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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纸人

    陈渡把铜铃揣进裤兜,顺着拖痕往河滩下游走。

    拖痕在鹅卵石上断断续续,有些地方被水冲过了,只剩几道浅印子。但方向很明确——往下游,往对岸,往那片荒滩的方向。曹安没有藏自己的踪迹,他甚至故意把痕迹留得很明显。

    陈渡在河边站了片刻,弯腰把裤腿重新卷了卷,鞋穿上。然后从书包里掏出那叠黄纸,抽出最上头那张画了一半的符。白露说过,这叠纸是她爹留下来的,最上头这张符没画完。但没画完的符也是符,至少能顶一下。

    他把半成符揣进校服口袋,铜钉握在右手里。然后过了河。

    水不深,到腰的位置,但河底的淤泥很厚,每一步都像有手在拽他的脚踝。上了岸,荒滩上的野草齐腰高,草叶子边缘锋利,划过手背就是一道红印子。

    拖痕在荒滩上更明显了。草被压倒了长长一道,一直延伸到那片塌了的坟地。陈渡之前在河对岸看过这片坟地,当时只看到几根歪倒的水泥柱子和黑压压的树。走到跟前才发现,坟地比远处看着更大,墓碑东倒西歪地插在土里,有的只剩下半截,上面长满了青苔。坟地最里头,靠山脚的位置,有一间塌了半边的砖房。

    砖房里亮着光。

    不是电灯,是火苗的光,黄澄澄的,从没有窗户的窗洞里透出来,一跳一跳的。

    陈渡放轻脚步,贴着坟地边缘绕过去,在砖房侧面蹲下来。墙上的砖缝很大,他把眼睛凑上去往里看。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和纸扎铺里那盏差不多,豆大的火苗,黄澄澄的光。灯放在一个倒扣的木箱上,箱子旁边是一张破旧的木床,床上躺着一个人——谢小禾。她睁着眼睛,嘴唇在动,但身体动不了,手脚都被黄纸画的符条缠着,符条上的朱砂在油灯底下泛着暗红。她的脸色已经白到发灰,红棉袄上的水渍正在慢慢往外洇,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挤。

    曹安蹲在床边,背对着窗户。青布衣裳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一圈泥。他在跟谢小禾说话,声音不高,语气听起来甚至算得上和善。

    “你告诉我入口在哪,我就放你走。你都死了这么多年了,何必替陈家守这个密。”

    谢小禾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不说我也知道。就在河底。你不说我就找不到?我只是懒得下水。”曹安把烟头掐灭在床沿上,“你拖着也没用。陈渡已经下去了,我看着他上来的。他在底下待了不到一刻钟就跑了。他爹当年还敢在里头待一宿,他倒好,进去就怂了。”

    谢小禾还是不说话。

    曹安站起身,从木箱上拿起一样东西。陈渡在窗缝里看清了——是一把剪刀。老式的铁剪刀,刀刃上全是锈。

    “你要是再不说,我就把你身上的红棉袄剪了。你应该知道这件衣裳对你来说有多要紧。”

    谢小禾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那是她唯一的东西。死人穿的红衣裳,是她留在阳间的凭据,衣裳没了人就散了。

    曹安把剪刀张开,刀刃贴着她袖口的布料。

    砖房外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铜铃的声音。

    不是清脆的铃声——那个铃铛是哑的,发出来的声音闷闷的,像从水底下传上来的。但在安静的山脚坟地里,这声响足够让曹安停下动作。

    “嗯?”曹安偏过头,往窗洞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在油灯下看得很清楚——不是惊讶,是有趣。他把剪刀放在木箱上,转身走到门口,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门外站着陈渡。

    左手举着铜铃,右手握着钉子,校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还往下滴水。

    “你倒是比我想的快。”曹安靠在门框上,也不急着动手,上下看了看他,“我以为你从河底上来会先回去换身衣服,好歹喘口气。没想到直接追过来了——你是真不怕死,还是真傻?”

    陈渡说:“放了她。”

    “放不了。”曹安说这话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看见了河底那扇门,周先生不让她活着——哦,她已经死了。那就让她死透。你也看见了周先生吧?在下头那间石室里。他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让你开棺材?”

    陈渡没有回答,左手把铜铃攥紧了。

    “他肯定让你开棺材。”曹安笑了笑,“他见了谁都说一样的话。三十年前跟我说,开了棺材我就能长生不老。结果棺材没开成,我倒被他弄成了这鬼样子。后来我把他写的书撕下来,门开了,他又跟我说,只要凑齐三样东西开棺,就能把我变回活人。我信了他二十年。现在我不信了。”

    陈渡看着他的眼睛:“那你还帮他做事。”

    “不是帮他。”曹安的笑容收了,那张长脸在油灯下显得有些疲惫,“是被他攥住了。书吊着我的命,他吊着书的命。说到底,他是书的亲爹。书再反噬他,也得听他的。我呢?我就是根绳子,他拿我拴着书。”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放低了。

    “你要是能把他彻底弄死,我倒想帮你。但你做不到。你爹当年都没做到。”

    陈渡没有说话。他把铜铃放回裤兜,从校服口袋里掏出那张半成符,摊在手心里。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只画了一半,歪歪扭扭的,像小孩的涂鸦。但白景山画的东西,应该不是拿来糊弄人的。

    曹安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符,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白景山画的?”

