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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河底收纸人

    纸人被麻绳捆着,一动不动。

    陈渡把手电筒打开,照了照纸人的脸。白纸画的五官,和周静渊有七分像——不是棺材里那个阴恻恻的样子,是翠屏巷老宅隔间里那具干尸年轻时候的模样。斯斯文文的,嘴角微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一张画在纸上的脸,居然能看出表情来。

    “你打算怎么搬。”姚半仙从铺子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个编织袋。

    “扛着。”

    “扛着走大街?现在才子时,街上还有遛弯的老头。你扛个纸人往河边走,明天整个城东都得传——殡仪馆那小子疯了。”他把编织袋抖开,“装进来。”

    陈渡把纸人放倒,纸扎的身子轻得不像话,扛在肩上跟扛了一捆废纸似的。他把纸人塞进编织袋,袋口扎紧,背在背上。“谢了。”

    “别谢。回来的时候给我带包烟。铺子里断粮了。”姚半仙挥了挥手,转身回了铺子。

    陈渡背着编织袋往后山走。夜路走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摸到河边。月亮很亮,河面上铺了一层碎银,水流比上次来时更缓了,河心那片曾经打转的水面如今平平整整的。周静渊被封了之后,整条河都安静了。

    他把编织袋放在河滩上,脱下鞋袜,从脖子上取下那三把钥匙。白露说铁门内侧的暗锁还管用,钥匙能开。但纸人不是魂魄——它是执念粘着指甲,靠周静渊残留的气息活着。把纸人关在石室里,铁门一封,执念找不到出口,天长日久自然就散了。

    他背起编织袋下了河。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暖和——不是真的暖,是骨符没了之后他对水温的感知恢复了正常。九月末的河水,凉但不刺骨。他游到河心,深吸一口气,潜了下去。石板还在,铁门也还在。门上的符纹全部熄灭了,锈迹斑驳,看着和一扇普通的旧铁门没有区别。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锁芯弹开了。

    铁门推开,石室里漆黑一片。他把手电筒咬在嘴里,背着编织袋钻进去。棺材还蹲在石台上,上面的纹路全部熄灭了,铁锈厚厚地盖了一层。三道凹槽空空荡荡的,第三道槽里那本书还在——但不是实体,是一团淡淡的暗金色光影,安安静静地浮在槽里。书把自己嵌进了棺材的封印里,既在棺材里又在棺材外,既是规则本身又是规则的载体。他走过去,对着棺材说了一句:“给你带了个伴。”

    棺材没有回应。周静渊被封得很彻底,连刮铁皮的声音都没了。

    他把编织袋放下,解开袋口,把纸人拉出来靠在棺材旁边。纸人脸上的笑容还在,但在石室的黑暗里看起来不那么诡异了,倒像是一件没有完成的艺术品——周静渊用自己的脸画了这张纸脸,三十年前画的,每一笔都认真得近乎偏执。他想起翠屏巷那间书房满墙的符纹,每一道都是周静渊拿笔一笔一笔画上去的。这个人一辈子都在画画画写写写,造了一本活的书,铸了一口铁棺材,把自己封在里面三十年,又在外面放了一堆纸人替他看世界。到头来,棺材封了,纸人也要被他收进石室里关着。周静渊输在哪——输在他太相信规则。规则是他写的,等价交换,他以为只要把代价算得足够清楚就能掌控一切。但他忘了规则一旦活了,就会自己找漏洞。书找到的漏洞就是他自己写的第七道规则。

    陈渡把纸人摆正,让它背靠着棺材侧板,面朝铁门。然后把麻绳解开。定魂符的效力已经过了,纸人没有动——不是不能动,是不想动。它感觉到了背后棺材里封着的那个东西。那是它的主人。纸人的执念找到了源头,就不再往外飘了。它会一直坐在这里,背靠棺材,面朝铁门,直到执念散尽。

    他拍了拍纸人的肩膀,纸扎的触感轻飘飘的,像拍在一叠旧报纸上。然后他走出石室,把铁门关上。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暗锁重新锁死。他把钥匙挂回脖子上,顺着通道往上爬,钻出河面。

    上岸之后他把校服拧了拧,坐在河滩上喘了口气。月亮还在头顶照着,河水还在安安静静地流。后山的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草味。他掏出手机给白露发了条短信:“纸人收了。钥匙管用。”

    白露秒回:“几个。”

    “一个。其他的姚半仙说会慢慢聚过来,来了再收。”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当职业收纸人的?”

