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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下河

    陈渡回到殡仪馆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没进值班室,直接去了后院。后院的铁栅栏门还是老样子,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门轴锈得厉害。他走到槐树底下,蹲下来,借着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了照树根旁边的土。土是新的,翻过,上面盖着几片枯叶子,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拿手把落叶拨开,土底下埋着个塑料袋。拽出来,袋子里是他白天临走前放进去的东西——搪瓷缸子,老花镜,工作守则,还有那张从纸扎铺拿回来的遗言纸条。

    他把塑料袋重新埋好,压上一块石头。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回了值班室。

    门关上,他开始收拾东西。

    书包里装不下的都留下。被子叠好,纸箱子码齐,习题册搁在桌上,翻到上次没做完的那道几何题,拿断墨的签字笔压住页脚。

    他把铜钉揣进右边裤兜,铜镜放进内袋,铜铃和那叠黄纸塞进书包夹层,白露给的棺材钥匙用红绳穿了挂在脖子上。老陈头的搪瓷缸子留在槐树底下,他想了想,又把缸子刨出来,搁进了书包最底下。

    万一回不来,这些东西别散在殡仪馆里落灰。

    手机响了。谢小禾的短信,两个字:“到了。”

    他回:“马上。”

    出门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值班室。灯泡还是那个灯泡,床板还是那个床板,墙上的指甲痕还在。他在殡仪馆住了三个月零几天,这间屋子没给过他什么,但也没亏待过他。

    门关上,锁头挂上。

    后山的路夜里不好走,土路坑坑洼洼的,手电筒光照出去,两边的野草被风一吹晃得跟人影似的。陈渡走得不算快,脚下的鹅卵石硌得脚底板生疼。他脑子里还在过白露说的那些话。

    周静渊。百年以来最天才的符师,也是最疯的一个。他把一道规则写进纸里,养了一百多年,养成了一样活的东西——那本杂录。然后他跟着陈鹤年、白景山、曹安一起下了河底那扇门,出来之后消失了。有人说他还在门里,有人说他早就死了。

    而门里的东西,不管是不是周静渊,现在想出来。

    书说,它要是出来,方圆三百里阴阳倒转。活人变死人,死人变活人。

    河边的风比后山大,吹得水面起了皱。谢小禾站在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还是那件红棉袄,袖口湿漉漉的,脸色比昨天更白了,白得发青,像是刚从冰柜里捞出来的。

    她看见陈渡背上的书包,又看了看他脚上的鞋。

    “你真要下去。”

    “钥匙都拿了,不去浪费。”

    谢小禾没再说什么。她转过身,往河边走了几步,抬手指着河中间那片水流最急的地方。“入口在那儿。水下面大概两米,有一块大石板。石板底下就是石门。”她回过头看着他,“我不会水。”

    “死人本来就不会水。”

    谢小禾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不知道算不算笑。

    陈渡把书包放在河滩上,从里面翻出那个铜铃和一叠黄纸,想了想,又抽出那张从算命馆带回来的照片,看了一眼上头那四个年轻人,然后把照片揣进裤兜。他把鞋脱了,袜子塞进鞋里,裤腿卷到膝盖上面。

    “你在上面守着。看见曹安就摇这个铃铛——虽然哑了,但我应该能感觉到。”

    他把铜铃放在谢小禾脚边。谢小禾低头看了看那个铃铛,轻轻点了下头。

    陈渡踩着鹅卵石走进河里。水凉得不像六月,像是从地底下翻上来的,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顺着腿骨往腰上走。他一步步往河中间走,脚下的鹅卵石越来越滑,水流冲着他的小腿,力道比想象中大。走到谢小禾指的位置,他深吸一口气,一头扎了下去。

    水底下比上面暗得多。

    手电筒的光在水里散成一团昏黄,能见度不到半米。他摸索着往下沉,手碰到了一块冰凉的石板。石板很大,表面长满了水苔,滑溜溜的,边缘有明显的凿痕。他顺着石板往下摸,摸到了石板的底边,使劲往上一抬——石板动了。不是被他抬起来的,是自己滑开的,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托着。