    “他留给我的。”

    “他倒是仗义。自己都快咳死了还给人画符。”曹安的语气里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但你知不知道,这符不是拿来对付我的。”

    陈渡还没来得及问这话什么意思,铜铃忽然从他裤兜里自己震了一下。闷闷的响声从他身上传出来——没有人摇它,铃铛自己响了。第二声。然后是第三声。

    陈渡猛地转头。

    河面上起了雾。不是普通的水雾,是那种压得很低的贴着水面的灰雾,正从河中心往岸边漫过来。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多个,看不清,只能听见声音——沙沙的,像纸在摩擦。

    “他来了。”曹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语气变了。不是刚才那种随意的调侃,是真的在发怵。

    陈渡回头看他。曹安已经退到了门里面,半边脸藏在门板的阴影后,那双深凹进去的眼睛盯着河面上的雾。

    “周静渊。他上来了。他多少年没出过那扇门,今天你一下去他就上来了——你到底在下头干了什么?”

    陈渡没回答。他想起石室里那个纸片一样的人最后那句话。“你自己选。”他没有选。他既没开棺材也没封门,直接跑了。但周静渊还是上来了。

    河面上的雾越来越浓,沙沙的响声也越来越近。不是脚步声,是纸翻动的声音。雾里走出来第一个人影,然后第二个,第三个——全是纸人。纸扎的白脸画着歪歪扭扭的五官,纸做的衣裳在雾里微微晃动。纸人们走到荒滩上,整整齐齐地排成两行,像在夹道等着什么人。

    然后雾里走出一个人。白衬衫,黑框眼镜,袖子挽到手肘。斯斯文文的,像个中学老师。他的脚踩在鹅卵石上,踩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浅浅的水印。

    周静渊走到两排纸人中间,站住了。他抬起眼睛,隔着一整片荒滩,看向砖房门口。

    “陈渡。”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隔这么远也不大,却清清楚楚,“你没有选。我不怪你。当年你爹也没有选。”

    他往前走了一步。

    “所以我替你们选。”

    陈渡手里的钉子凉得刺骨,掌心那道符纹自己亮了,暗金色的光从指缝里漏出来,整只左手像是攥了一团火。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符——不是他画的。他今天没有画符。是那道符纹在他掌心待了太久,已经长在了皮肤上。

    “那是镇魂符。”曹安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过来,压得很低,“你爹画在你手上的。不是姚半仙那道——是你爹死之前请白景山刻在你骨头里的。你从小就有。”

    陈渡看着自己的左手。暗金色的光从掌心一直延伸到手腕,像是血管里流的东西忽然变了颜色。他想起老陈头死之前把钉子塞进他手里,说“拿着,别丢了”。那时候他只觉得钉子凉。现在他明白了——不是钉子凉,是他的手凉。他的手从小就有这道符,握什么都凉。

    周静渊在荒滩对面看着陈渡的左手,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不是害怕,是欣慰。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自己要等的东西。

    “陈鹤年把符刻在你骨头里。”他说,声音还是很温和,“他知道有一天你会站在这里。”

    陈渡把钉子举到胸前,钉尖朝外。左手掌心的暗金色光映在钉帽的纹路上,整根钉子都在发烫。

    “我不会开棺材。”他说。

    周静渊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是一种超越了两者的笃定。“你会开的。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后天。我等了三十年,不差这几天。”

    他抬了抬手,两排纸人同时转向,所有的脸都对准了砖房。

    “不过今天,我得先把她带走。”

    纸人们开始往砖房走。不是走过来,是飘过来,纸做的脚擦过荒滩上的野草,沙沙的声音铺天盖地。陈渡后退一步挡在门口,左手掌心朝外举起。暗金色的光从掌心炸开,最前面一排纸人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纸面上冒了烟,五官开始融化。

    纸人们停了一下。

    但也只是停了一下。后面的纸人绕过前排,继续往前走。它们不是鬼,不是煞,是纸。镇魂符能镇鬼,镇不了纸。

    陈渡看着纸人越来越近,脑子里飞速转着。手里的钉子,铜镜,铃铛,半成符——哪一样能挡纸人。钉子不能,镜子不能,铃铛哑了,半成符只有一半。书在他脑子里,但书从来只给信息不给力量。等价交换,他得付代价。他还没有付。

    他攥紧那半道符,打算赌一把。

    身后的门忽然哐当一声开了。

    曹安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把剪刀。他走到陈渡旁边,停下。那张长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烦躁,又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让开。”他说。

