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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那场灾难的人

    谭慧宁咬着嘴唇,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可她没有停,她跟了上去。

    她要跟着他。

    不管他去哪里,她都要跟着他。

    她跑到他旁边,跟他并排跑着,侧过头看他。

    十八年了。

    她终于又看见了这张脸。

    比她记忆里瘦了一圈,嘴唇干得起了皮,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一看就是好几天没合过眼。

    迷彩服的袖子撕开了一道口子,胳膊上划了一条长长的伤,血已经干了,结成了黑红色,他也没管。

    他的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塞得黑黑的,有两根手指头缠着脏兮兮的纱布。

    谭慧宁看着他,心疼得说不出话来。

    她想伸手去摸摸他的脸。

    手伸出去,又穿过去了。

    什么都摸不到。

    ……

    农立远跑到一栋塌了半边的楼前面,停了下来。

    楼前面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身上穿着一套黑色的西装,西装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了,领带歪在一边,胸口还别着一朵红色的胸花,胸花上全是灰。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块白色的纱。

    是婚纱的一角。

    白纱上,沾着一片暗红色的印子。

    他一看到农立远他们,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扑上去一把抓住农立远的胳膊,整个人都在抖:“哥!哥!你救救她!你快救救她!”

    “我老婆……我老婆还在里面!”

    “我们今天……今天刚结婚……”

    “是我们结婚的第一天啊……”

    “我也不晓得怎么回事,地一晃,我就晕过去了,等我睁开眼睛,她就不见了……就只剩这个……”

    他把手里那块婚纱举起来,举到农立远面前,眼睛红得吓人:“求求你了,求求你帮我找找她……”

    “她今天好漂亮的……她今天真的好漂亮的……”

    他哆哆嗦嗦地从兜里摸出手机,屏幕碎成了蜘蛛网,他按亮了好几次才按亮,把屏保举给农立远看。

    是一张婚纱照。

    照片上的新娘子笑得眼睛弯弯的,靠在他肩膀上。

    “就是她……你看,就是她……”

    农立远看着他手里那块白纱。

    他什么都没说,喉结滚了好几下。

    身后那栋楼,五层塌成了两层,楼板一层叠着一层,压得严严实实的,连条缝都看不见。

    谭慧宁站在旁边,看见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过了好一会,他抬手按住那个男人的肩膀,声音很沉:“兄弟,你听我说。”

    “我们一定尽全力,帮你把人找到。”

    “但是这里太危险了,随时还会塌,你先去那边的救助点,那边有医生,有水。”

    “你在那边等,一有消息,我马上让人去喊你。”

    那个男人不肯走,死死拽着他。

    农立远没有甩开他,冲身后招招手,喊来一个战友,把人半扶半架地送走了。

    那个男人一边被架着往外走,一边回头喊:“哥!我等你!我在那边等你!”

    “她叫小雨!下雨的雨!”

    “你喊她名字,她听得到的!”

    农立远背对着他,冲他挥挥手。

    他转过身,看着那栋塌了的楼,深吸了一口气。

    谭慧宁站在他身后,看见他拿手背狠狠蹭了一下眼睛。

    他趴到那堆楼板跟前,扒开几块碎砖,把脸贴在缝隙上,扯着嗓子喊:“小雨!”

    “小雨!你老公在外头等你!”

    “听得到就应一声!”

    他喊了一遍又一遍,喊到嗓子都破了音。

    底下没有回应。

    一个带队的跑过来拍他的肩膀,说那边发现了生命迹象,要人过去。

    农立远趴在那里,又喊了最后一声:“小雨,你等到起,我们等下就回来!”

    他爬起来,跟着跑了。

    跑出去好远,他还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谭慧宁也回头看了一眼。

    她不知道那个叫小雨的新娘子,后来有没有被找到。

    她只知道,那个穿西装的男人,一直站在救助点门口,攥着那块婚纱,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

    他们继续往前走。

    前面一堆碎砖烂瓦上,跪着一个女人。

    她头发散乱,身上全是灰,没有工具,就用两只手,一下一下地刨那些碎砖。

    她的十个手指头全磨破了,可她好像一点都感觉不到疼,还在刨,一直刨。

    嘴里一直在念:“幺儿……幺儿你莫怕……妈妈来了……”

    “妈妈来了,你再等一下……”

    “都怪妈妈……妈妈不该去赶场的……妈妈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屋头……”

    “妈妈以后再也不走了……妈妈以后哪里都不去了,天天守着你……”

    “幺儿,你应妈妈一声嘛……你应一声嘛……”

    没有人应她。

    农立远他们冲过去,拿铁锹,拿撬棍,一块一块地往外搬。

    那个女人还跪在旁边,跟着一起刨,谁拉她都不走。

    农立远蹲下来,扶住她的肩膀:“大姐,娃娃叫啥子名字?”

    女人愣愣地看着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豆豆……他叫豆豆……”

    “好。”

    农立远点点头,趴在废墟上,冲着砖缝里喊:“豆豆!豆豆你听得到没得?”

    “叔叔来救你了!你妈妈就在外头!”

    “豆豆,你莫怕,你敲一下,敲一下叔叔就晓得你在哪里!”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屏着气。

    一秒。

    两秒。

    三秒。

    废墟底下,传来了很轻很轻的一声。

    像是一块小石头,磕在了砖头上。

    那个女人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豆豆!是豆豆!他还活着!”

    “快!快挖!”

    农立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抄起撬棍就往下撬,喊得比谁都大声。

    谭慧宁站在旁边,看着他那双发亮的眼睛,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认得这双眼睛。

    当年他拿着征兵报名表站在她面前,说“我要先去当兵嘞”的时候,眼睛就是这么亮的。

    她看着他满头大汗地搬砖,咬着牙撬开一块预制板,一会又趴到缝边上喊:“豆豆,再坚持一下!叔叔马上就到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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