    一道暗流从石板底下涌出来,冷得像冰刀子,激得陈渡差点松了手。他咬住牙,把石板往旁边推,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不大,刚好能钻进去一个人。手电筒往里照,光线被黑暗吞得干干净净。

    他钻了进去。

    洞口下面是一条往下倾斜的通道,石壁上全是水垢,脚底下是淤泥,踩下去能没过小腿肚。他顺着通道往下走了大概十几步,脚下忽然踩到了硬地。是石板,人工凿的那种,一块一块铺得整整齐齐。

    手电筒照过去,前面是一扇门。

    不是谢小禾说的石门——这扇门是铁的。铁锈斑驳,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纹路,和陈渡那根钉子帽上的一模一样。门没有完全关闭,开着一条刚好能侧身挤进去的缝。门缝里往外渗着冷气,不是河水的冷,是另一种更深更沉的冷,像是从地底下最深处翻上来的。

    陈渡站在铁门前面,低头看了看脖子上的钥匙。

    白露说这是棺材上的钥匙,不是门上的。也就是说,门里面还有一口棺材。这扇铁门只是头一道。

    他把手电筒换到左手,右手掏出钉子握紧,侧身挤进了门缝。

    门里面是个石室。

    手电筒的光扫过去,石室不大,大概四五步见方。四壁都是凿出来的石面,粗糙不平,上面刻满了符纹——不是陈渡掌心画的那种镇魂符,是更复杂更古老的东西,线条密密麻麻地交错在一起,像是把整面墙当成了一张纸,从上往下写了一整篇。

    石室正中间,放着一口棺材。

    铁的。黑沉沉地搁在石台上,棺材表面锈得厉害,但那些锈不是胡乱长的,是沿着纹路走的。棺材上刻满了和陈渡那根钉子上一模一样的符纹,纹路里嵌着暗金色的残留物,在手电筒的光下隐隐发亮。

    棺材盖上有三道凹槽,排成一排。

    第一道凹槽,形状细长,刚好能放下一根钉子。

    第二道凹槽,圆形,刚好能放下一面镜子。

    第三道凹槽,长方形,刚好能放下一本书。

    陈渡看着这三道凹槽,手心有点冒汗。他明白了。三样东西不是用来开门的——是用来开棺材的。他爹当年凑齐三样东西不是为了进门,是为了封棺。他把书贴在门缝上封了外面这道铁门,棺材本身还需要三样东西才能打开。

    曹安要凑齐三样东西,不是为了给陈渡,是为了打开这口棺材。

    陈渡往前走了两步,手电筒的光扫到棺材侧面。那里刻着一行字,不是符纹,是正常的汉字,竖排,小楷,笔锋很正。他认得这个笔迹——和他爹留给他的纸符上的一模一样。是陈鹤年刻的。

    “陈鹤年、白景山、曹安、周静渊,四人入此地。三人出。周静渊留。”

    周静渊留。

    周静渊没有出去。

    陈渡的手电筒光柱微微晃了一下。他吸了口气,把光重新对准那行字,往下照——还有一行字,刻得比第一行更浅,像是刻的人力气不够了。

    “书封门,镜锁魂,钉镇棺。三物齐全,棺开。棺开之日,周某百年之局成。”

    周某。

    这行字不是陈鹤年刻的。是周静渊自己刻的。

    陈渡站在棺材前面,手电筒的光照着那行浅刻的字,忽然觉得这间石室里不只他一个人。不是眼睛看见的,是那种感觉——就像你在一个很空的房间里,忽然知道角落里有个东西在看你。

    他慢慢转过头。

    铁门旁边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白衬衫,黑框眼镜,袖子挽到手肘。四十来岁,斯斯文文的,像个中学老师。他站在那里,两手空空,身上没有水渍,干净得不像是从河底进来的。