    陈渡看着他。

    曹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剪刀,又看了看河滩上那些纸人。“周先生,你答应我的事,没有一件兑现。你说开棺就让我活,我替你守了十年门,棺材还是封着的。你说书会还我命,书吊了我三十年。你说今天帮我拿下这小子,到头来你自己亲自上来抢功劳。”

    他把剪刀举起来,对准的不是纸人,是纸人后面的周静渊。

    “我想明白了。你谁也没打算帮。你要的是陈家小子的骨符,你要进他的身体——你那张纸脸扛不住太阳,得换个壳子。”

    周静渊没有说话。他的表情还是那么温和,甚至带着一点可惜。

    “曹安,你总是太急。”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在空气里画了个圈。

    所有纸人同时转过来,对准了曹安。曹安骂了一句脏话,手里的剪刀朝最近的一个纸人捅过去——剪刀穿过纸人的胸口,纸破了,但纸人的手也搭上了他的肩膀。纸片一样薄的手指碰到他的青布衣裳,曹安的肩膀冒了烟。他闷哼一声,但没有退。

    “进屋去!”他冲陈渡吼了一声,“把门关上!姓白的不是给了你一张符吗——贴门上!他那符不是画完了吗?”

    “没画完。”

    “那就贴你自己身上!”曹安又捅了一个纸人,剪刀上的锈在纸人的白脸上划出一道长口子,“你爹把符刻你骨头里了,你就是那半道符。贴门上你不就完了吗——别他妈废话赶紧去!”

    陈渡退进屋里,把木门拉上。门外传来纸人沙沙的脚步声和曹安骂骂咧咧的声音。他背靠着门板,手里攥着那张半成符,低头看着——符只画了一半,剩下的空白处只有黄纸的本色。但他注意到空白的纸面上有一条浅浅的折痕,像是有人画过,又擦掉了。

    他用手电筒照过去。

    不是擦掉了。是用另一种颜料画的,颜色太淡,在油灯下看不出来。手电筒的白光下,那半道符的空白处隐隐约约显现出另外半道——银色的,很淡,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笔触和白景山的一模一样。

    他仔细看,银色纹路从朱砂断掉的位置接上,一笔一笔地拐弯,最后停在符纸右下角。那里没有画纹路,只写了两个字。

    “付了。”

    陈渡看着这两个字,脑子里嗡了一下。白景山画了这半道符,另外半道不是没画,是用自己的命付的代价。书上说等价交换,白景山知道规矩。他替陈家付了这半道符的账。

    门外曹安的声音忽然断了。

    不是被打倒了——是停下来不骂了。陈渡从门缝往外看,看见曹安还站在砖房前面,纸人围了他一圈,但没有再往前。周静渊站在纸人后面,抬起头往这边看。

    他在看陈渡。

    准确地说,他在看陈渡手里那张符。

    “白景山的符。”周静渊的声音从纸人堆里传过来,“他还真替你付了。你爹那一辈的兄弟,一个比一个死心眼。”

    他摆了摆手,纸人们往后退了一步,让出一条路来。

    “今天算了。”他说。语气还是那么温和平淡,像是在说改天再来喝茶。然后他转身往河边走,纸人们跟在他后面,沙沙的声音渐渐远去。河面上的雾慢慢散了,月亮重新照下来,荒滩上只剩被踩倒的野草和满地的碎纸片。

    陈渡把门拉开。曹安站在门口,青布衣裳破了好几处,露出底下青白色的皮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的伤,然后把剪刀扔在地上,蹲下去,点了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照着他那张不再年轻的脸。

    “你爹欠白景山一条命。”他说,嗓子被烟熏得有些哑,“现在是你欠的。”

    陈渡没说话,走进屋里把谢小禾身上的符条解开。符条碰到他的左手就自己断了,暗金色的光从指尖漏出来,落在红棉袄上,像是火星子溅到了水里。谢小禾撑着床板坐起来,脸色还是很差,但能动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上面的新伤口正在慢慢愈合。

    “谢谢。”

    陈渡点了点头,走出砖房。曹安还蹲在那儿抽烟,看见他出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扔。

    “我不欠你了。”曹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我替你挡了周静渊一回,咱俩的账平了。以后你是你我是我。”他往坟地外头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回头,“对了。你爹当年留了句话给你,我一直没告诉你。”

    陈渡看着他的后背。

    “他说——如果有一天你进了那扇门,记住,别动棺材上的第三道槽。”

    曹安说完这句话就走了,青布衣裳在夜色里晃了几下就消失在坟头中间。

    陈渡站在砖房门口,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第三道槽,是放书的那个槽。钉子能镇,镜子能锁,书——是用来干什么的。别动第三道槽,意味着别把书放进去。

    但周静渊说,三物齐全,棺开。他爹却说别放书。

    有人在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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