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9.来不及

    与此同时。

    京城。

    安远侯府。

    纪定斯的书房里灯还亮着。

    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京郊地形图,图上用朱砂圈了几个位置,全是庆功宴当晚进出的可疑路线。

    他这段时间都没怎么合眼,眼眶微微泛红,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依旧锐利而清明,冷且透澈。

    书案对面站着两个劲装打扮的护卫,正低头禀报。

    “大公子,西郊发现了异常。有几户猎户今天下午在山里听到马匹嘶鸣和金属碰撞声,另外还有人在山道上看到了新鲜的血迹和打斗痕迹,应该是有人在那边交过手。”

    纪定斯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两下,找到西郊那片山区的位置,指尖沿着山势的走向缓缓划过。

    “多少人?”

    “猎户不敢靠近,只看到火把,大概十几二十人的样子。他们穿的像是便装,但动作很利落,不像普通山匪。”

    纪定斯沉思了片刻。

    十几二十人,便装,骑马,深夜行动,有组织,有伤亡……京城周边能在夜间调动这么多便装武装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而会在这个时间这个位置布控搜索的人,只会有一个。

    端王。

    “备马。挑选府中身手利落的人,跟我出城。”

    “大公子,”那护卫迟疑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现在出城会不会太急了?不如先禀报侯爷,再调集人手……”

    “来不及。”

    纪定斯打断他,起身从墙上摘下弓弩和一壶白羽箭:“端王今晚在西郊布控,说明他发现了小星月的踪迹。他派出的人手足够,小星月身边却不知道有谁能帮忙。等父亲那边调齐人手,根本来不及。”

    他背好弓弩,拿起桌上的地形图折好放进怀里,黑发如瀑垂在身后,衬得那张清冷的脸愈发瓷白:“你留下一个人去禀报父亲,告诉他我往西郊去了。其余人跟我走。”

    二十几匹快马无声无息地从安远侯府侧门出发,马掌上包了布,在石板街上几乎没有声响。

    纪定斯一马当先,黑发在夜风中向后飘起,月光照在他身上,像镀了一层冷霜。

    -

    纪临的卧房里依旧灯火通明。

    他已经连续好几夜没有脱过外袍了,靠在椅子上半睡半醒,只要门外有脚步声就立刻睁眼。

    这几天他几乎没怎么合眼,下巴上冒出了一片青色的胡茬,眼窝深陷,平日里那个端方儒雅的安远侯侯爷看上去苍老了好几岁。

    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老管事几乎是冲进来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极快:“侯爷!大公子出城了!他带了二十个人,往西郊去了!走之前让人传话说,端王今晚在西郊调动了大量人手,小姐可能就在那边!”

    纪临腾地站起来,椅子都被他带得往后滑了几尺。

    他一把抓过旁边屏风上搭着的披风,一边系一边往外走:“召集府中所有能动的家丁,备马。派人去京兆府通报,就说安远侯家小姐在西郊山中发现踪迹,请他们出兵协助搜救……不要说端王的事,只说是寻人。”

    “是!”老管事又追上来低声问了一句,“侯爷,夫人那边……”

    纪临猛地停住脚步。

    夫人那边……

    他当然想告诉宋若涵,他恨不得立刻飞到宋府墙头上去喊一声“小星月有消息了”……

    可宋府铁桶一般,宋言舜的人把守得滴水不漏,这几日他派了好几拨人去送信,全被挡了回来。

    正门进不去,侧门进不去,连厨房送菜的角门都多了两个哨卫。

    纪临一把抓住老管事的胳膊:“你现在就去一趟菜市口。从东边数第三个摊位,就是每天给宋府后厨送菜的那个送菜的。他在这个时辰已经在菜市口装车了,你带上银子和纸条,想办法让他把纸条藏在菜筐里带进宋府。告诉他,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纪临这段时间自然也不是什么都没做,他一边在搜寻小星月的踪迹,一边也在想办法救出宋若涵。

    虽然失败了,但是他还是了解了不少有关于宋府的事情。

    老管事连连点头,揣好纸条和银袋就往外跑。

    菜市口离安远侯府不远,老管事赶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但菜贩子们已经开始忙碌了。

    东边第三个摊位前,一个五十来岁的矮胖男人正弯腰往板车上摞菜筐。

    “师傅!师傅!”老管事快步上前,满脸堆笑,“借一步说话。”

    送菜的直起腰,拿搭在肩上的汗巾擦了把脸,认出是安远侯府上的管事,脸上立刻露出几分警觉。

    安远侯小姐失踪的事满京城都传遍了,安远侯夫人被宋家关起来的事也不是什么秘密,这个节骨眼上安远侯府的管事来找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为了什么。

    “管事啊,”送菜的把汗巾往肩上一搭,声音压低了,“……您是不是想让我给宋府里的安远侯夫人捎个东西?”

