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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长舌妇

    外头日光渐高,雪后初霁,阳光洒满庭院。

    几辆青帷小轿停在顾府侧门前,轿帘掀开,陆续下来三位夫人:一个是礼部尚书家的王夫人,圆脸丰颐,一身织金遍地锦褙子,袖口滚着貂毛,走起路来脚步轻快,眼神却四处打量,似要将顾府每一处雕梁画栋都记在心里。

    一个是太常寺卿家的李夫人,瘦长面相,眉心点着一颗胭脂痣,手中捏着一方绣帕,时不时掩唇一笑,声音娇柔,笑意却未达眼底。

    还有一个是京兆尹家的赵夫人,体态微胖,手执沉香拂尘,走起路来环佩叮当,声如碎玉。

    三位夫人没有发觉,这顾之鸢早就立于屏风之后,。

    顾之鸢心想:“这三位夫人,都没安什么好心,前世顾家遭难,她们可没少落井下石,这样的人家,不嫁也罢。”

    李夫人一边掸着袖上浮雪,一边低声与身旁丫鬟道:“听说那顾大小姐这几日连饭都是亲自端去西厢房的,你说……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日日往男子卧房跑,像什么话?”

    丫鬟低头不语,只悄悄抬眼望了望主院方向。

    三人身后跟着七八个丫鬟婆子,捧着各色补品药材,人参、鹿茸、茯苓膏、安神汤料包,甚至还有两匣“宁心静气丸”,明面上说是探病送药,实则人人嘴角含笑,眼底藏锋,分明是来看热闹的。

    “哎哟,这顾家大小姐真是奇女子!”王夫人扶着丫鬟的手跨过门槛,声音故意扬得老高,“听说她把两个来历不明的男子接到内院养着,日日亲自煎药问粥,连大夫都不让近身,这般体贴入微,莫不是……真动了情?”

    她这话虽说得轻巧,心中却另有一番计较。

    原是前日家中已议定,欲为幼子向顾家提亲,两家门第也算相当。

    可昨夜宴席间忽闻此等流言,说顾之鸢私留外男于闺中,举止逾矩,风评骤跌。

    王夫人坐不住了,今日登门,表面探病,实则为察虚实。

    若真有其事,提亲自然作罢。

    若只是谣传,倒还可再斟酌。

    李夫人掩唇一笑:“可不是?我还听见有孩童还编了首打油诗呢:‘顾将军家起春雷,大小姐养了双雄魁。东房煮粥西房睡,不知哪个做新婿?’说得满院子人都笑岔了气。”

    赵夫人最是直白,一边掸着袖上浮雪一边道:“要我说,这也不算什么稀罕事。古来才女配俊士,红拂夜奔、文君当垆,哪个不是惊世骇俗?只可惜啊,咱们这位顾小姐生在将门,若换个出身,怕早就是风流佳话传遍京城了。”

    三人说笑着,已被门房引至偏厅落座。

    茶未饮一口,便催着下人去通报,“夫人们在此等候。”

    话音未落,忽听得廊下传来脚步。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道素色身影款步而来。

    顾之鸢穿着一件月白色缠枝莲纹褙子,外罩鸦青绣鹤氅,发间只簪一支羊脂玉兰花簪,清冷如霜,却不失贵气。

    她并未急着进门,而是站在门口,指尖轻轻拨开垂帘,眸光淡淡扫过堂中诸人,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

    “几位夫人亲临寒舍,倒叫我受宠若惊。”她缓缓步入厅中,自行在主位坐下,“只是不知,今日是来探病,还是来做点别的?”

    满堂霎时一静。

    王夫人脸色微变,强笑道:“大小姐这话可说得有趣,我们自然是关心老夫人的身子,听说她这几日为病人操劳过度,特地带了些滋补之物来看看。”

    “哦?”顾之鸢接过春桃递上的茶盏,轻轻吹了一口,“那我先谢过王夫人这份‘关心’。只是奇怪,祖母未曾向任何人透露身体不适,连大夫都没请过,夫人却能掐会算,知道她老人家‘操劳过度’?莫非?”

    王夫人顿时拉下脸色:“我们只是好些日子不见老夫人来品茶了,就估摸着是不是身子不适。”

    “原来如此。”顾之鸢点点头,转而看向李夫人,“那李夫人想必也是如此?”