    “高考。”

    白露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陈渡把手机揣回兜里,穿上鞋袜往回走。

    接下来几个月他又收了三个纸人。第一个在城西翠屏巷老宅门口,第二个在殡仪馆后山那棵槐树底下——它大概是来找谢小禾的,但谢小禾已经散了大半,只剩槐树根底下一团淡淡的阴气。第三个最远,飘到了火车站附近,被一个半夜等车的旅客拍了视频发到网上,标题是“火车站惊现纸人”。陈渡看到视频之后连夜赶过去,在车站广场的花坛边上找到了它,拿定魂符定住,捆好,背回河里。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流程。画符、定住、捆绳、背到河底、往棺材旁边一放、锁门走人。石室里现在有四个纸人,背靠棺材坐成一排,纸扎的脸都朝着铁门,像是四个沉默的守灵人。

    姚半仙说他算了一下,周静渊生前放出去的纸人总共七个。收了四个,还剩三个。但那三个一直没有出现。也许散得太远了,慢慢飘回来需要时间。也许已经烂在了某个雨天的巷子里,执念散了,纸也糊了。陈渡不急。他有的是时间。

    秋天过去,冬天来了。十二月末下了场小雪,后山的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白。陈渡每天早上六点起来背单词,七点出门坐公交去学校,晚上九点下晚自习回来,路过纸扎铺的时候进去坐一会儿。姚半仙每次都说他来得太勤快,泡的茶都让他喝光了,但每次都给搪瓷缸子里续满热水。

    日子平淡得让他有时候怀疑之前那些事到底有没有发生过。只有偶尔在半夜醒过来,摊开左手掌心,发现上面没有暗金色的光——他才会确认,那些事都是真的。骨符没了,谢小禾走了,曹安死了,周静渊封了。他还活着,高二升高三的寒假要补课,数学还有好几章没复习完。

    某个周末他去了一趟城西翠屏巷。周静渊的老宅还空着,院门上的封条被风吹掉了一半。他推开院门走进去,野草枯黄,石子路上的青苔干成了褐色。正屋门虚掩着,推开门,堂屋里那幅“阴阳有序”的字还在墙上挂着。他穿过走廊走进里屋,书架背后暗门开着,隔间里那张单人床上空空荡荡的——周静渊的肉身不见了。

    他站在隔间门口,手电筒的光照着空床板。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没有凹陷,床单上没有灰尘。不像是被人搬走的——更像是那具干尸自己站起来走了。但周静渊的魂魄被封在棺材里,肉身没有魂魄不可能动。除非有人在封印之前就把肉身移走了。他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姚半仙。姚半仙回得很快:“你问我我问谁。那东西死了三十年,烂都烂透了,谁会偷一具干尸。除非它自己走出去的。”后面又追了一条,“别想太多。可能是白露收老宅的时候清理的。你问问她。”

    他问了。白露说没有。她上次去清理老宅只翻了书桌抽屉和暗门夹层,肉身边上她压根没敢靠近。她以为陈渡封印的时候肉身还在隔间里躺着。那就是在封印之后消失的。封印到现在三个月了。三个月里,一具死了三十年的干尸从翠屏巷的暗间里消失了。没人看见,没人知道什么时候不见的。

    陈渡站在空床板前面,手电筒的光柱一动不动。隔间里有一股很淡的气味,不是腐烂的味道,是另一种——纸烧过的味道。他蹲下去拿手电筒照床底。床底下积了一层薄灰,灰上有脚印,是光脚踩出来的,脚掌的轮廓很清晰,五个脚趾的形状都在。脚印从床边延伸出去,出了隔间,穿过里屋,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顺着脚印往外走。堂屋、院子、巷子。脚印在巷口的土路上消失了。他站在巷口看了很久,然后把双手揣进校服口袋里,左手碰到了一根钉子。他把钉子掏出来看了看——锈还是那么厚,暗金色的纹路没有再亮过。他把钉子握在掌心里,感觉不到任何凉意。只是一根普通的铜钉。也许周静渊在造棺材的时候给肉身也留了一手。也许那具干尸从来就没有死透。也许封印触发了什么他不知道的机制。他把钉子放回口袋,往巷子外走去。身后翠屏巷的尽头传来一阵风声,把老宅院子里那扇虚掩的木门吹得轻轻晃了一下。门框上裂开的八卦镜在风里转了小半个圈,镜面上蛛网般的裂缝反射着冬天淡白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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