    “师傅慧眼。”

    老管事也不绕弯子,把银袋从袖子里摸出来塞进送菜的手里:“不是什么要紧东西,就是一张纸条。您把它塞在菜筐底下,进了宋府后厨自然有人卸菜,纸条混在菜筐里……”

    “周管事,周管事,”送菜的把银袋推了回去,脸上的表情又为难又歉疚。

    他左右看了看,凑近低声说:“不是我不帮。我跟安远侯夫人也认识,夫人从前在宋家当姑娘的时候就爱吃我送的冬笋,我都记得。但您不知道……就这两三天,宋府后厨的规矩突然变了。以前我送菜,把菜筐往厨房门口一卸,宋府的丫鬟婆子自己搬进去,我站在外面等着结账就完事了。可这两天宋府派了一个管事专门在厨房门口盯着,每一筐菜都要翻……萝卜要掰开看,白菜要一层一层剥,连捆葱的草绳都要解开检查。旁边还站着一个腰里别刀的护卫,就站在那儿盯着,一句话不说,光是站着就吓得我手抖。”

    他摊开手,掌心全是老茧,语气里无奈:“您说,我怎么把纸条塞进去?除非我把纸条塞萝卜里……可萝卜塞了纸条,那萝卜就坏了,管事掰开一看,当场露馅。到时候不光是纸条送不进去,我这条老命还要不要?宋府那个新调来的管事,凶得很,昨天有个送豆腐的想多收几文钱,被他直接撵了出去,还说要记下名字报到京兆府去。”

    老管事还想再劝两句,送菜的已经摇着头退了回去:“管事,您跟侯爷说一声,不是我不帮,是我实在冒不起这个险。安远侯夫人是个好人,但我上有老下有小,一家七八口人指望我这个菜摊吃饭呢。对不住,真对不住。”

    老管事站在原地,看着送菜的低头推着板车走远了。

    板车轱辘碾过石板街上的积水,溅起一片泥点子。

    他叹了口气,转身往安远侯府跑。

    第一条路,还没开始就堵死了。

    纪临听完老管事的回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吩咐立刻尝试第二条路。

    这次出马的换了人。

    纪临从家丁里挑了一个身手最利落的年轻小厮,从小在安远侯府长大,爬树翻墙是把好手。

    纪定斯调查到宋府后花园西墙外那棵歪脖子树,小厮也跟着爬过一次,对那边的地形还有些模糊的记忆。

    纪临把任务交代得简单明了:翻墙进去,不要逗留,不要惹事,不要跟任何人起冲突。

    “记住,宋府现在戒备森严,万一被人发现……你就说你是安远侯府的人,来找我家夫人。不要撒谎,不要说自己是贼。报我的名字。”

    小厮用力点头,把纸条贴身藏好,腰间挂了一捆麻绳,趁着天色还有些昏暗,独自一人摸到了宋府后街。

    那棵歪脖子树还在,树干斜斜地探出墙头,枝叶茂密,遮住了大半面墙。

    小厮搓了搓手,往后退了几步助跑,纵身一跃,双手攀住最粗的那根树枝,一个漂亮的引体向上翻上了墙头。

    他伏在墙头上,屏住呼吸往下看。

    墙内侧是一片林子,再往里走就是后花园的假山和回廊,穿过回廊就能到后院的下人房。

    小厮的判断是这条路线很安全,林里没有人,假山后面也没有灯光,这个时辰下人们都在前院伺候早饭,后院正是最空的时候。

    他把麻绳系在树枝上,顺着绳子无声地滑下墙头,脚刚踩到地面,忽然听到一阵粗重的喘气声。

    小厮后颈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他僵硬地转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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