    李夫人瞅了一眼,“大小姐今儿个是怎么了!我们不过是善意探访。”

    顾之鸢轻轻放下茶盏,抬眼望着三位夫人,眸光如秋水般澄澈,却又深不见底。

    “善意探访?”她慢悠悠地开口,声音缓慢,却字字清晰,“可我怎么瞧着,诸位带来的不是药,倒像是看戏的瓜子点心?”

    李夫人手一抖,茶水溅出半寸,落在绣鞋上也顾不得擦。

    她强笑道:“大小姐真会说笑……我们哪敢拿这种事取乐。”

    “哪种事?”顾之鸢微微倾身,指尖轻点案几,“满城流言四起,偏偏三位夫人此时出现,难不成是来提亲?”

    赵夫人脸色微变,手中拂尘一颤:“你这话未免太难听了。我们好心登门,反被你这般挤兑!”

    “难听?”顾之鸢忽而笑了,“比起外面那些‘双雄魁’‘做新婿’的打油诗,我这点言语算什么?要不,我也编一首回敬回去?就说礼部尚书府的千金昨儿在庙会私会书生,太常寺卿家的小姐偷偷给画师递帕子,京兆尹家的小姐更妙,竟在佛前许愿,求的不是父母安康,而是‘良人早降’如何?让全京城都开开眼?”

    “你!”王夫人猛地站起,脸涨得通红,“你竟敢污蔑官眷闺誉!”

    “污蔑?”顾之鸢眉梢一挑,“我可没有污蔑。倒是你们,进门不到一盏茶工夫,就已将‘未婚女子独处男子卧房’‘日日送饭’‘亲手换药’这些话翻来覆去说了七八遍,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们脑子里装的全是腌臜心思。”

    她缓缓起身,鸦青鹤氅随风轻扬,宛如孤鹤临渊。

    “不错,我确实在养男人。”

    三人闻言皆是一震,“她竟亲口承认了!”互视一眼。

    可还不等她们开口,顾之鸢已继续道:

    “劳烦三位夫人出去撒个烂药,就说顾家大小姐养男人,还是一双。”

    堂中鸦雀无声。

    方才还唇枪舌剑的三位夫人,此刻三观已被震碎。

    说罢,顾之鸢转身离去。

    春桃紧随其后,脑瓜子嗡嗡。

    赵夫人终于按捺不住,冷笑一声:“站住!好一张利口!难怪把祁公子拒之门外。可你别忘了,你是未出阁的女儿,一举一动牵连的是整个顾家门楣!如今外头都在传你‘养野男人’,你说你不屑名声,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父亲的脸面?将军回京之后,又该如何交代?”

    顾之鸢本来怼怼她们就算了,没想到这赵夫人还端着“长辈”拿她的父亲说事儿,还一口一个“野男人”,她也就不客气了。

    她缓缓转过身,看着赵夫人的眼睛,“赵夫人说得极是,我自会交代,不劳烦夫人费心。”

    她视线缓缓扫过三人,一字一顿:“而你们呢?每日坐在绣楼里拨算盘、掐时辰、算哪家公子八字合不合、哪家小姐嫁妆多不多,一面劝别人‘谨言慎行’,一面自己嚼舌根子不嫌累。你们有什么资格提我父亲?”

    赵夫人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你——!”

    “我还忘了问一句。”顾之鸢不动声色,反手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轻轻放在桌上,“这是上月户部查账时抄录的各家官眷私买军粮记录。赵夫人,您府上通过商贾之手购入边防储备粟米三百石,转手加价卖出,获利千两白银。这笔账,要不要我现在就派人送往兵部备案?”

    赵夫人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险些跌倒。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怎么会有?”顾之鸢淡淡道,“你以为我只是个关在深闺绣花喝茶的小姐?那你未免太小看顾将军的女儿了。”

    王夫人与李夫人早已面如土色,彼此对视一眼,皆看出对方眼中的惊惧。

    她们原以为不过是个任性妄为的闺秀,想趁机羞辱一番,立个威风,顺便带回些新鲜话去炫耀。

    却不料眼前这位看似温婉的女子,竟藏着一把看不见的刀,不动声色便已将她们逼至绝境。

    尤其是王夫人,心中更是翻江倒海。

    她本为探虚实而来,如今却被堵得哑口无言,哪里还敢提半个字?