    “你就是陈渡。”那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很温和,像是在教室里点一个学生的名字,“我等你很久了。”

    陈渡攥紧了手里的钉子。

    “你是周静渊。”

    那人微微笑了笑。“是。也不是。”他从阴影里往前走了半步,手电筒的光照到他的脸上——那张脸看起来是活人的脸,但脸上的皮肤不动,不像是真的皮肤,更像是画在纸上的五官。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张立着的纸片,薄薄的,没有厚度。

    “你在外头见到的那本书,是我写的。但写书的人不用非得待在书里。书是规则,我是写规则的人。”

    “你在门里待了三十年。”

    “三十年?”周静渊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外头是三十年,这里头可不止。铁棺材里的时间跟外头不一样。你爹他们在外头过了三十年,我在这儿待了——”他顿了顿,“我也记不清了。反正很久。”

    陈渡把钉子举到胸前,钉尖朝外:“你躲在棺材里。”

    “不是躲。”周静渊的语气还是很温和,但温和里有一种笃定,“是在等。等你长大,等你带着三样东西来开门。我跟你的书说过,让它帮我。但它不肯——它有自己的想法。”

    他看向陈渡手里的钉子,又看了看陈渡脖子上的钥匙。

    “你带来了两样。钉子和镜子。书也在你身上,虽然它不愿意来。”他往前又走了半步,那张不真实的脸上露出一个不真实的笑容,“三样凑齐,棺材就能开了。”

    陈渡把钥匙攥在手心里:“这口棺材里装的什么。”

    周静渊沉默了一下。

    “装的不是我,也不是你爹放进去的东西。这口棺材在河底下埋了几百年,我只不过是把规则写在了它的盖子上。里面装的——你可以叫他原来的我。”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

    “我现在这个样子,是被书吸出来的。书把我的魂魄抽出来,封在门缝上,让我替它守门。你在外头见到的书,它跟你说的等价交换——那个规则,是我写进去的。但它学会了用规则反噬写规则的人。”

    陈渡的后背贴着石壁,冰凉的石面硌着他的肩胛骨。他看着面前这个纸片一样的人,慢慢理清了头绪。周静渊造了书,书反噬了他,把他抽出门外替自己守门,而他的身体还在棺材里。书封了铁门十年,曹安把书撕下来之后门开了,但棺材还需要三样东西才能开。周静渊要陈渡替他开棺,把他真正的身体放出来。

    “我不开。”陈渡说。

    “你会的。”周静渊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身形开始变淡,像是纸上滴了水,墨迹在慢慢洇开,“曹安在外面,他在替我做另一件事——把谢小禾拖下水。等你上去的时候,她可能已经不在了。你要救她,就得回来开这扇门。棺材里不止有我,还有能把曹安彻底送走的东西。”

    他的身影越变越淡。

    “陈渡,你爹当年把我关在这里,是因为他知道我做的事情不全是错的。我只是想让阴阳秩序换一种方式来维持。书是你爹从我手里拿走的,但他自己也用不了它。你能。”

    他最后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你自己选。”

    然后周静渊就消失了,像一片烧完的纸,连灰都没剩下。

    石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手电筒的光照着那口铁棺材,棺材上的三道凹槽空空荡荡。陈渡站在原地,手里的钉子握得指节发白。他忽然转身,钻出铁门,顺着通道往上爬,从河底的洞口钻出来,浮上水面。

    河滩上没有人。

    歪脖子柳树底下空荡荡的。谢小禾不见了,铜铃掉在地上,旁边的鹅卵石上有一道长长的拖拽痕迹,从树下一直延伸到河滩边缘。

    陈渡浑身湿透站在河滩上,低头看着那道拖痕。拖痕的尽头断在水边,河面上还在荡着细碎的波纹。他蹲下去把铜铃捡起来,翻到背面——铃铛内壁上,有人用手指划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是三个字。

    “别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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