
海城警局内部的气氛在接下来的半小时内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走廊里平时见了郭凯会低头假装系鞋带的年轻民警,现在接到命令之后反而不再躲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利落,不是冷漠,更像是某种已经预演过很多遍、终于正式登场的剧情。
陈队长带了两个民警穿过二楼走廊,推开郭凯办公室虚掩着的门。
郭凯正坐在办公桌前对着一沓材料写什么东西,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看到陈队长脸上的表情,手里的笔停在了半空中。
陈队长身后两个民警没有进门,站在走廊里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没有上前控制也没有掏手铐,毕竟是内部同事,在没有明确拒捕迹象之前,基本的体面还是要给的。
陈队长看着郭凯,语气尽量克制,但掩不住一丝不自在,说:
“老郭,上面下了命令,要正式立案了,你得跟我们走一趟。”
郭凯把笔放下,慢慢站起来,把面前那份写了一半的材料推到桌子另一头,然后将自己的手机和证件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完成一个已经预演过好多次的流程。
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看了一眼窗外,然后说了一声走吧。
两个民警从走廊里走进来,一左一右站在他身侧,没有上手铐,但手都放在了腰间。
一行人沿着走廊往留置室方向走去,沿途遇到的同事都主动让开了道,不是躲闪,而是沉默地目送。
整个走廊里除了几个人的脚步声之外没有别的声音,安静得像是海啸来临之前的退潮。
郭凯被带进留置室的时候,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问题。
那段视频,周小曼在床上被自己压在身下一动不动的画面,他刚才在陈队长的手机上看到了,只扫了一眼就没有再看第二眼。
他早就猜到了有录像,从周小曼报警那天他就猜到了,从他在局长办公室里把沙发的主动和卧室的断电一帧一帧拼在一起的时候他就猜到了。
但猜到和亲眼看到是两回事。
那天晚上所有他不愿意细想的细节现在都被这段视频钉死了,她在沙发上搂住他脖子的力道、进了卧室之后忽然断电一般软下去的精准时机、她全程一动不动的姿势。
所有这些他当时用酒精和三天的好感积累来合理化了的反常行为,现在全部被视频从另一个角度重新解构,变成了一个完美到令人发指的局。
他在留置室的铁椅子上坐下来,手指交叉放在桌上,闭上眼睛。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头顶日光灯的嗡嗡声像审讯室里那种低频噪音一样持续不断地响着。
他不知道赵静那边的录音什么时候能到手,也不知道枫丹阁那批立案材料能不能在他被正式批捕之前走完审查流程。
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放这段视频的人不打算给他留任何后路。
不是枫丹阁背后的议长,议长只需要压案子就够了,不需要毁他;
也不是周小曼本人,她没这个胆子,她不敢把录了自己脸的视频满世界传播。
这背后有别人,一个和他有着某种他至今没想明白的仇怨的人。
从那个助力短信开始,到周小曼报警,到现在的视频引爆整条线不是周小曼那种级别的头脑能设计出来的。
现在看来一切都是背后操纵之人的手笔,包括放出录像的时机。
他放出来的时机太精准了,刚好在他把十六个被害人的材料交上去之后、赵静拿到录音之前,在他最接近洗清嫌疑的那个节骨眼上。
这背后有别人,一个从一开始就掌握了所有变量的人,他手里一直攥着这段视频,就像攥着一张随时可以炸掉整个牌桌的炸弹,然后耐心地等着一个最能毁掉自己的时机。
他忽然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他干了一辈子刑侦,第一次成了别人剧本里的棋子,每一步都踩在对方的拍子上,而他从头到尾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郭凯站起来走到铁门前,手掌拍了两下门板,铁门发出沉闷的响声。
门上的小推拉窗从外面被打开,值班民警的脸出现在窗口后面,是个年轻面孔,郭凯不认识。
他说:“我要见局长。”
值班民警摇了摇头说:“陈队交代过了,你暂时不能跟任何人接触。”
郭凯把手撑在门框上,压低声音说:“那你帮我给局长带句话:告诉他枫丹阁的案子已经立案了,经侦那边老孙正在审核材料,那个报案女人的酒托前科一旦查实,她在这个案子里的证词就有问题。”
“还有,有个叫赵静的人正在帮我收集录音证据,她可以证明报案人的动机不纯。”
“你告诉局长,我只要再拖几天,不用太久,几天就行。”
值班民警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走廊里有没有其他人,然后点了点头把小窗关上了。
消息是半小时后传到局长办公室的。
值班民警把郭凯的话一五一十转述给陈队长,陈队长又亲自去了一趟局长办公室,站在局长办公桌前把郭凯的话重复了一遍。
局长从头到尾没有说话,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从陈队长脸上移到他身后墙上挂着的那幅海州地图上,又从地图上移回面前的烟灰缸。
烟灰缸里有一个还没完全掐灭的烟头,一缕细细的白烟从灰堆里升起来,被空调出风口的气流一吹就散了。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让陈队长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把桌上那份立案审批表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是他自己签的名字。
然后他把文件合上放回桌面,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不是赵总监的,也不是州务卿办公室的,是刑侦支队技术科的内线。
他说了一句“把郭凯那起强奸案的电子案卷调出来,发到我邮箱”,然后挂了。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电脑屏幕上跳出来的邮件通知,手里的鼠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小圈,迟迟没有点开那封邮件。
他没有表态。
没有说帮,也没有说不帮。
但陈队长在关门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细节,局长桌上那份立案审批表是翻到最后一页的,上面有他签的字,但签字下面的“采取强制措施种类”一栏,他只勾了“取保候审”的预备选项,没有勾“刑事拘留”。
虽然这个选项已经被赵总监“按流程处理”的命令覆盖了,但陈队长还是从那个没来得及涂掉的勾选痕迹里读到了一个信号。
如果州务卿那通电话没有打来,如果视频没有引爆全网,局长大概是想给郭凯争取一个不那么难看的过渡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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