    只盼尽早脱身,回去便命人封锁消息,绝不能再提联姻之事。

    “我再说一遍。”顾之鸢站起身,裙裾拂过地面,如云卷风清,“江氏兄弟是我所救,住在我府中一日,便是我顾家宾客。谁若再敢背后议论、造谣生事,我不介意让他全家的腌臜旧账都晒到太阳底下。”

    她转身欲走,忽又停下,回头一笑,“对了,几位带来的药材,我会命人一登记造册,附上清单送还各家。至于那些‘宁心静气丸’——”她轻笑一声,“建议你们自己留着用,毕竟,心浮气躁久了,容易短寿。”

    说罢,她拂袖而去,留下满堂寂静。

    春桃紧随其后,一路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直到转入回廊才敢低声说道:“小姐,您刚才那一本册子……是从哪儿拿出来的?奴婢怎么从来没见过?”

    顾之鸢脚步未停,唇角微勾:“自然是假的。”

    “啊?!”

    “但我猜她们不敢赌是真的。”她淡淡道,“官宦之家,哪家没点见不得光的事?只要她们心里有鬼,我就永远有刀。”

    春桃怔住,半晌喃喃道:“小姐,您真是太厉害了,从前奴婢怎么没有发觉。”

    “奴婢?”顾之鸢轻笑,“别总是把自己看低,你首先得是一个人。”

    春桃听着竟有几分感动。

    两人穿过月洞门,正欲返回内院,忽见前方庭院中站着一人,正是江砚箴。

    他不知何时已换了一身干净的墨蓝布袍,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冷峻,手中握着一把扫帚,正在清扫积雪。

    细碎的雪粒被风卷起,在檐角打着旋儿,而他动作沉稳,一帚一帚将雪推向墙根,动作利落却不急躁。

    顾之鸢脚步微顿,轻声道:“他在扫雪。”

    春桃却忽然“咦”了一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江砚箴的动作,见他扫至廊下青石阶前,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轻轻抖了抖,撒出一层灰白粉末在石板上,再以帚尖细细拂匀。

    “那是什么?”春桃忍不住低声问,眉头微蹙,“莫不是……下毒?”

    她走近几步,俯身捻起一点灰末,凑近鼻端嗅了嗅,皱眉:“没香味儿……这是什么脏东西?”

    江砚箴闻声抬眸,目光淡淡扫过两人人,最后落在春桃手上,语气平静:“是草木灰。”

    “草木灰?”春桃一愣,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事,“烧灶剩下的灰?你也敢往小姐们走的台阶上撒?莫不是下毒?”

    顾之鸢本能地退了半步。

    江砚只将布袋收好,拱手道:“回姑娘,并非无故妄为。草木灰能防滑,雪落其上不易结冰,行走更安。老辈人常说‘扫雪不沾地’,便是这个道理。”

    顾之鸢自幼长于深闺,十指不沾阳春水,哪里知道草木灰为何物。

    如今听江砚箴一语道破,竟是寻常灶中余烬,心中不免泛起一丝羞惭,又夹杂着恍然大悟的欣喜。

    “原来……祖母说的扫过之处不沾雪,不过是这点灰。”她暗自好笑。

    江砚箴语气平淡,“天地之间,许多所谓玄妙,其实不过先人经验积累。看似神乎其技,实则是日久摸索而来。”

    顾之鸢静静听着,唇角浮起一抹浅笑。

    她看向江砚箴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此人虽落魄至此,言谈举止却无半分卑琐,反倒有种洗尽浮华的通透。

    春桃这时也反应过来,脸上掠过一丝赧然:“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是施法呢。”

    江砚箴抬眼看了她一眼,眸光温和了些:“小姐不必介怀。世间未知之事太多,误认也寻常。”

    风稍歇,檐下积雪簌簌落下。

    顾之鸢低头看着春桃染灰的手指,忽地笑了,“好一个‘误认也寻常’。江公子,你倒是比那些满口子曰诗云的先生有趣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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